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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和亲   帝轻禾 ...

  •   帝轻禾并不知道朝堂上的这些事。

      她每天还是喝药、吃糖、翻书、画画,日子跟从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可她发现,母后来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以前一天来两趟,现在有时候一天只来一趟,有时候一趟都不来。

      大姐姐来的次数也少了,以前隔一天来一趟,现在有时候三天才来一趟。

      哥哥走了,母后忙了,大姐姐也变忙了,永宁宫忽然冷清了不少。

      “碧桃姐姐,”帝轻禾有一天忽然问,“母后最近是不是很忙?”

      碧桃正在给她梳头,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是有点忙,皇后娘娘要批折子,要看各宫的用度,还要接待辰国的使臣,忙得很。”

      “辰国的使臣?”帝轻禾歪着脑袋想了想,“辰国是什么地方?”

      这又是啥地方。

      碧桃道:“辰国在西南边,跟咱们大邬挨着,以前打过仗,现在不打仗了,派人来和咱们交好。”哦,西南边,那是有古蜀国、古滇国的地方。

      帝轻禾道:“那他们来没有别的目的了吗?”

      碧桃道:“奴婢也不知道,大概是来送礼的吧。”

      帝轻禾“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怎么可能只是送礼呢。

      可她不清楚,有人很清楚。

      这日午后,帝蘩藜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她在帝轻禾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画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禾儿,你说辰国是不是很坏?”

      帝轻禾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坏?”

      “他们派人来跟咱们和亲。”帝蘩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

      “和亲?”帝轻禾放下笔,直勾勾地看着帝蘩藜,“和谁?”

      帝蘩藜不说话,帝轻禾就明白了,看了她一会儿:”大姐姐,是不是你要去和亲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帝蘩藜先是点头,眼泪积满眼眶。

      帝轻禾伸手摸了摸帝蘩藜的脸,那脸上凉凉的,滑溜溜的,有一道浅浅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滑到下巴。

      “我不想你走……”你可是除了哥哥,第二个我最亲的人了。

      帝蘩藜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她把帝轻禾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帝轻禾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可她没挣扎,把脸埋在帝蘩藜的肩窝里:“大姐姐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帝蘩藜哭着:“你别哭,你哭了我更难受。”

      “那你也别哭了,你不哭我就不哭。”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哭够了,帝蘩藜松开手,拿帕子给帝轻禾擦脸,帝轻禾也拿帕子给帝蘩藜擦脸,擦着擦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看见对方红红的鼻头和肿肿的眼睛,忽然都笑了。

      帝轻禾道:“大姐姐你好丑。”

      帝蘩藜道:“你才丑。”

      帝轻禾“哼”了一声:“你比我丑。”

      帝蘩藜道:“你比我丑多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争到后来谁也不理谁了,各自坐在一边,气鼓鼓的。

      碧桃端了两碗银耳汤进来,一人一碗:“大公主,公主,喝汤了。”

      帝轻禾接过来喝了两口:“大姐姐,你别生气了,你好看,比我好看。”

      帝蘩藜道:“这还差不多。”

      帝轻禾道:“那你呢?”

      帝蘩藜道:“你也好看。”

      两个人又和好了,坐在床上一起喝汤,你一口我一口的,喝完了把碗递给碧桃,靠在枕头上,翻着那本《山海经》,翻到画着九尾狐的那一页。

      帝轻禾指着那只狐狸:“大姐姐你看,这是我画的,好不好看?”

      帝蘩藜看了一眼,“好看。”

      帝轻禾道:“你都没仔细看。”

      帝蘩藜笑了:“不用仔细看,你画的都好看。”

      帝轻禾满意了,把画纸折好,塞到枕头底下:“大姐姐,明天给我画一张画,画你穿红衣裳的样子,我要挂在墙上,天天看。”

      帝蘩藜看着她道:“好,我给你画,画得漂漂亮亮的,比你那只狐狸好看多了。”

      帝轻禾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一翘,像一朵开在春天里的花,明晃晃的,暖洋洋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头软软的。

      帝蘩藜看着那个笑容,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笑着道:“禾儿,姐姐给你梳头吧,你的头发都散了。”

      帝轻禾道:“好。”

      帝蘩藜拿起梳子,替她梳头,梳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梳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怕梳断了,怕梳疼了,怕梳乱了。

      帝轻禾的头发又细又软,梳起来老打滑,帝蘩藜梳了半天才梳顺,拿了一根鹅黄色的发带子扎了个小揪揪,扎得端端正正的,比碧桃扎的好看多了。

      帝轻禾对着铜镜照了照,双眼眯眯:“大姐姐你扎得真好。”

      帝蘩藜道:“那当然了,我可是比你大七岁,扎头发的年头比你早几年,当然比你好。”

      帝轻禾道:“那你以后天天来给我扎头发。”

      帝蘩藜道:“好,天天来。”

      她说好天天来的时候,可心里头知道,她也许不能天天来了。

      坤宁宫里,丁皇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沈宿写的那张方子,看了又看。

      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能看出一些新的东西来,可她看来看去,看的不是那些药名和分量,看的是沈宿写这张方子时的心情,是急切的,是谨慎的,是破釜沉舟的,还是走投无路的。

      崔玉端了一盏茶进来,搁在丁皇后手边:“娘娘,该用午膳了。”

      丁皇后道:“不饿。”

      崔玉劝道:“不饿也得吃,您这几天都没好好吃。”

      丁皇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外头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了眯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子,转过身:“传膳吧。”

      崔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丁皇后站在窗前,看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有些憔悴,眼下有青黑,眼角有纹路,鬓边有几根白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白发,觉得它们又多了一些,比上个月多,比去年多,比几年前多了不知道多少。

      她把手收回来,整了整衣领,重新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跟平时一模一样,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来没有发生过。

      帝蘩藜决定和亲的消息,是在一个雨天传遍后宫的。

      那天雨下得很大,哗哗地打在琉璃瓦上,顺着檐角流下来,像一道道小小的瀑布。

      坤宁宫正殿里,丁皇后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一口也没喝。

      帝蘩藜跪在殿下,腰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丁皇后道:“你再说一遍。”

      帝蘩藜坚定的目光与丁皇后的眼睛对视:“母后,儿臣愿意去辰国和亲。”

      丁皇后的手抖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手上,烫的,可她没有感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你知道辰国在哪儿吗?”

      “知道,在西南,很远。”

      “你知道去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知道。”

      丁皇后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声音还是稳的,稳得像一块石头,可那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厉害,随时都可能把石头顶开。

      “藜儿,你不用去的,母后可以想别的办法,朝中那么多大臣,他们可以跟辰国谈,他们可以……”

      “母后。”帝蘩藜抬起头来,看着丁皇后,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她的眼神很稳,“母后,儿臣想了一夜,想得很清楚。禾儿的病等不起,紫芝就在那儿,只要儿臣答应和亲,紫芝就是禾儿的。儿臣是姐姐,妹妹有难,姐姐不能袖手旁观。”

      丁皇后道:“可你也是母后的女儿。”

      帝蘩藜道:“母后,您有两个女儿,禾儿还小,她身子不好,她需要紫芝。儿臣身子好,去和亲,不会有事儿的。”

      丁皇后站起来,走到帝蘩藜面前,蹲下来,伸手捧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火,丁皇后看着那双眼睛,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捧着她的脸,一遍一遍地摸着,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怕摸坏了,又怕不摸就再也没有机会摸了。

      帝蘩藜伸手替丁皇后擦眼泪:“母后,您别哭了,您一哭,儿臣也想哭了。”

      丁皇后道:“那你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帝蘩藜摇了摇头:“儿臣不哭,儿臣要是哭了,禾儿看见了会问,儿臣不想让她知道。”

      丁皇后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帝蘩藜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可她没挣扎,把脸埋在丁皇后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丁皇后身上的味道她闻了十几年,皂角、檀香、还有一点点墨汁的味,她闭上眼睛就能闻到,像是在她鼻子里生了根似的,这辈子都忘不了。

      母女俩抱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最后只剩下檐角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数着什么。

      帝蘩藜先从丁皇后怀里退出来,整了整衣裳,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母后,我去跟禾儿说。”

      丁皇后道:“现在就去?”

      帝蘩藜道:“决定了的事,得让她知道,早点有个心理准备。”

      丁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去吧。”

      帝蘩藜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砖地上,亮得刺眼。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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