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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次投毒 紫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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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芝入药的事很快就传到梅贵妃宫里,梅贵妃正在午睡。
冬儿站在她床边,想到之前梅贵妃嘱咐的事,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叫了一声,“娘娘,娘娘。”
梅贵妃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冬儿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贵妃这才睁开眼睛,看了冬儿一眼,“什么事?”
冬儿压低声音道,“娘娘,紫芝入药了,用了一些便被锁了起来。张太医亲自接的手,锁进了药库,三道锁,三把钥匙,张太医一把,沈太医一把,院正一把。”
梅贵妃坐了起来,拢了拢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亮了,冷飕飕的,让人脊背发凉。
“三道锁?”
冬儿道,“是,三道锁。”
梅贵妃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敲一首什么曲子,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敲,只是习惯性地动着。
“院正的钥匙在值房的抽屉里?”
冬儿道,“是,院正亲口说的,太医院的人都知道。”
梅贵妃道,“那抽屉锁不锁?”
冬儿道,“锁,钥匙院正自己拿着。”
梅贵妃没有再问,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冬儿以为她又睡着了,正要退出去,她忽然说了一句,“冬儿,太医院那个看门的太监,是不是姓黄?”
冬儿愣了一下,想了想,“是,姓黄,叫黄益,在太医院看了十几年的门了,人老实,话不多。”
梅贵妃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冬儿道,“听说是有一个老娘,还有个弟弟,弟弟不争气,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黄益每个月的月钱大半都拿去还债了。”
梅贵妃睁开眼睛,看着冬儿,“冬儿,你去跟那个黄益说,就说本宫想请他帮个忙,事成之后,他弟弟的债,本宫替他还清。”
冬儿的脸白了一下,“娘娘,您是想。”
梅贵妃没有让她说完,摆了摆手,“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冬儿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又不敢说,最后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退了出去。
梅贵妃靠在床头上,看着冬儿退出去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弯了那一下之后,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原样,淡淡的,柔柔的,像一朵开在水面上的花,好看是好看,可没有根,风一吹就散了。
太医院的门房黄益,今年五十二岁,在宫里待了二十三年,在太医院看了十七年的门。
十七年里,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门房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登记进出人员的姓名和时辰,偶尔帮太医们跑跑腿,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没滋没味的。
他有个老娘,今年七十八了,眼睛不太好,走路要人扶着,每个月吃药的钱比吃饭的钱还多。
他有个弟弟,比他小十岁,不学好,整天在外面赌,赌输了就回家找老娘要钱,老娘不给就打,打了就哭,哭了就找黄益告状,黄益骂他弟弟,他弟弟顶嘴,顶完了照赌不误。
黄益每个月的月钱只有二两银子,大半都给了老娘和弟弟,自己留半两,省着花,也够用了,只是存不下钱。
那天下午,冬儿出现在太医院门口的时候,黄益正在门房里打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梅贵妃宫里的大宫女冬儿,赶紧站起来,赔着笑脸道,“冬儿姑娘来了,可是贵妃娘娘身子不舒服?”
冬儿道,“不是,娘娘让我来取些药材,你帮我登记一下。”
黄益道,“好,好,冬儿姑娘您稍等,我这就给您登记。”
冬儿站在门房里,看着他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字也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她等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道,“黄益,你弟弟的债,还清了没有?”
黄益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惊讶,“冬儿姑娘怎么知道我家的事?”
冬儿道,“宫里的事,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
黄益的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没有说话。
冬儿又道,“黄益,我家娘娘说了,你弟弟的债,她可以帮你还清。”
黄益的手彻底停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黑,像一朵黑色的花慢慢地开放。
他抬起头,看着冬儿,那张老实的脸上满是疑惑和不安,“冬儿姑娘,娘娘为什么要帮我还债?”
冬儿道,“娘娘想请你帮个忙,很小的忙,不费你什么力气。”
“什么忙?”
“现在还不能说,你要是愿意,今天晚上酉时,你来一趟景仁宫的后门,娘娘亲自跟你说。”
黄益的脸色白了,他不是傻子,他在宫里待了二十三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他知道,梅贵妃找上门来的忙,不会是什么好忙。
他想拒绝,可他想起了他弟弟欠的那些债,想起了他老娘每个月吃药的钱,想起了自己每个月省吃俭用还存不下半个铜板的日子。
他的手在发抖,笔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冬儿的脚边。
冬儿弯下腰,把笔捡起来,递给他,“亥时,别忘了。”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黄益站在门房里,手里捏着那支笔,看着冬儿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站了很久。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墨点,墨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块深色的疤,嵌在纸上,怎么都抹不掉。
那天晚上亥时,黄益去了贵妃宫的后门。
他穿了一件旧棉袄,戴了一顶破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低着头,缩着肩,像个贼一样溜到了后门。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盏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光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扩散。
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正犹豫着,冬儿从暗处走了出来,“这边走。”
黄益跟着冬儿穿过一道小门,走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到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门口。
冬儿推开门,“娘娘在里面等你。”
黄益的腿在发抖,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迈步走了进去。
梅贵妃坐在屋子里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一口也没喝。
她的头发简单地绾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岁,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子,亮亮的,锐锐的,像两把藏在棉花里的刀。
她看见黄益进来,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很和善,可黄益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滑腻腻的,像是一条蛇爬过他的脊背。
黄益跪下去,磕了个头,“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梅贵妃道,“起来吧,坐下说话。”
黄益站起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梅贵妃道,“黄益,你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十七年。”
“十七年,不短了。”梅贵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搁下了,“太医院的事,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奴才只是个看门的,不太清楚。”
梅贵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在说“你骗谁呢”,又像是在说“没关系,我不怪你”。
“你每天在太医院门口坐着,谁进谁出,谁拿了什么药,谁带了什么东西进来,你都看在眼里,你比谁都清楚。”
黄益的头低得更深了,“娘娘抬举奴才了。”
梅贵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黄益的头顶对着她,头发已经花白了,中间有一小块秃了,露出光光的头皮,在烛光下亮得刺眼。
梅贵妃看了一会儿,皱眉,转过脸:“黄益,本宫想让你帮个忙,很小的忙,不费你什么力气。”
黄益的声音在发抖,“娘娘请说。”
梅贵妃道,“紫芝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
“辰国送来的那株紫芝,锁在太医院的药库里,三把钥匙,一把在张太医身上,一把在沈宿身上,一把在院正手里。张太医和沈宿的钥匙本宫拿不到,可院正那把备用钥匙,放在太医院值房的抽屉里,你每天在太医院进进出出,应该知道那个抽屉在哪里。”
黄益的脸色白了,惨白如霜,“娘娘,您是想……”
梅贵妃没有让他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搁在黄益面前的桌上。
那纸包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用黄纸包着,折得方方正正的,像一粒小小的糖果。
梅贵妃道,“这包东西,你想办法放进紫芝的匣子里,不用多,撒一点点就够了,撒在紫芝的根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黄益看着那个纸包,觉得那不是一个纸包,那是一块烧红了的炭,烫得他眼睛疼,烫得他浑身都在冒汗,“娘娘,这是什么?”
梅贵妃道,“你不必知道是什么,你只需要把它放进去,其他的事,跟你无关。”
黄益的手在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娘娘,这可是杀头的事。”
梅贵妃道,“你小心些,不会有人发现的。”
“可是……”
“没有可是。”梅贵妃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又冷又硬,“黄益,你弟弟欠了多少债,本宫知道,你那点月钱,还到死也还不清。本宫可以替你还清,还可以给你一笔银子,让你老娘安度晚年。你要是不肯,本宫也不勉强你,你走吧,就当今天没来过。”
黄益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是在哭。
他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都花了,分不清那是纸包还是一团黑雾。
他伸出手,手抖得厉害,伸了好几次才碰到那个纸包,他把纸包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跑了,又像是怕它烫伤他的手。
黄益闭上眼睛,“奴才,遵命。”
梅贵妃笑了,这回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黄益,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黄益没有接话,把纸包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
他走到院子里,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一些,才迈步走了出去。
冬儿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后门口,“小心些。如果暴露,你知道该怎么做。”
黄益停顿一下,没有回头,走进夜色里,消失了。
梅贵妃宫的后门关上了,门板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