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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龙樾一直盯 ...

  •   龙樾一直盯着江馥萍看。

      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这个女人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变化,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像是在看电影。

      香快烧到她手指了。

      “嘿。”龙樾喊了一声。

      江馥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她先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然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把那根快要烧到头的香从缝隙里扔了出去。
      “走吧,”她说,“不是要送我去酒店?”

      龙樾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他忍住了。
      他的本职工作是找人,剩下的事情和他没关系。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奇心害死猫。
      他也不指望这女人赔他一条裤子了,就这样吧。送她去酒店,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汇入主路。

      江馥萍靠在椅背上,在看窗外。
      准确地说,是在想事情。

      刚才那根香烧到后半段的时候,她看到的画面已经很清楚了。
      棺材,还有躺在里面的辛国祥。空间逼仄得不像话,他连翻身都做不到,两只手交叠在腹部。

      她本来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但龙樾喊她的那一声,让她的视线偏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余光里扫到一样东西。

      辛国祥穿的是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棉质的,很平整。似乎是有人在他被放进棺材之前,特意替他理了理衣领、抚平了褶皱。
      而在他的心口,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凹陷,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大。

      像什么呢?

      她想了想。
      像她在旗袍店看到的一幕——裁缝做旗袍的时候,会把布料绷在模特上,用大头针固定住版型。大头针扎进布料的时候,会形成一个细小的、向内的凹陷,周围的布纹会顺着那个凹陷微微聚拢,像水面上的涟漪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

      辛国祥胸口就是那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口嵌进去了。

      车拐进了一条窄路。
      龙樾减了速,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车子停在了扬州最出名的东关街入口。
      “到了,里头有民宿。”
      他最多送到这儿了。东关街不让进车,再往里他得扛着她走进去。

      江馥萍没动。
      她坐在副驾驶上,侧过头来看他。
      她在想,龙樾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真的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中间人?

      龙樾被她看得背后发毛。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最后开口:“要我送你?”
      语气听着不大情愿。但没办法,这地方确实不好停车,他在路边停着已经算是违章了。

      “不用。”江馥萍说。
      她拉开车门,提着包就下去了。动作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也没说谢谢。

      龙樾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
      正要换挡走人,突然想起来没留她联系方式,辛瑶说了过几天要约人见面,难不成又要让他再找一回?
      算了算了,总归扬州就这么大,他又知道她名字和身份证号,她跑不掉,到时候再说吧。

      东关街的傍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越往里走人越少。
      江馥萍顺着街道往里走,路过第一家客栈的时候就停了下来。门口的服务生打扮成古风小厮,头戴黑色幞头,身穿交领长袍,腰上还系了一条布带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古装剧的片场跑出来的。
      “姑娘,住店还是吃饭?”那小厮一开口,标准的扬普,带着浓郁的卷舌音。
      “住店。”她说。
      小厮一路引着她进去。大堂不大,装修得倒是用心,明清风格的木雕花窗,红木家具,墙上挂着水墨画,连前台后面的背景墙都是一整面仿古的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瓷器,看起来像是真的老的,但江馥萍不确定。

      办理入住很快。身份证递过去,前台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房卡递过来,全程不到两分钟。
      江馥萍上了楼,进房间,把包往床上一扔,没急着收拾。她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休闲裤,长袖T恤,头发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细白的后颈。
      她走到前台。

      前台小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笑了一下:“您好,需要什么帮助吗?”

      “扬州有古玩街吗?”江馥萍问。

      小姑娘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歪着脑袋想了想:“有的。您要是随便逛逛那就去天宁寺就行,那边摊位多,东西杂,适合随便看看。要是想买点好货那就得去濂溪阁了,那边都是正经店铺。”

      “那好货卖得最好的,是哪家?我直接导航到店里。”

      “应该是祥品古玩吧。我不懂,但我们老板玩这个,店里好些摆件都是从他家淘来的。老板说别家的都不能信,祥品的才是精品。”

      江馥萍“哦”了一声,道了谢,转身走了。

      从客栈出来,江馥萍在街口打了辆车。

      濂溪阁在扬州老城的西边,靠近瘦西湖。说是街,其实是一条不长的巷子。
      祥品古玩店就在巷口第一家。

      门头很大,黑底金字的招牌,旁边还挂了一块铜牌,上面写着“扬州市古玩商会副会长单位”。

      江馥萍在门口站了两秒,没进去。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在第二家铺子前停了下来。

      瑞子古玩。

      门头比祥品小了一半,招牌是老木头做的,上面的字是用金粉描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江馥萍走了进去。

      店里没人。至少第一眼看过去是空的。

      铺面不大,进深倒是不浅,两边的博古架上摆满了东西,瓷器、玉器、铜器、木雕,什么都有,堆得满满当当的,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有人吗?”江馥萍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柜台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圆脸,皮肤黑,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
      他袖子撸到小臂,手上还戴着一双白手套,正在擦什么东西。

      看见江馥萍,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再看一眼,发现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笑脸更真诚了。

      “随便看随便看,”他把手套摘了,往柜台上一拍

      江馥萍假模假样地在店里转了一圈。
      一圈转完,她回到柜台前面,支起手臂撑在柜台上。

      “怎么店里没人?”她问。

      老板笑了笑,把柜台上那副手套叠了叠,塞进抽屉里:“您来晚了。咱们一般早上开市,好货上午就卖完了。到了这个点,正经买东西的人早都走了。”

      江馥萍“哦”了一声,目光往巷口的方向偏了一下:“那怎么前头那家生意那么好?”

      老板一听,脸上的笑容暗了一度。

      “他家啊?我们这一片都不和他家玩。不是嫉妒他家生意好,而是……唉呀,这里头水深,说不清。我也不说人坏话,反正古玩这东西讲眼缘,你要是看中了他家,也没关系。”

      这是不想和祥品古玩比。

      江馥萍没接这个话茬,低头扫了一眼柜台里头。玻璃罩下面陈列了不少玉器,镯子、挂件、扳指。她随手指了一个:“这个我看看。”

      老板弯腰从柜台里取出那只玉镯子,套在专用的假手上递给她看。那是一只翡翠镯子,冰种,飘了一点绿,在灯光下看水头还不错。

      江馥萍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嘴里没闲着:“那家老板是不是姓辛?”

      “是啊。”老板随口应了一声,注意力还在镯子上。

      “可我听说他家最近不是出事了吗?怎么还有心思做生意?”

      老板豁了一声,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姑娘,我看你不是本地人。这消息都传外头去了?”

      江馥萍把镯子还给他:“是啊,前几年还死了个店员,都听说了。所以我不敢去他家,怪邪乎的。”

      老板竖起一个大拇指:“慧眼识珠。你到我这儿来准没错。”

      然后接着说:“他家啊,老头子不正常,下头小的也不正常。”

      “怎么个不正常法?”江馥萍问。

      老板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而是说起了镯子:“美女,这镯子您看怎么样?”

      江馥萍懂了。

      这是要她花钱套话呢。

      她倒不缺钱。

      “多少?”她问,“你开个价。”

      老板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岔开,比了个八。

      八万。

      不如去抢。

      江馥萍看了他一眼,这个品相在月西古城的铺子里,三万撑死了。他这是把她当外地肥羊宰了。

      江馥萍掉头就走了。

      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美女,可以谈的嘛,六万要不要?”

      她没回头。

      老板“哎哟哎哟”地追了上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他拦在江馥萍前面,喘着气。

      “美女,那你开个价嘛,都这个点了,能接受我就卖,就当交个朋友。”

      江馥萍睥了他一眼。

      “两万。”她说。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卖不用追了。”

      老板的表情在脸上转了两圈。先是心疼,最后是认命。
      “行吧,行吧。”

      江馥萍转身往回走。

      ——叮,支付宝到账两万元。

      她把镯子套在手腕上。没多看,手放下来,袖口自然滑落,把镯子遮住了。

      “说说吧,”她说,“辛家怎么不正常了?”

      老板没急着开口。做了个手势,拇指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

      “不介意我关门吧?”

      江馥萍摇了摇头。

      老板小跑着过去,先把卷帘门往下拉了半截,又把木门合上。

      然后拉过柜台后面一把折叠椅坐下来,又指了指柜台前面的圆凳让江馥萍坐。

      说话前,捧着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他家那个老的啊,”他终于开口了,“前几年从店里二楼窗户掉了下来。”

      “二楼不高,本来摔不死的。但巧不巧的,楼下人行道上竖了个插伞的石墩子,脑袋朝下,正正好好戳在那个插杆上。”

      老板说到这里,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一下,手指戳在太阳穴偏上一点的位置。

      “戳了个这么大的血窟窿。”他把拇指和食指撑开,比了一个宽度,“血流了一地,好多人看见了。我离得近,我看得最清楚。”

      “听说拉去医院的路上,人就没了气儿了。但是一个月后,你猜怎么着?”

      他嘿嘿笑了两声,眼里有一种讲鬼故事的兴奋。

      “嘿!人回来了,好好着呢。头上包着布,但走起路来比之前还利索。”

      江馥萍的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情?”她问。

      老板仰头想了想:“三年前,五月份。我女儿快高考。”

      三年前。

      辛耀平说,三年前见过师父。

      师父。

      在替辛国祥续命。

      老板还在说。他这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尤其是有个愿意听的漂亮姑娘坐在对面,他就更来劲了。

      “不过后来,老的就不怎么出来了。店铺转给了他儿子,可惜他儿子不是做生意的料,接手第一天店里就死人了。因为这个事情,他们店关了好一阵子。”

      他往巷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都说他家店闹鬼呢。”

      江馥萍没接闹鬼的话茬,反而问:“你说他儿子不是做生意的料?怎么说?”

      老板又笑了两声。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从下巴到颧骨,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轮廓。

      “你没见过吧?他儿子一张大国字脸。”他比划完,手放下来,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他们辛家啊,上上下下我见过好多,没谁是国字脸的。”

      “他家那老头我是服气的,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听说再往上一辈分也是个厉害的,但怎么到这一代变得窝窝囊囊的?”

      江馥萍听明白了。

      这话的意思很直白——辛耀平不像是辛家人。

      长相是一方面,但能力也不对,就好像是从根子上就出了问题。

      “谢谢老板,”江馥萍站起来,把圆凳往柜台下面推了推,“镯子不错,戴着玩。”

      老板也站起来:“下次再来啊美女,我这儿好货多的是,不是吹的,整个濂溪阁就我这儿东西最真。”

      江馥萍点了点头朝外走,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板,再问一句。”

      “您说您说。”

      “辛家现在当家的,在接手古玩店之前,是做什么的?”

      老板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清楚。其实之前几十年,我一次都没见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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