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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她在想我   黄益关 ...

  •   黄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到墙角,蹲下来,把那十两银子也塞进了墙缝里,跟那十两放在一起,又用泥巴糊上,看不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打开门,外头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他去了太医院的值房,院正不在,钥匙放在抽屉里,抽屉锁着。

      他站在抽屉前,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锁,锁是铜的,很凉,凉得他手指头发麻。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出去。

      黄益在太医院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来转去,他需要走一走,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

      他走到药库门口,停下来,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门房,坐下来,拿起那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娘,弟。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了太医院。

      黄益沿着宫道一直走,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小石桥边,停下来,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自由自在的,什么烦恼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撕成碎片,撒进了水里,碎片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地飘走,飘到桥洞下面,不见了。

      黄益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那天晚上,黄益没有睡觉,他睡不着。

      他坐在门房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他那张苍老的脸,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又深又长。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了门房。

      太医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走到值房门口,推了推门,门没锁,他走了进去。

      值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地面上,像是一摊泼了的水。

      他走到院正的桌子前,弯下腰,看着那个抽屉。

      抽屉锁着,锁是铜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白天准备好的,他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有一次钥匙丢了,就是用这种铁丝开的锁。

      他把铁丝插进锁孔里,轻轻地拨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黄益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他把锁取下来,放在桌上,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本书,几封信,还有一把钥匙,铜的,跟其他两把一样。

      他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凉,凉得他手指头发麻。

      他把抽屉推回去,锁上,把锁放回原处,转身走了出去。

      黄益走到药库门口,站在那把锁前,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锁开了。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两把钥匙,打开第二道锁,第三道锁,推开药库的门,走进去。

      药库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他摸黑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摸到了那个紫檀木的匣子。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他打开匣子,摸到了那株紫芝,硬硬的,凉凉的,像是一块石头。

      黄益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纸包,打开,那撮白色的粉末在黑暗里看不见,可他摸得到,细细的,轻轻的,像是一小撮面粉。

      黄益把粉末撒在紫芝的根部,撒得很小心,只撒了一点点,然后用手指拨了拨,让粉末和紫芝的根部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他很快把纸包包好,塞回袖子里,关上匣子,关上柜子,走出药库,锁上门,三道锁,一把一把地锁好。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三道锁咔嗒咔嗒地响了三声,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心上,敲得他心口疼,疼得他弯下了腰,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黄益把钥匙放回院正的抽屉里,锁上抽屉,把铁丝塞回袖子里,走出值房,回到门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攥了好一会儿,手才不抖了。

      黄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

      他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拿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把那二十两银子从墙缝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们。

      二十两,白花花的,亮闪闪的,是他的命啊。

      黄益边哭边把银子包好,塞进袖子里,拿起笔,铺了一张纸,给他娘写了一封信,写的是:娘,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弟弟的债,儿子替他还清了,剩下的银子,够您花一阵子了。您要好好活着,别惦记儿子。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封了口,放在桌上,然后吹了灯,在黑暗中坐着,坐了一整夜。

      黄益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压在一只缺了口的茶碗下面。

      茶碗里还有半碗凉茶,褐色的茶汤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晃一晃的,像是什么人在轻轻摇头。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碗茶端起来,一口喝干了,茶已经凉透了,涩得他舌头发麻。

      他把茶碗搁回去,站起来,在门房里走了两圈。

      屋子太小了,走两步就到头,转过身再走两步,又到了头。

      他走了好几圈,走到腿都软了,才停下来,扶着桌沿站定,低头看着那封信。

      信封上他写了三个字,老娘亲。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徒写的账本,可那三个字他写得格外用力,笔划深深地凹进纸里,像是怕老娘看不见。

      他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摸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他想亲手交给他娘,不是托人转交,而是他自己走回去,跪在他娘面前,把这封信递到她手里。

      可他回不去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黄益走出门房,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太医院的药库,门关着,锁头锁着,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又看了一眼值房,窗子黑着,院正不在,沈太医不在,张太医不在,所有人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像一个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的影子。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

      从太医院的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夹道,再过一座小石桥,就是浣衣局。

      黄益在宫里待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去过浣衣局,他只知道那个地方在皇宫的最北边,靠近北墙根,常年晒不到太阳,阴冷潮湿,被罚去那里的宫女太监很少有活着出来的。

      他站在石桥上,看着桥下的水。

      水很黑,黑得看不见底,月亮倒映在水面上,白晃晃的一团,像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在水里浮浮沉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想撕了,又舍不得,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最后还是揣回了怀里。

      他转过身,走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张太医来太医院当值的时候,黄益正坐在门房里喝茶。

      茶是新沏的,热气腾腾的,他双手捧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

      张太医经过门房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老黄,今儿气色不大好,是不是没睡好?”

      黄益放下茶碗,站起来,笑着道,“张太医早,奴才没事,就是昨儿夜里风大,没睡踏实。”

      张太医道,“年纪大了,觉就浅了,回头让沈太医给你开副安神的方子。”

      黄益道,“谢张太医关心。”

      张太医走了,黄益坐下来,继续喝茶。

      茶喝完了,他又沏了一碗,喝完了又沏了一碗,一连喝了三四碗,喝到肚子里全是水,咕噜咕噜地响,他才停下来,把茶碗搁下,站起来,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他扫得很仔细,角角落落都扫到了,连门槛底下的灰都扫了出来,扫完了用簸箕撮走,倒进墙角的垃圾筐里。

      沈宿来的时候,黄益正在扫院子。

      沈宿走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黄叔,你今天怎么扫得这么干净?”

      黄益道,“沈太医,春天快到了,灰尘大,不扫干净怕您们吸进去咳嗽。”

      沈宿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话比平时多,笑容也比平时多,可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风一吹就要掉下来似的。

      他看了那一眼,没有多想,进了值房。

      药库的钥匙还在,三道锁还是锁得严严实实的,一切跟往常一样,谁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只有黄益知道,不一样了。

      帝轻禾今天精神头不错,靠在床头翻那本《山海经》,看得很认真。

      碧桃端了药进来,搁在小几上,“公主,该喝药了。”

      帝轻禾头也没抬,“等会儿,我这页看完。”

      碧桃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来,帝轻禾看书,她看着她。

      帝轻禾把书放下,端起药碗,鼻尖嗅了嗅,皱了一下眉头,“今天的药闻着有点怪。”

      碧桃道,“哪里怪了?”

      帝轻禾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跟昨天的不太一样,有一点点,怎么说呢,有一点点腥。”

      碧桃凑过去闻了闻,“奴婢闻不出来。”

      帝轻禾抿了一下嘴唇,还是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

      喝完她把碗递给碧桃,“有点变味。”

      碧桃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糖递给她。

      帝轻禾把两颗糖一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道,“碧桃姐姐,你说大姐姐现在在干什么?”

      碧桃想了想,“大公主这会儿应该刚起床吧,辰国比咱们这边晚一个时辰,这会儿天才刚亮。”

      帝轻禾笑着摇头,“不,她可能在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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