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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的包…… ...

  •   “你这个包……好像是人皮做的。”

      女孩挪到徐离身边,好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才动了动嘴唇。

      寂静的室内,这声音响起的突兀,好像平静水面上投下的一颗小石子。

      徐离动作一顿,她没听到她进来的动静,就连往日关合吱呀作响的笨重铁门也悄没声。

      她回头看去,女孩的刘海很长,有点遮住了眼睛,背着书包,嘴角抿着不好意思的笑,墙角多了一些被褥之类的东西。

      她也是提前来住宿的。

      不过能上高中的学生里,很少有人会早一整天到这狭小的宿舍住。

      徐离旋即自然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是陈茵茵,她来了。

      她提前来的话,那不奇怪了。

      陈茵茵是单亲家庭,妈妈叫刘霞,母女都是老实人,刘霞在纺织厂做小工,平常被拖拉工资、还经常被人换班排晚班,没时间照顾女儿,两个人性子都软。

      父亲喝酒打牌,早几年走桥底下失足落水淹死了。母女二人和她奶奶一起相依为命,还要还丈夫留下的债,陈茵茵初中的时候经常被班上孩子欺负,说她没爹管,说她成天脏兮兮的。

      她们同宿舍,徐离帮她赶过一次人,也是宿舍里唯一一个对她没有意见的人。

      徐离笔尖接着动了起来,隔了两三秒快速写完一面作业,摸着皮包回过头,那是她今天才在二手市场上新买的包——凭着某种无法拒绝的感觉。

      “是人造皮革吧,你这么会这么想?”

      “啊,我瞎说的,前两天回村里祭祖,我刚听我奶说了曹溪老时候南边道子上的故事。她跟我讲,人皮,就是那种半透明的颜色……”

      “你说人皮,你听的是鬼故事?”

      “……也可以这么说。”陈茵茵局促地缕了下鬓角的头发。

      “就,扒皮鬼,你有没有听说过啊?小时候我奶老跟我讲。”

      “没呢。”

      “好吧,我跟你讲讲。”

      “等下。”徐离看了看天色,铁门上的镂空正对着下山的夕阳,点点残照从中透进来,估摸着六点多了,气温有些下降。

      “我先去买饭,回来再说,你吃过了吗?”

      陈茵茵点点头:“吃过了,你去吧,今儿晚上估计就咱俩了。”

      徐离爬上床,把枕头套拉链拉开,里面有她存的一点钱,她把钱攥在手心遮住,下床时当着陈茵茵的面摸了个头绳套在手上,重新扎了头发,合上作业本,这才出门走了。

      她忘了,新食堂没开门,但校门口的小餐馆是一直开的,徐离调头出去,在店里要了碗加了鸡蛋的素面,煎鸡蛋很吸汤,那浮在上头的小青菜也翠绿翠绿的,她满意地打包好往回走。

      回到宿舍吃着面,听陈茵茵说起来,这时候陈茵茵已经铺好了床,她选了另一个上铺,就在徐离对面。

      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她对这类灵异事件还挺感兴趣,信不信是一方面,想不想了解又是另一方面。

      那是开放前的事了,百废待兴,村上带头的召集着人做力工,主要是去修桥修路,大家扛着锄头排成长长的队汇聚到一起,再由乡镇上的人分配任务。

      陈茵茵她奶还年轻着呢,也在队伍里,可惜没加入“妇女突击队”,她生产时伤了身子,使不出大力,只能做后勤保障的小组长。

      这类工程民工建勤,对百姓很有好处,祖国基础建设搞得好搞得快,他们这些山沟沟里的百姓才有出路嘛,恰逢人们气势高昂,活干得快,指哪挖哪,一点时间不耽搁。

      由此,挖出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怕耽搁时间,常常往山下头、草地里一扔就算完事。

      陈茵茵坐在自己的床上,晃了两下退,又不适应的停住了,样子很文静内敛,“我奶说,这东西是有忌讳的,你不信它可以,也不能这样随意处置它,那就是招惹了它。”

      徐离吹开油花,喝了口热汤,为了显得很感兴趣,接话道:“你奶奶是后勤,那她怎么知道这些的?听人说的吗?”

      陈茵茵抬起头,说起这些的时候心情很好:“就是因为她是后勤,队伍走的快,白天干完了工程,晚上就往前进一大截,后头的人睡在他们白天干活的空地边上。”

      陈茵茵她奶叫文秀芳,现在就是个小老太太,平时喜欢在地里忙活,几乎不闲着。

      徐离初中的时候见过她一面,是和陈茵茵妈妈一起来帮孩子拿住宿用的东西的。和市场上那些老太太不一样,文秀芳格外安静一些,来时鞋上还有黄泥。

      文秀芳年轻时应该也不大热爱和人聚在一起拉家常。

      没听说白天挖出了什么东西,那时候人当牲口使,白天忙活完一天都累的跟什么似的,这点事不惜的多费口舌。

      只是有一天半夜,文秀芳隐隐约约听见外头有动静,刚好尿急,出去看了一眼,这一下子就不小心看到不远处的林子里有俩个人靠在一起,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

      她赶忙移开眼神,以为是哪家新婚的小夫妻夜里烧心了,这可不好多看。

      到简易茅厕解决完,出来脚下一膈,踩着了个小铁牌,上面写了好像什么,被锈住了看不清,就算看得清她也不识字。

      她以为是谁不小心掉的,便随手装进了裤兜里。

      回帐子睡觉的时候哪哪都觉得不对劲,一数才发现少了个人。

      是个大姑娘,没结婚,按村上人的话说是有些离经叛道的,爱穿些收腰显身段的衣服,成天簪花抹粉的,人家都说她不是好姑娘,不记得姓个什么了,就记着人叫梅花。

      现在正是女性力量崛起、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时候。

      城里的女性打扮的时尚靓丽,穿着大胆,灰蓝工装不再统一天下,喇叭裤、的确良岁花衬衫、露腰、紧身、低领连衣裙是时髦的代表。

      年轻女孩们号召大家不要在意他人的目光,电视上广告上有许多女影星女歌手发光发热,传到镇子上,连带着她们这些小姑娘心里也发起热。

      过去那十几年的封闭都显得很遥远且落后,好像提起来都是种对新潮的背叛似得。陈茵茵说到这儿,为了表示对这种行为的不赞同,不好意思地岔开话题:“那年头……就爱说闲话……”

      徐离比较关注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夹起面条,赞同地点头。

      那会子人们没别的娱乐方式,别管男人女人,惯会村东头村西头的扯淡,一件事能翻来覆去地说出个不一般的味儿来,谣言一传能传老远,你不豁出去打那造谣者的脸,还真没办法阻止。

      一村子人,总有那么几个忒不要脸的,丧良心,

      被造谣者,心气不盛的,最好就跑出去生活,跟别人拉扯容易活生生把人耗的没了生气,想要反击,自己不能先精神溃败了,那是极其伤身的。

      陈茵茵她奶是那支后勤小队的组长,得管着人,她留了个心眼,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本想着,这人是出去解手还是出去私会,得有个回来的时间吧?

      没料到她真是到了天亮都不见人。

      梅花一天都没影,其他人和她关系不好,也不在乎她上哪偷懒去了,说不定是和男人私会去了,不举报她临阵脱逃都是发善心。

      文秀芳跟上头的人说了这事,登记的姑娘眼睛抬都不抬,就让她等梅花回来了记得警告她少偷懒,另外扣她一天工分。

      徐离吃完面,将那一沓作业本挪回来翻开:“然后呢?”

      陈茵茵竖着手指头,睫毛微微地颤:“那天晚上,我奶又听见声了,她想着人别是出事了,打算出去找找梅花的,刚要起身,忽然感觉不对劲,浑身都凉了。”

      徐离已经猜到哪里不对劲,她抬起眼珠,身子蓦地僵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陈茵茵眼睛里泛着奇异的光,眼皮没盖住的半颗瞳仁又浓又黑。她也不故意卖关子:“上次她看着,那两人明明离得那么远,声音,是怎么传进帐子里的呢?”

      夜色浓重,她只能看见人家的影子,认出一男一女的人形,还是模模糊糊的,声音咋就会这么清晰,而且身旁几个女人睡得一动不动。

      平时也没见她们睡那么死啊。

      文秀芳身子都僵了,后知后觉地开始心慌,后背都冒冷气,后脑一阵阵的发凉。

      她不敢出去了,撩起个缝往外看,按照常理来说,这也就是求个心理安慰,要是啥都没有,她就倒头继续睡,可她还真再次看见了人影。

      这次,是三个人的。

      他们平着,影子连在一起,就像是过年时候剪的窗花,大红色,贴在窗户上,半夜能看到手拉手的小人黑乎乎的影子被光照进来,特别安静地站着。

      陈秀芳当时就吓得不行,赶快合上帐子。三个人再说私会就不合理了吧,好像无论走不走出去,只要向那个方向看了,都会看到它们。

      那东西……到底是人吗?

      她这一晚又没睡,一合上眼,眼前就出现那三个人影,躺下去硬生生挨到天亮,队伍里才渐渐有了人声。

      过了片刻,越发的嘈杂。

      是有人在吵架。

      “队伍里有个男人嚷嚷着说不干了要回家,死人的事情是瞒不住的,我奶去问咋回事,他们就说,两天前,有个叫罗文涛的男的死了,今天早上起来,又失踪了一个人,两人是一个队里的,关系还不错呢。”

      “罗文涛是先失踪,衣物都放在自己位置上没动,然后、然后老乡找不着他,翻他衣服的时候发现衣服里……是一片肉色的里子,摸着就像人皮,从领子开始,白花花的,还有一点点血在上头,后来镇上来人检查,就把东西全收走了,见过那件衣服的人都被叫去问了一晚上……那人这怎么也不可能活下来了吧?”

      陈茵茵这时转了转眼珠,“你猜我奶捡到的那个铁片上写的是啥?”

      徐离写完一本数学作业,放到一边去,“是罗文涛?”

      “你咋知道的!”陈茵茵瞪大眼睛。

      “我奶拿去给别人问了才知道,还有,铁片上根本不是锈,是血,干了,稠的发黑。”

      文秀芳那天才想起来自己还捡了个东西,拿去找人问是谁的,结果那人把污迹一擦,当时脸色就变了,她也因此成为后勤队唯一一个被叫去问话的,对于梅花的失踪,她和盘托出,也不知道最终有没有被重视。

      剥皮的事情没隐瞒多久,也暴露了出去,由于队伍里的流言太血腥残忍,越传越广,引起了极大的恐慌。

      他们又把这和那天罗文涛挖到的东西联系了起来,文秀芳打听到,原来那天,罗文涛是和另外两个人无意中挖到了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片突出山体的、惨白的扎眼的岩层,比普通石灰岩更白,有很多增生的尖刺,并不规整,像是隔夜淋了雨的死人骨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腻光。

      虽说看着渗人,但没人当回事,他们三个合力,直接拿锹剜到一边去了。

      可现在,罗文涛人估计是死了,皮还留着,派出去的人找不到他尸体。另一个男人也失踪了,只剩下一个吵着要回家的,上头让他等等,他直接连夜收拾了东西偷溜了,不过没成功。

      这当中,文秀芳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罗文涛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他的东西为什么会掉在那段路附近,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在那儿死的,杀他的东西,就是他们挖出来的那个。

      毕竟,还没有听说世界上有那个丧尽天良的杀人犯有这种恐怖的手段。

      后来传出的内情也证实了她的猜测,后勤所驻扎的地方被撤走,她远远地看到被抓回来那个男人带着很多人走过去,伸手指了指那个临时茅厕傍边的小沟。

      那她在夜幕里看到的人影……文秀芳心底发寒……

      不。

      不是人影。

      黑的,他们就是黑的,没有皮,血管经络、气管内脏,被风干了的颜色。

      陈茵茵讲完,徐离明白了。

      同时,她也猜想到一些可能连陈秀芳自己都没探究到的事。

      比如那三个人可能离陈秀芳已经相当近。

      因为被扒了皮,血肉又被蒸发了水分,人会缩小一圈。

      天色昏暗,你看到一个比一般人更小的黑色人形,自然会认为这是什么人的影子站在远处,看不清那血肉模糊的五官,于是以为是背对着的。

      其实不是,他们可能就面对着你。

      静静地,近近地,看着你。

      “这种扒皮鬼会害人。”陈茵茵说,“我奶说梅花应该就是被召去了,不然多的一个人是谁呢?我奶命大,都捡到了死人的名牌,居然撑住了没被召去。”

      南边道子上的那条路现在叫跃进路,板板正正的,很少人知道路边的树林深处有三个小土包,离这这仨土包不远,又有一片没草的空地,上面插着一块路牌。

      空地下面好好的埋着那骨头一样的东西。

      那路牌吃饱了撑的干嘛非得要插这儿来呢?

      这事过后,工程里的话事人悄悄请来个老道士,他们用从别处挖来的干土把沟填了,每天三更半夜出来做法事,足足摆了半个月供台,又是跳古怪的舞又是摇铃铛,最后把路牌立在上头。

      人家说,是为了“镇”。

      古往今来,以路为引,活人死人,生路鬼路,各自到各自的地界去。

      常走的路,越是交通要塞,活气越重,它就知道这儿绝不能走,路牌一但立下来,是会源源不断汇聚活气的,有警示之用。

      陈茵茵道:“我奶远远看过一眼罗文涛的衣物,没叫人发现,那时候穿劳动布工装,皮就贴在上头,干掉之后像层壳,淡褐色,有种——”

      她看向徐离的包,着重看了和周围颜色不一样的那块,大概是破损后用别的料子修补的。

      “有种半透明的感觉,就和你这一样。我没见过的,但我一看到,就觉得……”

      徐离收拾好卫生,把包拿在怀里坐在凳子上,和陈茵茵面对面研究这包。

      作业明天早起写吧,她有点来兴趣了。

      徐离:“老道士有没有说被‘镇’的是个什么东西?”

      陈茵茵摇头:“没听说呢。”

      她面带犹疑:“你真信啊?我妈跟我讲,这都封建迷信。”

      徐离:“那你还说我的包上有人皮。”

      陈茵茵笑了一下:“我吓唬你的。”这小姑娘长着张圆脸,是自小长在村里的孩子,皮肤是小麦色,头发有些毛躁,是个自来卷。

      徐离看到她总会想起自己福利院里的那些女孩,于是也对她笑笑。

      “时间不早了。”陈茵茵起身理了理床铺,从梯子上下来,“我去打水,我帮你带吧,你暖壶是哪个?”

      徐离跟她道谢,指了指墙根,陈茵茵就提着两个壶出去了。

      徐离拿着新买来的包,想了想,把它举起来,放在屋顶的灯光下照着那块细看。

      半晌,胳膊都举的酸痛了,她放下包带。

      半透明。

      不止半透明。

      还有纹路,一道一道的。

      这纹路不像旁边的人造皮革那样深,是特别浅的,鳞状,爬着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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