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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辛瑶的故事 ...

  •   辛瑶的故事,要从两年前说起。

      她们辛家的古玩店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到她父亲这辈,已经是第三代了。
      辛瑶没见过太爷,只听家里人说起过,太爷是个胆儿大的,做的也是不见光的买卖。
      下一代是她的爷爷辛国祥。辛国祥跟太爷不一样,他不满足于窝在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揣着家业就往上海奔了。那时候上海洋人多,辛国祥手里有太爷留下的好货,东西拿出去,洋人眼睛都直了。靠着这个,他在上海滩赚了个盆满钵满,把辛家的名号从扬州打到了整个苏北。
      然后是辛瑶的父亲辛耀平。
      辛耀平是两年前从辛国祥手里接过古玩店的,事情也是从两年前开始发生的变化。

      “两年前,我爷爷的身体出了点问题。”

      起初只是咳嗽,干咳,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停不下来。家里人带他去医院查,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出来。医生说肺没问题,气管没问题,哪儿都没问题。

      可后来就不只是咳嗽了。

      辛国祥开始毫无征兆地晕倒。有时候在吃饭,筷子还夹着菜,人突然就往旁边一歪。有时候在院子里散步,走着走着人就软下去了。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店里,他正跟一个客人说话,说到一半,声音就断了,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博古架上,砸碎了一件清中期的粉彩瓶。

      “从那以后,古玩店就交给我父亲了。”

      但辛耀平接手的第一天,店里就出了事。

      何兴。
      在辛家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辛耀平接手那天,何兴在店里二楼整理库房,上去之后就再也没下来。
      报了警,警察来了,查了半个月,最后说是猝死。辛家赔了一百万。

      “一百万对我们家来说,”辛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炫耀,是陈述事实,“其实是毛毛雨。”

      但这件事的麻烦不在于钱,而在于辛国祥知道了。

      辛耀平本来不想让老爷子知道。何兴的事他只跟家里几个人说了,叮嘱大家瞒着老爷子,别让他操心。可辛国祥还是晓得了。可能是哪个多嘴的亲戚说漏了,也可能是老爷子自己从别处听来的。

      “我爷爷很伤心。知道以后,气得当场就倒了。”

      这一倒,就再也没起来。

      辛国祥被送进了ICU,从那以后一直住在里面,直到去世也再也没有回过家。

      “江小姐,本来想请您来,是为了求您救救我爷爷,父亲觉得他不是简单的生病。不过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江馥萍听完,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难得地还笑了笑。
      她哦了一声:“那倒真是我晚来一步。”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你父亲与我师父是怎么认识的?就是照片上那个女人。”
      辛家的事情她本来就没兴趣。何兴是死是活,辛国祥是病是灾,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跑了几千公里,不是为了听别人家的家长里短。
      她现在只想知道师父在哪,又怎么会跟辛家的人扯上关系?那张照片是怎么到辛耀平手里的?

      辛瑶叹了口气:“我父亲尝尝念起九娘,没想到竟然是您师父。但对于这件事我并不是很了解,我父亲现在在医院处理后事,要不等他忙好了,我约大家见个面?”

      龙樾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人死了,处理后事,合情合理。

      江馥萍点了点头。
      “可以,我能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她说着话,手在包里掏着什么。

      龙樾看了她一眼。
      她那个包从月西背到扬州,一路上没见她拉开过几次,现在在掏什么东西?应该不是纸巾——茶几上就放着一叠餐巾纸。

      辛瑶站起来:“当然可以,我带您过去。”

      江馥萍觉得辛瑶在撒谎。
      不是全部。
      爷爷生病是真的,何兴死了是真的。但有太多东西她没说清楚,或者说,她刻意绕过去了。
      比如,为什么她爷爷病了两年才想起来找人?照片是三年前他们家拿到的,偏偏赶上人快死了才来找她?
      她不可能稀里糊涂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她要点香。
      烟雾之下,没人能骗得了她。

      “这边请。”辛瑶领着她穿过客厅,走过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右手边是一扇白色的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客卫。
      辛瑶指了一下灯的开关位置,说:“您好了直接出来就行,不着急。”
      然后她转身走了。

      江馥萍把门关上,反锁。
      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普普通通的款式,透明塑料壳,里头能看见淡蓝色的液体,是从龙樾的车门缝里顺的。
      另一只手心摊开,露出一小截香段。
      她把香段捏在手里,然后按了一下马桶冲水键。

      哗——

      水声盖住了打火机的声音。
      火苗卷上香头,一缕青烟在卫生间升起来。
      烟雾散开了。
      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

      辛瑶不在一楼。
      脸上也没了刚开始的悲伤。
      她在上楼梯。

      哒哒哒,到了三楼。

      三楼左手边,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辛瑶推门进去的时候没有敲门,里面有人。

      “怎么样,见到人了没有?”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眉骨很高。

      辛瑶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抱着手臂,呵呵笑了起来。
      “你还真被这老头子胡言乱语吓到了?”她说。

      语气和楼下判若两人。

      “见到了,”她继续说,“就是个长得不错的年轻人,哪有什么神神叨叨的本事?照我说都多余让人家来。”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不是,”他说,“她师父是有本事的,给这老头子续了那么多年的命,不能不防。”

      师父。
      续命。
      江馥萍觉得自己呼吸都停了。

      “我知道,”辛瑶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过于紧张的小孩,又轻又敷衍,“所以我没让她走。准备过几天安排你们见个面。”

      香燃尽了。

      江馥萍把香灰冲进下水道里,洗了把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刚才听到了什么,也看不出在想什么。她用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龙樾还在喝茶。
      江馥萍走过去。
      她抬脚,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龙樾被踢得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晃出来大半,浇了他一□□。
      龙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又抬头看她。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江馥萍弯下腰,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哎呀,真不好意思,我赔你一条裤子吧,真是不小心。”
      说完,还真抽了一张纸巾,凌空往他裤子上比划了两下。那纸巾连他膝盖都没碰到,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虚虚地擦了两下,也不知道在擦什么。
      要不是龙樾跟她打过交道,还真被这女人糊弄过去了。
      她这人,既不会好心赔他裤子,也不是这么不小心的人。龙樾虽然不知道她在卫生间里干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女人踢他这一脚,是故意的。

      辛瑶这时候也下来了。
      一边下楼梯一边问怎么了。
      他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砰”的一声,两个女人都看向他。

      “我等下还有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语气听起来有点烦躁,“这怎么见人?”
      辛瑶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哎呀,要不去客房吹一吹吧?”
      龙樾摇头:“不用了,我赶时间。这里本来也没我事了。”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走不走?我顺道带你去市里找酒店。”
      江馥萍看了他一眼。
      忽然就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走啊,”她说,拎起包,“正好,我的酒店还没订。”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隔着车窗简单和辛瑶打了招呼,龙樾就一脚油门驶出去了,像是真的赶时间。
      驶入梧桐路,龙樾看了一眼副驾驶——江馥萍把包搁在腿上了,拉链开着,手伸在里面翻什么东西。
      “系安全带。”他说。
      江馥萍没理他。
      龙樾等了两秒,叹了口气,靠右停下来,俯身过去够她手边的安全带。
      江馥萍往后靠了靠,给他让出空间。他拽出安全带,扣好,咔嗒一声。车子重新启动。
      江馥萍侧头看了一眼龙樾。
      “演技不错。”她说。
      龙樾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哼了一声:“演技归演技,裤子还得赔。”
      江馥萍没接话。

      她从包里掏了半根香,又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
      龙樾余光扫到了她的动作。
      上一次她点香,他直接晕了过去。
      一想到这,他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还没开出去几米,靠边又停了下来。
      挂空挡,拉手刹。

      龙樾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就那么盯着江馥萍看。

      “你又要点?”他问。

      江馥萍抬眼看了他一下。她没否认,手里的打火机已经按下去一半了。

      龙樾不爽:“你到底要我送你去找酒店,还是要在我车上作法?”
      “开你的车。”江馥萍说。

      “你点完了我又晕了,谁开车?”
      “这次不让你晕。”
      话是这么说,但保险起见,龙樾还是没动。

      江馥萍这次想的,是辛国祥。
      她没见过辛国祥。没见过的人是不能联想到的,但她看见了他的照片。
      就在刚刚,在辛家的三楼,她透过烟雾看到柜子上摆了一张照片——一个老人的半身照,头发花白,梳得整齐,穿着一件对襟褂子,眼袋很重,法令纹很深。
      那张照片只出现了不到一秒,但够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把那个老人的脸描了一遍。

      青烟升起来。

      她以为会看到太平间。

      死人了,人死了之后会先送到太平间,等着拉去火化。
      辛国祥刚走,按照流程,现在应该还躺在某家医院的太平间里,身上盖着白布,脸露在外面,嘴唇发紫,皮肤发灰,像一块放了太久的蜡像。

      画面充实起来。

      但不是太平间。

      是一口棺材。

      他没死。

      他还活着,被关在一口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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