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投毒演进中 太医院 ...
-
太医院的值房里,沈宿正在整理药材。
他每天晚上都会把当天的药材过一遍,分门别类地收好,然后才去睡觉,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张太医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岭南医书,翻来覆去地看着,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沈宿看了看窗外的天,道:“叔父,您还不回去?”
张太医道,“再等一会儿,我把这段看完。”
沈宿笑道,“您都看了八百遍了,还没看完?“
张太医道,“看八百遍也不够,这可是救公主命的方子,看多少遍都不嫌多。”
沈宿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
他把当归放进抽屉里,把黄芪、党参、白术进抽屉里,一样一样地放,整整齐齐的。
放完了,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叔父,我先回去了,您也别太晚。”
张太医“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沈宿走出值房,经过门房的时候,看见黄益坐在里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站了一下,“黄叔,还没歇着?”
黄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躲闪,很快又低下头去,“沈太医,奴才这就歇了,这就歇了。”
沈宿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和往常不太一样,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看了他一眼,走了。
黄益坐在门房里,听着沈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纸包,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纸包很小,黄黄的,方方的,像一块小小的金子,可它比金子重,重得他拿不动,重得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拿过这么重的东西。
他把纸包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头没有人,只有风,呼呼地吹着,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的,烛光忽明忽暗。
他缩回头,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黄益开始行动了。
他先在太医院里转了一圈,假装在打扫卫生,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扫到药库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那把锁。
锁是铜的,很大,很沉,亮闪闪的,一看就不好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扫把在地上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小声地说着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的,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又去了值房,假装在擦桌子,把院正放钥匙的那个抽屉擦了好几遍,一边擦一边看那把锁。
那把锁比药库的锁小一些,也好开一些,钥匙就放在院正身上,可院正今天不在,去给太后请脉了,要到下午才回来。
他在抽屉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抹布,走了出去。
走出太医院的时候,他碰见了冬儿。
冬儿站在太医院门口的拐角处,看见他出来,朝他使了个眼色,他走过去,两个人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冬儿压低声音:“怎么样了?”
黄益道,“还没找到机会,院正的钥匙在他身上,他不在,抽屉打不开。”
冬儿看了他一眼,“娘娘说了,不急,你慢慢来,但也不能太慢,紫芝很快就会继续使用,你必须在紫芝用之前把事情办好。”
黄益低下头,“我知道了。”
冬儿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娘娘给你的,你先拿着,事成之后,还有……”
黄益捏了捏那个布包,沉甸甸的,硬邦邦的,是银子,不知道是多少两,他的手又开始抖了,赶紧把布包塞进袖子里,低着头走了。
他回到太医院的门房,关上门,把布包拿出来,打开一看,是十两银子,白花花的,亮闪闪的,在烛光下晃得他眼睛疼。
他看着那十两银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他老娘,想起了他弟弟,想起了那些永远还不清的债,想起了这十两银子能买多少米、多少面、多少药。
黄益想了很多,想得头疼,想得心口发闷,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把眼泪擦掉,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继续去扫地。
丁皇后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帝蘩藜的嫁妆虽然已经送出去了,可后续的事情还有很多,辰国那边时不时有信来,说大公主一切都好,说大公主想家了,说大公主学会了一口辰国话,说大公主种的桂花树发芽了。
每一封信丁皇后都要看好几遍,看完了锁进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钥匙贴身放着,谁也不给。
崔玉每天跟着她忙前忙后,跑腿传话,整理信件,处理各宫的事务,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这日傍晚,丁皇后把崔玉叫到跟前,“药库那边,你去看过了没有?”
崔玉道,“看过了,张太医锁得严严实实的,三道锁,三把钥匙,谁都进不去。”
丁皇后还是有点不放心道,“张太医和沈太医的钥匙在他们身上,院正那把呢?”
崔玉道,“院正那把放在值房的抽屉里,抽屉锁着,钥匙院正自己拿着。”
丁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崔玉道,“娘娘,您是不是担心紫芝的安全?”
丁皇后道,“不是担心,是谨慎,这株紫芝来之不易,不能出任何差错。”
崔玉道,“臣明白了,臣会让人多盯着些。”
丁皇后点头,“你亲自盯着,不要假手于人。”
崔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去了太医院,找到张太医,“张大人,皇后娘娘让我来看看紫芝。”
张太医道,“崔尚宫放心,紫芝锁得好好的,钥匙在我身上,谁也拿不到。”
崔玉道,“我能看看吗?”
张太医点头,“当然可以。”
他带着崔玉走到药库门口,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第一道锁。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第二把钥匙,打开第二道锁。
然后张太医抬头看她,“崔尚宫,第三把钥匙在沈太医身上,他今天不当值,回家了,要不您明天再来?”
崔玉微笑,“不用了,我就看看门锁得严不严实。”
她弯下腰,看了看那两道锁,又伸手拉了拉,拉不动,锁得很紧,她直起身,“张大人,辛苦了。”
张太医点头,“应该的。”
崔玉走出太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那晚霞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大片大片地铺在西边的天上。
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走了。
崔玉走后不久,黄益从门房里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他缩回头,关上门,靠在那扇门上,心跳得咚咚咚的,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知道崔尚宫来了,知道崔尚宫看了药库的门锁,知道崔尚宫没有进去,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黄益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纸包,打开,里头是一撮白色的粉末,细细的,轻轻的,像是面粉,又比面粉白。
他看着那撮粉末,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包包好,塞回袖子里,走出去,锁上门,回了他住的地方。
黄益住在太医院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在床上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把那十两银子摸出来,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纸包,放在银子旁边,看看银子,看看纸包,看看纸包,看看银子,看来看去,看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他想起他娘,想起她那双快瞎了的眼睛,想起她每次看见他回去都会拉着他的手说,“安儿,你瘦了,安儿,你吃饭了没有。”
他还想起他那不争气的弟弟,想起他那张永远不知悔改的脸,想起他每次输了钱回来跪在娘面前哭的样子,哭完了就去赌,赌完了又回来哭。
黄益拿起那十两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银子硌得他手心疼,可他没有松开,就那么攥着,像是在攥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又像是在攥住什么要命的东西。
他攥了很久,然后把银子放在桌上,拿起那个纸包,走到墙角,蹲下来,把纸包塞进墙缝里,用泥巴糊上,看不出来了。
黄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沈宿来太医院当值。
他进门的时候,黄益正坐在门房里喝茶,看见他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沈太医,早。”
沈宿点头,“黄叔早。”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黄益一眼,他正低下头去喝茶,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沈宿觉得他今天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没睡好。
他想问一句,又觉得多管闲事,便没问,转身走了。
进了值房,他先把当天的药材清点了一遍,然后去了药库,打开前两道锁,第三道锁的钥匙在院正手里,院正今天在,他去找院正拿了钥匙,打开第三道锁,走进去,打开柜子,把那株紫芝取了出来,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放心地把它放了回去。
梅贵妃宫里。
冬儿正跪在贵妃面前,压低声音,“娘娘,黄益那边还没有动静。”
梅贵妃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不急,他会做的。”
冬儿道,“娘娘,万一他不做呢?”
梅贵妃笑了一下,“他弟弟的债,他还不清。他不做,他娘就得饿死,他弟弟就得被人打死,他做了,他娘和他弟弟就能活。他会做的。”
冬儿低下头,没有说话。
梅贵妃梳完头,把梳子搁下,转过身来看着冬儿,“冬儿,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冬儿低头,“回娘娘,八年了。”
“八年了,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吗?”
冬儿抬起头,看着梅贵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不旺,可它一直在烧,烧了十年了,从来没有灭过。
冬儿道,“奴婢知道。”
梅贵妃看着她,“你知道什么?”
冬儿道,“娘娘心里苦。”
梅贵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让人心碎,又美得让人害怕。
“冬儿,你知道吗,本宫那个孩子,如果活着,今年应该十一岁了,跟二公主一样大。他也会走路了,也会说话了,也会喊母后了,也会跟在本宫身后跑来跑去了。可他没有活下来,他死了,死在了本宫的肚子里,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冬儿的眼眶红了,“娘娘,您别说了。”
梅贵妃没有停,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说话,“冬儿,你知道本宫那个孩子是怎么死的吗?是皇后害死的,她给本宫下了药,活血化瘀的药,让本宫的孩子在肚子里就死了,生下来的时候浑身发紫,哭了两声就没了。本宫抱着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发紫的身体,抱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松手。”
冬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娘娘,您确定是皇后娘娘?”
梅贵妃道,“确定,本宫查了三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可她是皇后,本宫扳不倒她。本宫等啊等,等了七年,等到了一个机会。皇后有两个女儿,一个远嫁,一个病弱。本宫动不了元泽,可本宫能动鹤宁。紫芝是长公主换来的,要是紫芝出了问题,她的病就好不了,皇后就会知道,什么叫痛。”
冬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娘,这可是要杀头的事。”
梅贵妃道,“本宫不怕杀头,本宫只怕那个孩子白白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外头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是冷的,冷得像一块冰,放了多少年都化不开。
“冬儿,你去告诉黄益,三天之内,必须把事情办成。”
冬儿头低的很低,“是。”
梅贵妃转过身,看着冬儿,那目光里有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光,“冬儿,你跟了本宫八年,本宫不会亏待你的。事成之后,本宫给你一笔银子,送你出宫,让你找个好人家嫁了,过你自己的日子。”
冬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磕了个头,“奴婢谢娘娘。”
梅贵妃道,“去吧。”
冬儿站起来,退了出去。
她走出贵妃宫的时候,外头的阳光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用手挡了挡,低着头,快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黄益正在门房里扫地,看见冬儿进来,手里的扫把顿了一下,“冬儿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冬儿关上门,压低声音,“娘娘说了,三天之内,必须把事情办成。”
黄益的脸色白了,“三天,太急了,我还没找到机会。”
冬儿道,“娘娘等不了那么久了,紫芝很快就要用了,你必须在紫芝用之前把事情办好,否则就来不及了。”
黄益的手在发抖,扫把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下腰去捡,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低声道:“我知道了。”
冬儿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十两银子,事成之后,还有。”
黄益捏着那个布包,觉得它比上次的重,重得他拿不住,手一松,布包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门边。
冬儿弯下腰捡起来,重新塞进他手里,“若是办不成,你知道的……”
黄益攥着那个布包,浑身都在发抖,“冬儿姑娘,你跟娘娘说,我一定办成,一定办成。”
冬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