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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秦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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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星期日,报道完学校给了两天时间让学生自己收拾宿舍,安顿下来。
徐离周六就弄好了,随时入住,没觉得有半点不适应,她从记事起睡的这种架子床。
她占的上铺,实在不喜欢别人坐来坐去的。
屋子里墙角竖着几个储物柜,锁已经锈了,有的甚至关不上门。徐离“咯吱咯吱”地拉开一扇小门,从里面搬出一沓本子,这些暑假作业上面名字各异。
关镇中学管的严,分数至上,从你被录取的那一刻起,它就要开始向下管理你了,开学不设置考试,但会提前发作业,这作业到时候还要评优,写的差的或干脆没写完的会被点名批评。
玩疯了的孩子们宁愿献出自己的压岁钱也不想被压榨假期时间,但他们又恐惧老师,不想丢脸。
有需求就有市场,这营生徐离是干惯了的。
以前初中赚的不多,她提前看过别人高中的旧课本,发现现在上课内容难度高了一些,收入应该能再多点。
一大早,约莫七点,太阳刚刚升起,充满活力地照耀着铁门上的小窟窿,徐离开始“干活”了,拉柜门时也不怕打扰别人,因为昨夜和她一起睡下的陈茵茵竟然比她起得还早,从她睁眼就不见人影了。
也许是去做什么杂工了,说不定,她以前常做这些铺贴家用。
徐离干的活不难,反正就是把自己的答案往上抄,适当改动,每一本都故意错几道不同的题。语文特别注意要改的通俗一点,她答的内容和标准答案太像了,会被怀疑是抄的,这是经验之谈。
昨天已经写了一部分,她一本本摊开,沉心静气,开始模仿字迹。
从小到大,课本上的知识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地进入她的眼中、脑中,无论对别人来说多难的东西,她只要看一遍就学得会,仿佛是某种定律,是天然的现象。
如果重点班的老师看见她这样贩卖自己全科都和标准答案差不多的答案,估计会恨铁不成钢吧。
全部写完,她轻轻吐了口气,同时心里微微一跳。
她抬起手按住心脏的位置,凝眉,白皙的脸上泛起疑惑。
那感觉又来了。
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可是……这么快?距离上次的间隔还不超过三天。
徐离对于鬼怪传说始终有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她在书上看到过很多灵异故事,现实里,却从来没有遇到一件和往日不同的异常。
对鬼神之事,她同时保持着高度的信任和不信任,而这两者之间居然不矛盾。
平静的生活还没有让她倦怠,只是有那么一点无趣。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一直都渴望着那一天,发生那么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思及此,她看向划痕斑驳的红木桌上的皮包——她有种预感,该发生的,始终都会发生。
徐离坐公交车去了买皮包的二手市场,打算问清楚,再去逛逛
早上的市场顾客还没有那么多,那个先前卖给她包的摊主并不在原位。
也难怪。
徐离手里其实没什么钱,赚一点就自己花用掉了。她偶尔嘴馋,会很想吃碗鸡蛋面,加之染上了“寻宝”的坏习惯,自从去过一次旧货市场,时不时就想再去。
上一次,她攒了好久的钱拿去买了一个一眼看中的瓷疙瘩,是一个老光棍卖给她的,拿着钱就去喝酒打牌了。
还有上上次,她身上揣的票子不够,看中了几枚小圆铜片,卖家是收废品的,徐离把自己搜刮干净,人家一口气都打包给她了。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她想要,这感觉就很难得了,所以一定要得到。。
如果只是靠福利院给的生活费,可能早上喝白粥,中午喝白粥,晚上喝白水,才能好好的过完一学期。
能上高中也是因为背后给福利院寄资助金的那位人物着重强调了,一定要让“徐离”上学,不然就把资助断掉。
虽然这资助是指明了给徐离的,但是这么多年来,从院长那一级起就开始打它的注意,直到过保育员那一手,再交给徐离,徐离就坦然地拿着它们去买白粥喝。
她能买下那个包,是因为刚拿到上个“活”的钱,加上攒下的那些,再加上那个摊主卖到一半被老婆追来打骂,男人急匆匆地扯走了徐离手里的几张纸币便慌忙逃窜,根本没数。
他再嚣张估计也不敢“顶风作案”。
徐离可以逛街了,像那些有钱人家的姑娘一样,走走停停,只不过逛的是二手市场,看的是人家不要的东西,也根本没有钱买下昂贵的物件。
她不安地把手揣进口袋,罕见地不那么享受这段时光了。
要命了。
穷。
穷的要命。
来不及存钱,看上了东西也买不下来。
徐离有些焦虑地一边走一边盘算还有什么路数能挣钱。
她路过一家家门店,店主就悠闲地坐在柜台后面等着客人上门,一手交钱一手交物,挣的可快。
徐离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好想开家店。
整个二手市场逛完,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找到一件中意的东西。
但那感觉还在,像冥冥中有道声音在耳畔呢喃着“先别走”。
徐离想了想,向着旁边卖货的那个市场走去。
一个摊子上在卖文具,徐离上前买了两支笔芯,她给别人写作业写的自己的笔都快没水了,平均三天就要用完一支笔芯。
身后,少年的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哎,你这幌子上干嘛不写半仙啊?”他问那算命摊子上的光头老瞎子。
他问出了个极其低智的问题,把人问无语了。
老瞎子摸摸头,开口道:“你这孩子,写了半仙,罚款你替我交?”
十几年前才严打过一批,这会儿虽说国家市容管理严,但乡镇上还没有严到那种程度。
一个是管理人数跟不上,不可能人家一出来就立刻查到,再一个是他们这种人自个儿知道自个儿做的生意不光彩。
支个幌子,上头不写“神机妙算”、“盲批八字”,就画着一个铜钱。
有需求的,一看就知道了,来劝离的,他也有空间耍耍无赖,大家都心照不宣。
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哦哦,那我给钱,你帮我算算?”他从袖子里摸摸,赫然掏出一团厚厚的纸币。
老瞎子的身子夸张地往前一倾——全是大团结。
少年从中抽出一张递过去,被人忙不失迭地双手接下。
这年头,一张大团结约莫是一名国营厂进厂工人六分之一的月工资。
就算是海城的少爷小姐,都不会特地来到一个旧货市场掏这么大面额的钱给一个算命的。
徐离还没来得及走,余光里,那张纸币仿佛在发光。
“好说好说,你要算什么?”
“就算,我和什么因果最深。”
“这是我的生辰八字。”他给了老瞎子一截圆柱形的木头,约莫两个指节长短,上面隐约刻有花纹,徐离看不清。
他用手摸了摸,指甲撬开顶端严丝合缝的小盖,里面是一个小纸卷,叠的相当工整,需要展开来看,仪式感很重。
徐离觉着这人颇有些奇怪,明明年纪很轻,却很是老派,还身怀巨款毫不掩饰,这偏远的小乡镇上,治安可远远没有近首都地界的好,他就不怕被人偷了抢了吗?
片刻,老瞎子——做这行能做出点名头架势的还有个好听点的名字,叫盲先生,他的气势起来了,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些什么,掷起铜板,哗啦散在桌面上。
他解着卦象,还不忘摇头晃脑地说免责声明:“年轻人,因果重,你要算的这个,结果可不好说,没准——”
徐离还侧耳听着。
讲到一半,盲先生脸上轻松的神色突然消失不见,话音也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一种极端的凝重,那黑色镜片后的眼睛仿佛也睁大了。
把铜钱通通塞回布袋,他一把扯过少年的手,摸着他的掌纹,另一只手快速掐算,额头上霎时见了汗,喉咙更是不断紧张的上下吞咽着。
徐离收回视线,要走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刚背过身迈出去一步,耳边“哐当”一声巨响。
只见那盲先生不知何故竟然摔倒在地,连带撞翻了桌子椅子,大半家伙事都砸了。
他浑身抽搐,双眼翻白,口吐白沫,一条胳膊僵直地竖着,哆嗦着伸出来一跟手指,看样子是想要指着那少年,口中模模糊糊地念叨。
“……因……因……聚、聚……”
周围人见状聚起来,松松散散地围了一圈看热闹,暂时没人叫卫生院的人来,怕垫钱,更何况这摊子上是不法营生,可别把自己给连累了。
徐离完全听不明白,但见他由于人仰马翻,那根粗短的指头划过天际,恰恰好移向了摊子边上的自己。
几乎正中眉心,让她心底升起一种怪异之感,她的手指不由得捏紧了挎在肩膀上的皮包。
她一抬头,乍然与那少年对视,望进了一双极为清冽的眸子里。
摊子上一片杂乱,只有那幌子,还在风中飘摇着。
那少年面色温玉一样白皙,眼角天然地上扬着,琉璃似的眼珠静静地瞧着人,无端有种遗世宝珠的古朴气息,左眼眼尾下缀了一颗墨点样的痣,通身看去,贵气逼人。
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足比徐离高上一头,却意外地对她没什么压迫感。
他的额角黑发轻动,长不过眉,比青涩干净更胜一筹的是那独特的文雅气质。
无论是在村子里还是在镇上,徐离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轻轻开口,凝望许久,目光不曾移开分毫。
“啊,我知道了。”
“他的意思是,我和你,最有缘。”
……
盲先生最终被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师兄”长、“师傅”短的吆喝着抬走了,剩下的围观者也渐渐散去。
唯有那个少年还执着地跟在徐离身边想跟她搭话,像是真的信了那阴差阳错的一指头。
徐离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她没吃早饭,现在很想去吃一碗素面再说话。
嗯?
徐离脚步顿了顿。
那种想找东西的感觉,消失了?
她慢了这么一步,少年赶忙追着说:“你用过饭了吗,哪个酒楼做的好吃啊?没用过的话我想请你一起可以吗?”
徐离停住了,眯起眼,想起那张仿若发光的纸币。
她转头笑笑:“好啊。”
她找了一家小店,兼做早饭和午饭的,两人就坐在店中吃面。
边吃边聊,徐离得知这少年名叫秦瑜,当秦瑜说出他是自己独自一人出来、在关镇没有任何熟人的时候,徐离的额角警惕地一跳。
在知道秦瑜今年只有十五岁时,她拿着筷子的手差点不稳。
按秦瑜原话说,“束发之年……十五岁过半了。第一次来关镇,过来办事。”
长这么高,比她还小半岁,说话文绉绉、神秘秘的,方才店老板过来,也不免往他身上多看几眼,目光中透露出些许惊奇。
徐离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是占一个小孩子的便宜,恐怕不大好,她一边冒出这个念头,一边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条,问他要不要自己带路去派出所。
秦瑜严词拒绝,极力否认自己是走失或者离家出走人员。
“我真的是出来办事的,我家人也不会因为我报警。”
“你要办什么事?”
秦瑜故作高深地轻咳一声,不答话。
徐离又问:“那你今晚住哪?”
秦瑜这下不高深了,神情还带着点茫然。
未成年是住不了招待所的,他有钱,但住不了店。
徐离叹了口气,便以去个好地方的名头让他跟着自己走。
下午一点三十二,乡镇卫生院里的大挂钟里指正颤巍巍地走着,大门前,徐离指着一个清理走廊的清洁工。
见周围暂时没人,那清洁工伸手扒拉了两下垃圾桶里的瓶瓶罐罐,勾着腰,显得有些鬼祟。
“看见了吗,就是那个人,你晚上想住宿去找她,给点钱,嘴甜一些,她就会给你找一间没人的空病房让你睡觉,第二天早点起来就行,火车站也能睡人,”徐离上下看了看秦瑜,“环境大概不合适。”
她交代完,转身要走,秦瑜拉住她。
“哎,什么意思?你就走啦?”
“没什么意思,你不是要办事吗?遇到困难得找公安,找我没用的。”
“明天——”
“明天周一,我要上学,我住宿,不出校门。”
徐离说完这句话,胳膊上的力道缓缓松开,心道这人长得好看,怎么糊糊涂涂的。
“你身边还有别的朋友吗——”秦瑜大声追问。
然而,他的眼神却没有看向她,在徐离不知道的地方,缓缓下移,最终探究地定在她斜挎着的那个皮包上,瞳孔的颜色骤然深了。
徐离潇洒地摆摆手,没回头。
热腾腾的风吹过树荫,吹得她鬓角发丝散下几缕,飘飘荡荡地轻抚着面颊。
半晌,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