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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擢升 方秉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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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秉钧年轻时总是不注意身体,到了中年便隐有咳疾之兆。
温誉替他裹紧了大氅,温声劝道:“若是师娘知道,又要忧心。”
方秉钧执拗,但温誉最清楚他的痛点,只要一搬出师娘周素,这小老头便立刻乖乖的注意保暖不要劳碌。
方秉钧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在前头,曾经高壮的男人如今狗搂着脊背,风雪肆意摧残着他的容颜,他的身体。他从能为温誉遮风挡雨的大人变成了需要照料的老头子。
温誉也是在这样的冬日被捡回去的,他冻的奄奄一息依稀看见父亲母亲来接他团圆,就在他即将将手放在母亲手中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脸,说:“醒醒,孩子。”
方秉钧于他亦师亦父亦友。
近日战事焦灼,陛下尚在昏迷之中,太子监国,朝中人心惶惶。
堪堪支撑的唯有几位老臣了。
方秉钧为官三十几载,经侍两帝,如今时局动荡,大盛恐要翻天覆地的换一轮新了。
……
谢堰高坐堂上,他紧皱着眉,隔着那漆红丹陛都能察觉他的不耐。
“秉太子,边境战事焦灼,粮草吃紧,恐怕难以撑过啊。”
话音一落,满朝俱静,只听“啪”的一声,谢堰将手中奏折扔到了那丹陛之下,烦躁道:“粮草不够,那便运啊!”
乌孙公然毁约,那日深夜,父皇将他急召殿中,一纸密信扔到他脸上,密信锋利的边缘划伤了他的眼角,只差不过半寸,他的左眼便要废了。
从始至终都没有乌孙刺客,他早已暗暗在皇帝身边培植亲信,他父皇老了,昏头了,竟隐隐察觉他不受控制暗中牵制,隐有废东宫之意。
那密信不过是东窗事发的由头,他早在皇帝药中做了手脚,暗暗派人前往乌孙。
三十日,已经整整三十日,毫无音讯。
谢堰头痛地几欲裂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顿了半晌,才道:“方大人。”
方秉钧持着象笏趋步上前,躬身道:“老臣在。”
谢堰摆了摆手:“军需粮草本就是兵部之责,这粮草一事便交由方大人处理吧。”
方秉钧佝偻着身子,低头称是。
早朝散的匆忙,温誉跟着方秉钧走出金銮殿,方秉钧望着无尽的天碧,吐出一口浊气。忽地,他连连咳嗽几声,温誉忙叫他:“老师。”
方秉钧几乎站不住要跪下去,再垂头时,呕出了一口血来。
方秉钧这场病来势汹汹,如今粮草紧缺,事急从权,兵部不能没有主事。
按说宋敛是兵部左侍郎,按品阶该是他代为主管。可方秉钧点名了要温誉来管,宋敛根基不稳,绕是再不服,也只得隐忍不发。
温誉高坐上首,紫色官袍显得他气质沉稳,配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到着实有几分不怒自威之感。
兵部一位老官站上前来,道:“凉州山路崎岖,不易运粮。又逢数九寒天之际,粮草不易储存,恐怕粮草难行啊。”
不待温誉开口,宋敛站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太子殿下岂会不知粮草难行,若是有办法还要尔等作甚?”
“你,你——”那老官指着宋敛,气的说不出话来。
温誉却开口:“粮草难运是现实,可历朝历代没有未战先降之事,若是朝中人人畏难,只怕大盛气数将近。”
温誉此言着实刺耳,可却不得不承认,近些年大盛兴修宫殿园林,厚葬皇族,国库日渐亏空。仰仗先帝威名看似鼎盛,可边境屡屡骚乱,实则不过外强中干,金玉其表。
朝臣大多有主和之意,可一国之君险些丧命,为了大盛国威,没人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宣称停战。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忽地传来一青涩嗓音:“大人!小的或有解法。”
众人齐齐回头看去,只见廊厅之下,满天华光为她镀上一层金黄,来人一身褐色短打长裤,哪怕面对兵部一种朝臣也毫无惧色。
在温誉的默许下,她缓步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大人。”
温誉注视着她,点头:“你说吧。”
抬头和上首的人对上视线,谢攸宁从他眸中感受出一丝心安。视线短短交汇一瞬,她便错开,环视堂内群臣,掷地有声道:“凉州山道虽然崎岖蜿蜒,可也未必非要走那山路。”
有位大臣认得谢攸宁是那日兵部中毒当堂对峙之人,吼道:“运粮乃国之大计,岂是区区女子得以妄议的?”
有人跟着附和,那宋敛坐在一旁,见她来了,脸色似乎不好,哼声转过头去。
温誉始终没再出声,那便是默许她接着说了。
谢攸宁勾了勾唇,不紧不慢道:“诸位大人消消气,左右也是无法,不如先听听小的‘区区女子’所言?”
众人被她说的哑口,谢攸宁便兀自接着道:“凉州地势东南高西北低,北临穆沁草原,南临湟水,正是运粮绝佳之地。”
职方司郎中李钟眼神变了一瞬,他开口道:“那此二处一是阿苏特部域内,一处水运又潮湿缓慢,若是粮草运到,恐怕前线早已饿的拿不起刀枪。”
谢攸宁拱手道:“李大人所忧有理。不过小的早已考量,还请大人细细听来。”
说罢,她指着那舆图道:“凉州以西,疏勒河沿岸多有荒废旧渠,只需少量人力稍加修葺便是良田,就算人烟稀少也定有农户。
农户秋日丰收若是卖不尽便会储粮,可派人从关中运些布帛炭火,外加些许干种子与农户换粮,先行运至西北,以解燃眉之急。”
少数人点了点头,上首温誉静静看她,终于开口:“此为缓兵之法,但此战恐旷日持久,此法终非长久之计。”
看出温誉引导之意,谢攸宁原先的少许紧张几乎不见,她垂眸沉思,半晌后继续道:“大人此言极是,小的接下来要说的便是先前那南北两路。
大盛西北跐临乌孙与阿苏特部,近任可汗阿史那幼时曾游学中原,不同于前任汗王嗜血善战,他素有贤汗王之称,主张止战。此次大盛与乌孙一战出于乌孙不义毁约,或可派使臣前去交涉谋得阿史那支持,运粮与借粮便都有了眉目。”
兵部郎中王勤打断道:“若是阿史那始终不愿支持呢?”
不待谢攸宁说话,温誉便接着她的话道:“那便用湟水水运,虽慢但尚且可行。”
谢攸宁与他对上视线 ,眸中染笑:“不错,此三法或可解粮草之急。”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阵阵掌声,众人齐齐回头看去。
只见方秉钧披着一身墨绿暗云纹玄狐大氅,周素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堂前。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尚书大人。”
方秉钧将目光放在谢攸宁身上:“小姑娘,你不怕妄议国事招来杀身之祸?”
谢攸宁拱手,随即跪下,磕了个响头:“回大人,小的怕。”
方秉钧不怒反笑:“既然怕,又怎敢堂前献策?”
谢攸宁却顾左右而言他:“秋闱之时,崇安城中一片热闹繁荣。可自打战后,城中萧索,人心惶惶,小的曾见七旬老母孤寡守家,只盼参军儿郎一封家书,可那家书一开始寄的勤,渐渐便没了音讯,家中只剩下孤儿寡母。小的不愿看我大盛百姓遭受颠沛流离,骨肉分离之苦,故今日就算是真的掉了脑袋,小的也落子无悔。”
话音一落,满堂俱寂。
良久,方秉钧亲自将谢攸宁扶起,眸中满是赞赏:“想我大盛竟也能有如此直言敢谏之辈,好啊,好啊——”
他说罢,走至上首,纵使脊背佝偻,可仍能从他身上看出老臣风骨,他的嗓音苍老的如同腐朽的梵钟,可精神却忽地矍铄一如意气风发之时,他道:“你们皆言她是女郎,可今日她立身于此,不顾礼教纲常也愿献策,而你们呢?你们顾左右而言他,趋利避害,畏难不言,可敌这女郎一分傲骨?”
说罢,他顿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攸宁低头:“小的名叫木文,木头的木,文书的文。”
寒风袭进回廊,方秉钧沉声咳嗽,手帕间染上一片鲜红,他恐怕时日无多了。
碧空如洗,或许大盛是时候交到青年一辈手中了,他迟缓道:“木文,既然此法是你所提,那本官便破格任你为案牍库主事,允你随意翻阅案牍文书,限你三日内交出详尽之法,你可能做到?”
谢攸宁心中一喜,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叩首谢恩。
母妃,我做到了。她想着,她终于能光明正大的还他们一个清白了。
待人走近后,周素连忙上前扶着方秉钧坐下,她转头倒了壶热茶,回头时见方秉钧往袖中藏着什么。
周素上前要抢过,被方秉钧打诨拦下:“夫人,你我好久没说说话了,今日,你陪我就这般安静坐会儿吧。”
周素眼中有泪,她强忍着坐下。
可方秉钧很快又咳了起来,眼见人要晕倒,她连忙起身上前 。
“夫君!”
“老师!”
刚刚回来的温誉瞧见,慌神连忙跑上前。
“噗”的一声,鲜血喷了他满身。
方秉钧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