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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月亮是大功臣 坤宁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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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丁皇后也收到了帝蘩藜的信。
帝蘩藜给每个人都写了一封信,给丁皇后的信最长,写了三页纸,说她路上经过了多少个驿站,换了多少匹马,遇见了什么样的天气,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说她一切都好,请母后放心,说她到了辰国会好好学那边的规矩,不给大邬丢脸,说她每天都会想母后,想禾儿,想哥哥,想父皇,说她会在那边给母后种一棵桂花树,等母后以后去看她的时候,就能闻到家里的味道了。
丁皇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那个匣子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了,帝轻禾小时候画的画,帝玦写的第一篇功课,帝蘩藜绣的第一方帕子,还有这些年攒下来的各种各样的纸条和信件,都是她舍不得扔的东西。
她把匣子盖上,锁好,钥匙贴身放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外头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崔玉端了一盏茶进来,搁在桌上,“娘娘,陛下请您去养心殿。”
丁皇后道,“什么事?”
崔玉道,“好像是辰国那边来了消息。”
丁皇后转过身,整了整衣裳,跟着崔玉出了坤宁宫。
养心殿里,皇帝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丁皇后进去的时候,他把信递给她,“辰国那边来的,说藜儿已经到了,住在驿馆里,等择吉日成婚。”
丁皇后接过信看了一遍,搁下,“这不是挺好的吗?”
皇帝道,“好什么,你知道他们说的吉日是什么时候吗?”
丁皇后道,“什么时候?”
皇帝道,“下个月十八,还有一个多月。”
丁皇后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多月就一个多月吧,早晚的事。”
皇帝道,“朕想让藜儿早点成婚,早点安定下来,早点……”他说不下去了。
丁皇后道,“早点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丁皇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像往常一样,走过去,伸手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的,一下一下地按着。
皇帝没有动,就那么闭着眼睛,让她按着,过了好一会儿,“皇后,你说藜儿会不会怨朕?”
丁皇后道,“不会。”
皇帝道,“你怎么知道?”
丁皇后道,“她是咱们的女儿,咱们的女儿不会怨咱们。”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皇后,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像是在谢谢她,又像是在求她原谅,可他说不出口,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丁皇后道,“陛下,您别想太多了,藜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会过好的。”懂事这个词太重了,可能压过她的一生。
皇帝道,“但愿吧。”
沈宿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对着那一株紫芝研究了整整两个月,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岭南医书里找到了一个古方,用紫芝配以其他几味药材,可以解一种跟霜鹤草毒性相近的寒毒。
他如获至宝,捧着那本书跑到了坤宁宫,跪在丁皇后面前,声音都在发抖,“皇后娘娘,臣找到了,一个古方,跟臣之前拟的方子很像,但多了一味药,臣之前没想到的一味药。”
丁皇后接过那本书,她看了几行,把书还给沈宿,“你确定能用?”
沈宿道,“臣有六成把握。”
“六成?上回还是四成,这回就六成了?”语气里有些激动。
沈宿道,“臣又研究了两月,加上这个古方,臣觉得,至少有六成把握。”
丁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试吧。”
沈宿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他回到太医院,把张太医叫了过来,叔侄两个对着那个古方研究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张太医拍了拍沈宿的肩膀,“沈宿,你就试吧,叔父支持你。”
沈宿道,“叔父,您不拦我?”
张太医道,“拦什么,拦了,公主的命就没了,不拦,好歹还有个盼头。”
沈宿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医书,不让张太医看见。
新方子出来的那天,泠琅在廊下煎了一整天的药。
青萝从旁边经过,好奇道:“泠琅姐姐,今天这药味怎么跟上回不一样,闻着有点甜。”
泠琅道,“加了紫芝,紫芝是甜的。”
青萝道,“紫芝?就是那个千年紫芝?”
泠琅道,“嗯。”
青萝道,“那公主喝了这个药,是不是就能好了?”
泠琅道,“不知道。但我知道公主再也不用怕苦了。”
青萝听了点点头表示认同,泠琅低下头去拨弄炭火了。
药煎好了,泠琅端着碗走进寝殿。
帝轻禾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帝蘩藜写来的第二封信,信上说她成婚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十八,说她试穿了嫁衣,很大很红,裙摆上绣着凤凰,很好看,说她有点紧张,怕成婚那天出丑,说她很想念家里的桂花糖,辰国这边也有糖,但味道不一样,没有家里的好吃。
帝轻禾把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接过泠琅手里的药碗,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汁,闻了闻,“嗯?”了一声:“今天的药闻着有点甜。”
泠琅道,“加了紫芝,紫芝是甜的。”
帝轻禾开心了,“终于不用怕苦了。”
泠琅道,“是。”
帝轻禾低下头,看着那碗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她把碗递给泠琅,“今天的药不苦。”
泠琅道,“加了紫芝,中和了苦味。”
帝轻禾道,“那以后都加紫芝,我就不怕喝药了。”
泠琅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帝轻禾接了,没有吃,握在手心里,“泠琅姐姐,你说我大姐成婚那天,是什么样子?”
泠琅道,“很美。”
帝轻禾幻想着,“一定很好看,我好想看。”
泠琅没有接话,端着空碗出去了。
她走到廊下,把药碗搁在栏杆上,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簇,藏在叶子底下,金黄金黄的,像是舍不得走似的,赖在枝头上,风一吹就颤一颤,可就是不落。
泠琅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药渣倒掉,把药罐洗干净,搁在炉子上,准备煎下一剂药。
那年的冬天,帝蘩藜在辰国成了婚。
消息传回大邬的时候,正在下雪。
丁皇后站在坤宁宫的廊下,看着满天的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心里,化了,凉凉的,像是一滴眼泪。
崔玉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娘娘,大公主成婚了。”
丁皇后道,“我知道。”
崔玉道,“辰国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婚礼很隆重,国君很高兴,说大公主端庄贤淑,是他的福气。”
丁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她转过身,走进殿里,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铺了一张纸,想给帝蘩藜写封信,可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帝蘩藜小时候的事,想起她第一次喊母后的时候,声音软软糯糯的,想起她第一次写字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写了一个“母”字,拿给她看,满脸都是得意,想起她第一次绣花的时候,针扎了手指头,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哄了半天才哄好。
丁皇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湿了,她伸手抹了一把,把手上的水渍在衣裳上蹭了蹭,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那封信。
她写的是:藜儿,母后收到了你成婚的消息,母后很高兴,你在那边要好好的,要跟宫里的人处好关系,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用担心家里,禾儿最近好多了,沈太医给她换了新方子,加了紫芝,她喝药不那么怕苦了,你哥哥春天就回来了,他说给你带边关的皮子,说是最好的羊皮,给你做一件大氅,冬天穿暖和。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封了口,递给崔玉,“送去会安馆,让他们转交辰国。”
崔玉接过信,“是。”
丁皇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外头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子,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永宁宫里,帝轻禾也收到了帝蘩藜的信。
信封上写着“禾儿亲启”四个字,字迹比上一封更工整了。
帝轻禾拆开信,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写的是一首诗,只有两句,那两句诗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帝轻禾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跟之前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一沓厚厚的信纸,摸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碧桃坐在床边,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去吹灯,忽然听见她说了一句,“碧桃姐姐,你说月亮是不是大功臣?”
碧桃道,“是啊,月亮是大功臣。”
帝轻禾道,“大功臣满足两个地方的思念。”
碧桃想了想,“大公主也会开心的。”
帝轻禾道,“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很小,小到碧桃几乎听不见。
她说的是,“大姐姐,我想你了。”
碧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吹了灯,在脚踏上坐下来,靠着床柱,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说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的,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可那声音一直在,在这个漫长的冬夜里,在这间弥漫着药味的寝殿里,在这个安静得让人想哭的世界上。
沈宿的药用了一个月,帝轻禾的脉象起了变化。
张太医搭完脉之后,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回过头看着沈宿,声音都在发颤,“沈宿,你过来摸摸,你过来摸摸。”
沈宿走过去,搭上脉,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皱了一下,又松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然后他的手也不抖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悦。
张太医道,“怎么样?”
沈宿道,“好了一些。”
张太医道,“只是好了一些?”
“好了一些,就是好了一些。”
张太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好了一些就好,好了一些就好。”
丁皇后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太医一个笑一个哭,没有问,只是握住了帝轻禾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帝轻禾正靠在床头吃糖,吃的是梅子糖,酸酸甜甜的,她嚼得很开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见张太医哭了,歪着脑袋道:“张太医,你咋这么开心,都哭了。”
张太医道,“喜极而泣。”
帝轻禾笑了,这人真逗,“你开心我也开心。”
丁皇后听着他们说的话,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虽然只落了一半,可那一半落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站起来,“张太医,沈太医,你们辛苦了,先回去吧。”
张太医和沈宿磕了头,退了出去。
丁皇后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帝轻禾的脸,那脸有点肉了。
帝轻禾道,“母后,你今天也很高兴。”
丁皇后道,“是,母后很高兴。”
帝轻禾道,“是不是因为我的病快好了?”终于要好了,都喝几年药了。
丁皇后的手顿了一下,“是,快好了。”
帝轻禾开心道,“那我好了以后,能去辰国看大姐姐吗?”
丁皇后道,“能。”
“那你陪我去。”
“好。”
帝轻禾笑了,把手里最后半块梅子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母后你说话要算数。”
丁皇后点头,“母后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帝轻禾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就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昨晚一直做梦,难受死了。
丁皇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轻。
亲完之后她直起身,整了整帝轻禾的被角,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头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丁皇后站在廊下,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过了长廊,走过了石桥,走过了宫道,走回了坤宁宫。
崔玉跟在后面,“娘娘,该用晚膳了。”
丁皇后道,“传吧。”
她走进偏殿,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铺了一张纸,写了一封信,写给帝蘩藜的。
她写的是:藜儿,禾儿的病好了一些,沈太医说,紫芝有用,你的远嫁没有白费。母后替你高兴,也替禾儿高兴。你在那边好好的,不用担心家里,母后什么都好,就是你父皇老了很多,你哥哥春天就回来了,禾儿说等她好了要去辰国看你,母后答应她了,母后说话算数。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封了口,搁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着她的脸,照着她鬓边的白发,照着她眼角细细的皱纹,照着她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受过的苦,说不出口的话,流不完的泪。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子,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崔玉跟在后面,“娘娘,晚膳摆好了。”
丁皇后道,“知道了。”
她走进偏厅,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那几道菜,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这顿饭吃的很有滋味。
丁皇后吃完了,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摸了摸,塞进信封里,放在桌角,明天一早就让人送出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