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阿离啊 ...
-
徐离转头的瞬间,脚下已经再次升起光圈,面前是一个将近三米高的巨“人”。
无形中,对类人生物的恐惧几乎爬满脊背,难以名状的恶心感从肚腹生出,往喉管上爬,与昨夜遇到的鬼不同,仿佛对方还没动作,她就要窒息而死了。
徐离眼睛看着它,真心实意地害怕时,实在不免费解。
它、它站的好怪!令人毛骨悚然!
之所以还称为人,是因为它半边皆为人形骨架,即便只有骨头,也辨得出基本形体,也是正常身高,可另外半边——自下巴起,到上面大概是额角的位置,飞起大片贝壳状骨质,是将一个一米七左右的人,硬生生顶到近三米高的。
飞扬的贝类硬壳啊!看着就很重,更别提站立和走动的艰难。
骨灰色,内有弧度,从中间打开的贝壳那样子,又像一个硬质大耳朵,长在“人”身上分外诡异。
他的腿如树桩,一半正常,一半粗壮的不得了,底下没有脚,树根盘根错节。一般的树要长十来年才能长到那么粗吧。
徐离退后几步,被莫名的威压震的再也禁不住跌落在地,她感觉心脏已经是在嘴里跳了,恐怕怪物一刀捅穿她,她也不会立刻死啊。
徐离甚至不太敢用自己暗藏秘密的眼睛去瞪它,看久了折寿的是自己。
四鬼静静站在不远处,有头发那只似乎动了动,又强压下来。
瘿人骨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一张黄纸也丢完,武器彻底没了,像是看不见徐离这个人形路障,怪东西一脚踩在她小腿上,骨头碎裂声听来让人牙齿发酸,她登时疼的汗如雨下,脸色惨白,浓重腥臭扑面而来。
又腐朽又血腥。
这被封印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出来的!
实力差距过大,她腿面条一样软。
今天大概就是她的闭眼之日。
但愿远在京城的神秘资助人能早点知道这事,不要再拿多多的资助金,白白进了院长、保育员等人的手里,直接换个孩子资助吧。
等了半响,除腿上剧痛外,她竟没有察觉出对方有其他动作。
徐离小心翼翼睁开眼,瘿人骨空荡荡的眼眶盯住她没动。
她心里低“哎”一声,连忙掏出口袋的东西丢在地上——有东西在好灼热的发烫!
是那个铜钱袋,当中有一枚不期发出月银色的光芒,到是照亮一方小地。
徐离看看它,忽而心中一动。不会吧……
瘿人骨视线真的动了!它那没有眼珠的眼睛甚至似乎表露出疑惑,接着是慎重,甚至打量,而后染上敬畏。徐离从没有经受过这样如有实质的目光。
到最后,那骨架抬起踩得徐离痛不欲生的树干脚,向后退两步,竟然双膝一坠,跪伏在地。
大雾缓缓远去,四尸也被它带着渐行渐远。
额头一清,奋力睁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徐离身体虚弱的抬不动一根手指,脑中恍恍惚惚还在想怪物的那一跪,冲击巨大,空气中浓烈的消毒水味便使人眉头不得不皱。
环视一周,她发现是在卫生院,周围护士好忙,在病房门口来来回回,没人发现她已经醒来,很渴需要喝水,也没人叫医生来查看评估,或做另外的检查。
她扭动手指,正待动作,下一刻,一道影子跨过门槛,停在她床前,似乎愣怔一下,很快跑去叫人。
她眨眨眼,清润的少年嗓音对她的耳朵实在很有舒缓意味。
半小时后。
被诊断为无生命危险、无其他外伤,仅左小腿轻微骨折的徐离靠坐床头,双手抱一杯温水慢慢任其滑入喉咙,听秦瑜讲他找到她之后发生的事。
原来,当时在秦瑜的大呵下,教导主任终于发现倒在地上的女学生不是为了逃避责罚装病,她是真的昏迷了。
他慌了神,他日复一日的检查巡逻,抓违纪抓不正当关系,不就是为了学校学生的升学和安全问题嘛,不能因为他的误判而耽误对学生的救治啊。
秦瑜便趁机恐吓那中年男人,让他开车赶紧把人送卫生院,他则在车上继续扶着徐离。可最终却感应到徐离自己逃脱了险境。
他亲眼看到女孩小腿凹陷下去,都做好别的准备了,结果却变成这样,他满腹疑惑只等徐离好转,再来与之探讨。
待救治过后,徐离的监护人还没到地方,像是根本遗忘了她的存在。但今早,他们又急急忙忙地过来缴费,拿诊断单等等,也很是矛盾。
秦瑜不太熟练地照顾着人,为徐离换掉凉水,才继续讲。
“学校的老师才走,医生说你没有什么大事,万幸你的小腿骨折是可以恢复的很好的,不会有后遗症。”他面有愧色,觉得是自己大包大揽,准备不全,能力不足,才让她受伤。
老师离开后,徐离的监护人——一位妇人和一位总佝偻着腰的中年男人说要去街上吃早饭,一去两个钟头。
他抿唇,没把这些直白的告诉徐离。
幸而魇中的伤害在现实里十不足一。
他低低叹气,难得露出一点少年人的烦恼。
“你后来,又遇到了什么吗?”
徐离润好嗓。
“后来,出现了一个怪物,可能是你说被封印的那个,他骨头畸形,长相可怖……我以为没办法了,没想到——”说完事情经过,徐离思考完,还是将东西拿出来。
“这个,那时它在发光,怪物看见它就走了,好像还有点忌惮。”
一枚普通铜钱躺在徐离手中,她这些小玩意,都宝贝的很,并不因古旧和暂时没有用处而放置落灰,而是常常当做玩具放在手中搓弄,久而久之,她便能从一堆大差不差的铜钱里分辨出任何一枚与其他铜钱的区别。
是以,她看清了是哪枚在发光。
秦瑜接过来仔细查看,他没有看出异常,只能猜测这东西或许是哪一门捉鬼世家的信物,以前镇压过它,因而具有威慑力。
徐离眼睛一亮,她就知道,沙里淘金能淘出宝贝!
再说瘿人骨,秦瑜面色凝重起来,“刷拉”拉上与隔壁空床位之间的帘子,低头与她讲。
“古代有一类患有瘿症的病人,他们的症状所在,就是无论何处,或说分布随机,多处的骨质会一直增生,直到把皮肤撑破,外表面长出褐色硬质角质层,包裹在不规则形状的骨头表面。”
瘿症,顾名思义,瘿为异常赘物之意,也就是多余的东西。
正是这些多余的东西,把病人拖离正常人的范畴。
有的长成尖刺有的长成内弓或外弓的弧状,还有的干脆东一块西一块的往前长,树根型更是常见。在那种封建的环境中,自然会被认为是妖怪,基本不能出去见人。
“蜀中信巫,大巫法器之多琳琅满目,好多都是偏僻怪异之材,其中不乏只有悬崖峭壁才生长的艳丽花朵,泥沼水潭深处才出现的土质,荒无人烟处善飞的黑鸟羽毛……等等,自然,瘿人的骨头,也成为富有鬼异色彩的原料。”
“先将那层吓人的皮活生生扒掉,务必完完整整,这叫除祟,也叫除毒,再用砍刀切下他们的骨头,磨成粉储存,以后举行仪式时便可随取随用。书里是这样记载的。”秦瑜淡声道。
“说不定信奉此道的国君,还食用过以此为药的仙丹呢。生前被如此对待,死后才成为凶物,压抑的煞气难以对付。”
徐离听的紧皱眉头,胃中翻涌。
他们只是生病的人,自幼蒙受白眼、痛苦,已然生不如死,这还不够,还要被人抓来当成原料。
秦瑜瞧她脸色,及时给她拿水压下恶心的感觉。
他宽慰道:“已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不要往心里去。”
徐离转开话题:“是封印松动了吗?我看它行动自如。”
秦瑜想了想,“说到封印,可能我情急之下想错了。”
“路牌这东西太简陋,应当是瘿人骨先前就有封印,被挖掘出来便无意中被破坏了一角,这些年破漏的地方越来越大,它让你帮它那一步,就是最关键的地方了,能放出它全部的力量,绝对不可动。”
徐离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午饭时间转眼便到,秦瑜主动站起身,问好她想吃的饭,就出门给她买来。他也觉得卫生院附带的小食堂做饭味道可恶,病人本来已经足够倒胃口,再吃他们的饭,怕是难以下咽,不利于恢复。
他还被嘱托去学校一趟,请舍友将她皮包也拿出来,一起带到病房,别害到别人。
秦瑜携清淡米粥回来,也才过去二十多分钟。
打开盖子,喷香铺面,稠稠的米油经过长时间熬煮,薄薄地在粥上铺了一层,隐约泛点勾人食欲的浅淡色泽,眼馋的看去,粒粒皆已不分明。
拿勺子一舀,更是“藕断丝连”,米香还没绽放在舌尖,便已摄人心魂,徐离满足地大吃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微咸的滋味让人吃起来完全满足,不用配菜,便可轻松饱腹,也不使口中缺少味道。
她养伤期间不宜吃重口味,也不易吃多,吃杂,毕竟去卫生间不方便,这样刚好。
饭后徐离调节好心情,又问那骨头显然并未磨成粉,还由残缺处补全成人形来吓人,在“扒皮鬼”的故事中也是很大块的埋葬,这是为什么?
秦瑜略微思索,便道:“如果是在国君面前进行祭祀仪式,在那种事关国运的大场合,是会用到瘿人完整的最奇异那部分做引的,做接引鬼神,与鬼神沟通之类的仪式……再多就不可考了。”
中午过后,秦瑜给了点钱,请一位护士多加照看秦瑜,他得抓紧时间去现实中的埋骨地检查封印,大概晚上才能回来。
烈日炎炎,在病房中待着,若不是腿疼,其实还挺惬意。
徐离就在这种惬意中,没来得及等到晚归的秦瑜,便早早入睡。
这次终于是个美梦,好大团的云朵漂浮,徐离浑身也轻飘飘,仿佛这辈子再也不会经历生死追击,逃的灰头土脸。
可是在云朵之中,彩虹之下,怎么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大大的眼睛,小麦色皮肤,是一张徐离最熟悉的面孔。
“阿离,”她叫道,语气和生前没有什么两样。
她深深地叹气:“我终于能好好见到你了啊。”
徐离的还在漂浮,身边一切都很柔软,令她觉得,危险似乎不在此处,但她也还是悄悄绷紧肌肉,板着脸不为所动。
陈茵茵对她笑,笑的天真可爱,又忽然怅然道:“我妈妈还在陈家村找我啊,如果不是……她应该早就带我来学校报名了吧,那样我真的有可能跟你在一个班啊。”她抬起眼,神色哀伤。
“我妈她是拼命干活、累到站着睡觉也要送我读书的人,她该怎么办啊……”
徐离蜷起的手指微动,终于问道:“你、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茵茵靠近一点,眼中似有泪花。
“不先问我为什么要缠着你吗?”
徐离偏头,“……不重要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不只是因为你帮我,我好喜欢你的勇敢,我有在报停蹭报纸看,路过音像店悄悄听电视,还看过好多露天武侠电影,一直想成为一个勇敢的人,厉害的人——”
陈茵茵浅笑着说:“但我后来最想成为你啊。”
“我死了之后,身体变得好丑好脏,我真怕你嫌弃我,又想让你陪着我,我心里有好多鼓鼓胀胀的东西,一直变大一直变大,我控制不了它。”她茫然地说,“我、我想杀人。”
她忽而目带凶狠:“我想杀人!杀掉害死我的人,可我的眼前好模糊,我找不到他!”她说着,皮肤有变青肿的迹象,然后溃烂,然后脱落……
徐离用力扯住她,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没事了,你可以告诉我。”
陈茵茵看着她的眼睛回过神,连忙捂住溃烂的地方,嗫嚅道:“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到,可我醒不过来,想杀掉看到的一切,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我……”
徐离想到,按照这种说法,通过之前的讨论来看,她就是被凶物控制了,才会发狂。
“我……”陈茵茵张了张口,为徐离的安抚感到动容,她大概本身就是个心肠很软的女孩。泪水接连滚下,她擦擦脸颊,“我请你来看吧。”
徐离不知道要看什么,眼前一闪,好像在看一盘老式录像带。
视线的主人路过村口,歪歪扭扭的“陈家村”刻在路边的大石头上。
徐离明白过来,陈茵茵这是直接把她出事时的情景展现给她了。
她紧皱眉头,受到那样非人的对待,她应该也无法将之平静的说出口吧。
这天村里好热闹,一处古宅面前,一串串鞭炮跳动挣扎着发出爆炸声,抬头往上看,门匾上正是繁体的“陈氏祠堂”几个大字。
女孩犹豫地走进去,似乎有些排斥。
一个妇人牵着她的手不容拒绝的带着她向前,很快就到了一个满列牌位的地方,下方放着一个薄蒲团。
妇人放开了手,少女慢慢上前,跪下向陈家的列祖列宗磕头,膝盖几乎磕到粗砖地面,很痛,但她必须一直向这些与她毫无关系的男人们磕头。
她也想不通,为什么父亲死去,母亲和他离了婚,她们依然要回来做这件事,但她不敢反抗,默默地进行着“大人们”的仪式。
祭祖结束后,她不愿意跟村子里的孩子玩,独自去小时候常去的河边玩耍,溪水清凉,还有小鱼小虾游动,真舒服……
于是她放轻松,开心地合上眼。
忽然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拼命迸出。徐离同时眼前一黑,少女在粗喘,她的视线晃动,不断踢打从身后按住她的人。
“别动、别动!”
徐离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滑腻贪婪。
“别动,茵茵!”他说,“是我啊,你要叫我一声叔叔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他妈的别动!贱人!”
徐离的双手颤抖,狠狠闭了闭眼睛,等回神,她已经抱着自己的身体蜷缩在一边,小声哭泣。
那男人威胁她不许哭,不许告诉别人。
可少女的内心本就自卑,向往外面大胆自由的世界,她虽不说,胸中亦像有火在烧,遭到侮辱后绝不屈服,趁其不备,她再次反抗。
最终,与这位自称她远方亲戚的男人缠斗时意外被他推倒撞到头,立即流血不止。男人吓破了胆,飞快跑走了,独留她一人,眼前的世界逐渐被血色侵蚀,她这时还没死,混沌的脑中想到自己的母亲……含辛茹苦受了好多大罪把她养大的母亲——她好想活着!
身上温度终于还是散去。
最后残存的影像里,她伸出的那根手指经水流冲刷,碰到了泥沙底部露出的一截白色的东西。
而后,她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
徐离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陈茵茵忽然说:“谢谢你带我来这儿,我终于,找到他了。”
她露出孩童恶作剧般的神秘笑容,转身欲走,却又止脚步,再次握上她手。徐离疑惑地看向她,脑中即刻闪出发黄的久远画面。
那时陈茵茵还很矮,不知道从哪钻进一个小洞,看见洞后的屋子,墙上挂了一幅面目不清的画像,正想靠近再看,随即她就晕了过去,醒来还被妈妈责骂,说她做了噩梦。
“阿离,但你现在知道,即便是梦,也不一定就毫无警示,状似寻常吧。”陈茵茵俏皮地眨眼睛,“我早就不记得那幅画上的人长什么样子,可我觉得,画上的人,感觉真像你,才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可惜……”
可惜不能再说。
她步入光晕,好像步入老一辈所说的极乐一方,但徐离知道,她那笑容,依然掺杂恶意,只不过这次不是对她,而是找到真凶那般,十分兴致盎然。
读懂她的眼神,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出这段画面,但那幅挂画,真的看一眼就让人好在意。揣着一重又一重谜团,徐离目送她远去。
如此这般,不禁让人怀疑,她最开始踏入宿舍,想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会不会是:
“阿离啊,你这个包……好像是我的皮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