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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安心之处 崇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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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的夏天来的快去的也快,九月尚未过半,天气便有些转凉。
谢攸宁裹着秋袄在厨中做活,偏头连打了几个喷嚏。
一旁张婉撂下炒勺,往她身上又裹了件褂子。
谢攸宁连连摆手:“不用了,张婶。你给石头,你看……”
张婉不容置喙瞪她半晌,她就歇了气,只能乖乖披上。
那头石头幸灾乐祸,努力降低存在感继续添他的柴。
张婉转过身洗菜,也不忘唠叨:“女儿家最怕着凉,要是落下病根,老了有你难受的。”
谢攸宁和石头对视一眼,无奈笑笑。
自从张婉知道了她是女儿身,便对她多有照顾,让谢攸宁深深体会到了长辈的关爱有时也是幸福的负担。
她知道,张婉虽然率性,心地却善良柔软。这般照顾之下是为了还那日她相救之恩,也是真心为之。
裹紧了身上的褂子,谢攸宁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就像这灶中噼里啪啦燃着的柴火。
秋闱刚刚放榜,城中正是热闹之时,石头到底是个孩子,喜好热闹,常趁着傍晚时分溜出去玩。
就连温府这般清冷之地都被城中气氛带的热闹几分。
谢攸宁却总是惴惴不安,不知是为何。
那日做活时她望天发呆,却叫张婉发现,问她是怎么了。
谢攸宁呆呆说心里不踏实。
张婉却敲了下她的脑袋:“是要来月事了吧。”
她咧嘴笑笑没说话。
果然,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秋闱刚结束不过两月,就在谢攸宁刚穿上薄袄,喝上姜茶的时候。
大盛与乌孙的战争一触即发。
谢攸宁连着明里暗里问了温誉好几日才问出点缘由。
竟是皇帝遇了刺杀,险些丧命。
谢堰当即下令斩了那乌孙使臣,剩余人提着那使臣脑袋回了乌孙,战事一触即发。
温誉倒是有闲情雅致与人饮茶,回府往往是月上梢头之时。
小厮福全也告假回乡探望老母,府中又少了一分人气。
谢攸宁坐在前堂看那本皱巴巴的《水渠策》——那日温誉扔给她的书,书页里密密麻麻的朱红小字批注,她已翻了好多遍。
门口响起簌簌脚步声,谢攸宁刷地撂下书,和风尘仆仆回来的温誉视线相交,有纷纷错开。
待温誉走到堂前,谢攸宁起身接过他的披风,隐约能闻见淡淡的竹香掺杂着些许风雨的味道。
温誉目光略至她身后,静静落在那案上:“殿下是在等臣?”
谢攸宁收衣服的动作一顿,半晌才道:“是看书,顺便等大人。”
谢攸宁有些心虚,刚从街上得知最近边境战的火热,又逢温誉晚归,她确实是担心那乌孙刺客再犯,到时午夜惊醒得到温誉为救圣驾殒命的消息。
其实那书刚刚一直停在同一页,坦白讲她确实是在等温誉。
她心虚,所以走时脚步都快上几分,生怕叫人看出来。
温誉却没走,叫她殿下。
谢攸宁没回头,就听温誉说:“殿下那《水渠策》看过可有不懂之处?”
谢攸宁松了口气,原来他刚才是盯着这书。
她细细回想,却走了神,转过身时,话已问出了口:“大人让我看这《水渠策》可是知道些什么?”
她盯着温誉眉眼,那双眼在这秋寒之时都显得没那般凉了,他淡声又问:“殿下可都看懂了?”
好像教书先生啊。
谢攸宁暗暗撇嘴。
不愿回答,又总是转移话题。
“书房中有烛火,殿下不妨来书房看?”温誉说完,便兀自去了书房方向。
谢攸宁站在原地半晌,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书房中灯火通明,泛着暖融融的光,温誉坐在一旁小案上,将主座留给了谢攸宁。
那披风无处可挂,谢攸宁便将它搭在了椅子上。
书房中静悄悄的,屋外隐隐滚雷,屋内却只有烛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翻书的细小声音。
这样的环境莫名带来些心安,她渐感困倦,竟拄着胳膊睡着了。
再醒来时,怀中的书不见了,她迷糊着寻找。
若有所感一抬头,一豆灯火下,温誉垂头翻着什么,眸子低垂,看着十分认真。
谢攸宁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去,那翻开的书页中再熟悉不过的朱红小字。
书竟是被他拿走了。
被裸身审视一般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谢攸宁匆忙站起,肩上披风滑到地上,她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按在了温誉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大人……”
温誉抬头,她睡的熟,颊边还泛着红印。
他的目光在谢攸宁脸上短暂停了一刻,随后错开,看向她身后掉落的披风:“你可知郦元正著此书时年几何?”
谢攸宁摇头,书中措辞大多熟稔老到,想必著书之人年纪并不小,所以她思索后答:“年逾不惑?”
温誉摇头,起身去捡那件掉落的披风,随手掸了掸灰:“十三。”
再转身时他将披风披回谢攸宁身上,替她拢了拢。
在谢攸宁困惑的注视中将人按在案前坐下。
被风雨浸过的清冽竹香将谢攸宁笼住,温誉双手拄在案上,是一个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
谢攸宁攥紧了手,微微往下俯身,企图拉开些距离。
温誉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兀自讲道:“郦元正未及弱冠之年便状元及第,十四岁完成《水渠策》的修订,其中批驳了人们信奉百年的治水五害一说,为时人嗤其年少成名,恃才傲物。”
天色昏幽,他说话的语调惹人犯困,谢攸宁被抚慰了精神,暗暗打了个哈欠,道:“然后呢?”
“然后……殿下若是倦了,可以去歇息。”温誉点她。
被抓包了。
谢攸宁困意登时没了大半,她低头,指了指书页:“可是这句‘五害非其表象,若水旱失调则易致虫害,若水灾泛滥则易生时疫。若在海隅之地,易生地动潮灾,则另当他论’。”
温誉点头,撑着手站回一边,等着谢攸宁的发问。
她很快又问:“那郦元正不过十三,怎会有此见闻?”
他眸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当时的人也是这般说的,所以他们编造谎言,编织莫须有的罪名,当时的皇帝迫于压力将郦元正贬谪千里。曾经风光无两的青年才俊最终殒命于仕任途中。”
外面的雷声忽地轰鸣,闪光点亮了昏黄的书房,温誉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凄惨的白光。接着雨终于落了下来,披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屋中静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昏黄。
外祖也是死于仕任途中。
沉默半晌,她问:“所以后面的故事是什么?多年后恰逢涝灾虫害时疫同发,人们几近绝望中想起了那少年才俊所著《水渠策》,重新启用,为他正名追封?”
温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沉默着起身,熄了烛火。
屋内彻底黑了,谢攸宁的眼睛一时没有适应完全的黑暗,无措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头,依稀得见那人的轮廓,温誉说:“殿下问臣为何让你看《水渠策》,或许……此刻便是那为其‘正名’之时。”
*
“木姐姐!”石头大吼一声,谢攸宁将将回神。
自那日知晓她是女儿身后,石头便改了口叫她姐姐。
灶炉中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烧了出来,险些点着谢攸宁的衣角,多亏石头提醒。
她心不在焉将火踩灭,抬头勉强挤了个笑:“谢谢。”
石头有些后怕:“要是张婶子在,又要唠叨你了。”
说到张婉,谢攸宁想起前些时日,张冬儿新许了人家,据说是个秀才,为人腼腆老实,张婉还邀温誉石头和她同去婚宴。
想到这儿,谢攸宁后知后觉自己多少有些对不起温誉,平白坏了他的名声,让他成了那强娶的恶霸。
她该买些赔礼。
兵部一日漫长无趣,散了职谢攸宁借要去看望张冬儿之名,拿着月俸给温誉买了一方砚台。温誉过的轻简,她着实不知该送些什么。
石头跟着她同去,与张冬儿多日不见,她气色看着好了许多,看来是喜事将近,心情不错。
谢攸宁将那日借的簪子连同买的些许滋补之物一并送给了她,衷心道:“冬儿,希望你能幸福。”
张冬儿笑的还是那般温婉,抬手给了谢攸宁一个拥抱:“木文……哥,最后一次这般叫你,谢谢你帮我和娘解围。”
谢攸宁欣然点头,只听张冬儿又道:“你和那位温大人。”她顿了顿,又道:“你们若是两情相悦也定然不要错过。”
谢攸宁开口欲辩解,在张冬儿洋溢着幸福的注视中终究是没忍心驳回她的好意,只能含糊应下。
石头这孩子年纪不大,但却很有主见,和张冬儿絮絮说若是她夫君欺负她,他定会帮她打回去。
待回去,已是日头低垂。
战事劳民伤财,就连这崇安城中也是愈加冷清,许多青壮年为着多赚些银两投军,家书一开始寄的勤,后面渐渐就没了音讯。
谢攸宁拉着石头的手,这孩子的手还是很凉。
她将袄子脱下给他:“别冻坏了。”
石头想将袄子脱回给她,被谢攸宁拦住,用张婉的说辞不容置喙道:“男孩子要是受了凉,老了也会不好受。”
石头便只好收下,这孩子眼睛黑黢黢,像是两颗葡萄。
谢攸宁疼惜地摸了摸他的头,石头却忽地“吧唧”一口亲在了她脸侧,眼里隐有泪光:“谢谢你,木姐姐。”
不知何时天边落了雪,这是今年第一场雪,雪下的又快又急,很快便堪堪没过鞋面。
谢攸宁拉着石头,一大一小走在无垠雪中。
雪落肩头,临近温府,遥遥有人撑伞来接。
风雪骤停,这里或许也可安家。
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