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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是爱 这话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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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也传到了碧桃的耳朵里,碧桃气得浑身发抖,要去找那个小太监理论,被泠琅拦住了。
泠琅道,“吵什么?自然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出面。”
碧桃道,“可我就是听着难受。”
泠琅道,“你管不住别人的嘴,你只能管住自己的耳朵。”
碧桃气得跺了跺脚,转身进了殿。
帝轻禾正在画画,画的还是一只九尾狐,尾巴涂成了橘红色,身子涂成了金黄色,跟之前画的一样,只是这一只的眼睛她涂成了蓝色的,蓝盈盈的,像是两颗宝石嵌在狐狸的脸上。
碧桃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画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公主,您说大公主去了辰国,会不会想家?”
帝轻禾抬头看她,“当然会想,我也会想她。”
碧桃道,“几个月呢,好长啊。”
帝轻禾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碧桃,“碧桃姐姐,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大姐姐?”
碧桃道,“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帝轻禾说着,低下头,继续画画,画了几笔,又抬起头来,“碧桃姐姐,你说我大姐姐嫁过去之后,会不会被人欺负?”
碧桃愣了一下,“不会的,大公主是大邬的元泽长公主,是辰国的皇后,谁敢欺负她?”
“可她一个人在那边,举目无亲的,要是受了委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女子,孤孤零零的,肯定会有不长眼的想欺负她。
碧桃的眼眶红了,“公主,您别想了,大公主那么聪明,那么能干,她会照顾好自己。”
帝轻禾“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这句话,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丁皇后在坤宁宫的偏殿里坐了一整天,把帝蘩藜嫁妆的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页都看了好几遍,看了又看,翻了又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找,只是需要做点什么,好让自己暂且不去想那些事。
崔玉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搁在丁皇后手边,“娘娘,您该歇歇了,都看了一天了。”
丁皇后道,“不累。”
崔玉道,“您眼睛都红了。”
丁皇后道,“没事。”说完伸手揉了揉。
崔玉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边,安安静静地站着。
丁皇后又翻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好累啊……
崔玉轻声道,“娘娘,陛下请您去养心殿。”
丁皇后睁开眼睛,“现在?”
“是的。”
丁皇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跟着崔玉出了坤宁宫。
天已经黑了,宫道上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的路面,照着两边高高的宫墙,照着丁皇后一个人的影子。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单纯地在走路。
到了养心殿,皇帝正坐在书桌前批折子,看见丁皇后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丁皇后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搁着一盏灯,烛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皇帝道,“藜儿的事,你别过多担心,她会难受的。”
“嗯。”
“她主动找朕说的,说愿意去辰国和亲。”
丁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来找过陛下了?”
“找了,昨天来的,跪在朕面前,说了很久。朕问她,你想好了吗?她说想好了。朕说你去了就回不来了,她说她知道。朕说你舍得你母后吗?她说不舍得。朕说你舍得你妹妹吗?她说不舍得。朕说那你还去?她说去,因为舍不得妹妹,才去。”
丁皇后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是个好孩子。”
皇帝道,“是,她是个好孩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皇帝又道,“朕对不起她。”
丁皇后道,“陛下没有对不起她,是臣妾对不起她。”
皇帝道,“谁都没有对不起她,可谁都对不起她。”
丁皇后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的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过,说不准。
他的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亮得刺眼,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丁皇后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太累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皇帝突然道,“皇后,你怪朕吗?”
丁皇后笑了一下,很苦,“不怪。”
“真的不怪?”
“真的不怪,怪有什么用,怪了藜儿就不用去了吗?”
皇帝没有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丁皇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的,一下一下地按着。
皇帝没有动,就那么闭着眼睛,让她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了丁皇后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丁皇后反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就那么握着,谁也没有说话。
帝蘩藜走的前一天,去了一趟永宁宫。第二天是要先拜别丁皇后,与众多姐妹相聊的,所以先与自己最在意的人相处。
她去的时候帝轻禾正在睡觉,碧桃守在床边,看见她进来就打算叫醒帝轻禾,她摆了摆手,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帝轻禾的脸。
她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脸色白白的,嘴唇淡淡的,睫毛长长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可可爱爱的。
帝蘩藜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这是她的妹妹,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摸不够似的,摸了又摸,摸了又摸,摸到后来她的手停在了帝轻禾的脸颊上,就那么放着,一动不动。
“禾儿,”她在心里头说,“姐姐走了,你要好好的。”
帝轻禾在梦里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可帝蘩藜觉得她说的好像是,姐姐。
她把耳朵凑过去,想再听一次,可帝轻禾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被子蹬开了一只角,露出了两只小脚丫,不老实。
帝蘩藜把那两只小脚丫塞回了被子里,塞的时候手指故意碰了碰帝轻禾的脚心,她在睡梦中缩了一下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痒了一下。
帝蘩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然后她收起笑容,整了整帝轻禾的被角,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亲完之后她直起身,看了帝轻禾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碧桃跟在后面,送她到门口,“大公主,您明天什么时候走?”
帝蘩藜道,“卯时。”
碧桃道,“奴婢替公主给您磕个头。”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帝蘩藜一把扶住了她,“碧桃,你别这样,你替我把禾儿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磕头了。”
碧桃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大公主放心,奴婢一定把二公主照顾好,一定。”
帝蘩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永宁宫的大门,月光照在她身上,站在门口,帝蘩藜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过了长廊,走过了石桥,走过了宫道,走回了自己的宫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被人听见。
帝蘩藜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到床边,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帝蘩藜走了。
送行的队伍很长,从宫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旌旗招展,锣鼓喧天,热闹得很。
丁皇后站在宫门口,看着帝蘩藜上了马车,看着她掀开轿帘,回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笑,有舍不得,有决绝,有千言万语,可一个字也没说。
丁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远到只剩下一个小红点,远到连那个小红点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宫道,和宫道上被风吹起来的几片落叶。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崔玉走过来,轻声道:“娘娘,该回去了。”
丁皇后道,“再站一会儿。”
崔玉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边,安安静静地站着。
帝蘩藜走后的第四十一天,永宁宫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是帝蘩藜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怕写歪了妹妹看不清。
碧桃帮她把头梳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拿进来的时候,帝轻禾正靠在床头喝药,苦得直皱眉头,看见那封信,药碗往泠琅手里一塞,伸手就抢了过来。
碧桃道,“公主您先把药喝完。”
帝轻禾道,“喝完药再看信苦上加苦,我先看信再喝药,药就没那么苦了。”
泠琅站在旁边,端着那碗药,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主,药凉了更苦。”
帝轻禾已经拆开了信封,把信纸抽了出来,头也不抬,“凉了就凉了,大不了多放一块糖。”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写的是:禾儿,姐姐到了,路上走了四十一天,吃了三十八顿面条,因为面条快,赶路的时候吃面条最省时间。这边的面跟宫里的不一样,粗粗的,硬硬的,嚼起来费劲,不过味道还行,姐姐吃得惯。你好好喝药,好好吃饭,姐姐下个月再给你写信。还有,姐姐想你了。
帝轻禾看完信,没有哭,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跟那些画放在一起,然后从泠琅手里把药碗端过来,一口气喝完了,喝完把碗递回去,“今天多给我一块糖。”
泠琅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糖,桂花糖和梅子糖,递给她。
帝轻禾把两颗糖一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道:“泠琅姐姐,你说大姐姐在那边吃得惯吗?”
泠琅道,“大公主信上说了,吃得惯。”
帝轻禾道,“她那是嘴硬,她从小就挑食,宫里的饭菜都经常嫌不好吃,辰国的面又粗又硬,她怎么可能吃得惯。幸好我给她准备了很多很多的糖块。”
泠琅没有接话,端着空碗出去了。
帝轻禾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把那封信又摸了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去,然后拿起那本《山海经》,翻到画着九尾狐的那一页,看着那只橘红色尾巴金黄色身子的狐狸,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碧桃姐姐,你说九尾狐会不会想家?”
碧桃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九尾狐是神仙,神仙不会想家吧。”
帝轻禾道,“神仙也是从凡人变来的,凡人就想想家,变成神仙了应该也会想。”
碧桃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低下头继续擦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