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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带兵去你家里   她走出 ...

  •   她走出太医院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丁皇后站在太医院门口,看着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蓝得没心没肺,蓝得好像这世上从来不曾有过任何不幸。

      崔玉跟在后面:“娘娘,该回去了。”

      丁皇后道:“走,回去吧。”

      她没坐辇,一步一步地走回去的。

      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丈量,只是单纯地在走路。

      宫道两边的花开了,粉的白的红的,一丛一丛的,热热闹闹的,像是过年似的。

      她看着那些花,想起帝轻禾说过的话,粉红粉红的,可好看了。

      丁皇后停下脚步,弯下腰,摘了一朵粉色的花,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她把手里的花递给崔玉:“找个瓶子插起来,搁在书桌上。”

      崔玉接过花:“是。”

      丁皇后进了偏殿,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铺了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写不出来。

      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全是帝轻禾的脸,是她画画时认真的样子,是她吃糖时满足的样子,是她叫母后时软软糯糯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湿了,她伸手抹了一把,把手上的水渍在衣裳上蹭了蹭,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她写的是——藜儿,禾儿。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跟之前那些折好的纸放在一起。

      她的袖子已经塞了不少东西了,鼓鼓囊囊的,可她一件也舍不得扔,每一张纸都是一段心事,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袖子往下坠。

      丁皇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外头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了眯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子,转过身,走了出去。

      崔玉跟在后面:“娘娘,该用午膳了。”

      丁皇后“嗯”了一声:“你去传膳吧。”

      崔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丁皇后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桂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小花,一簇一簇的,香气浓郁得发腻,风一吹就落了一地的花瓣,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

      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帝轻禾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帝轻才三岁,走路还走不稳,摇摇摆摆的像只小鸭子,却偏要自己走,不让宫女抱。

      有一次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子路上,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渗出来,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愣是没哭出来,瘪着小嘴看着丁皇后,奶声奶气的:“母后,我不疼。”

      丁皇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了一会儿,自己停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脸,整了整衣领,重新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跟平时一模一样,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

      崔玉端着午膳过来了,丁皇后看了一眼那几道菜,没什么胃口,可她还是坐了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她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搁下筷子:“撤了吧。”

      崔玉道:“娘娘再吃些。”

      丁皇后摇头:“吃不下了。”

      崔玉没有再劝,让宫女把碗碟收走了。

      丁皇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铺了一张新的纸,这回她写了一封信,写给帝玦的。

      信上写的是:宫里一切都好,你妹妹身子还好,藜儿也好,母后也好,你在边关好好学本事,不用惦记宫里,等春天回来的时候,给禾儿带些边关的小玩意儿,她惦记着呢。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封了口,递给崔玉:“找人送去边关。”

      崔玉接过信:“是。”

      丁皇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累,累得像是一辈子都没歇过,累得像是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能倒,她倒了,藜儿怎么办,禾儿怎么办,玦儿怎么办,宫中怎么办。

      沈宿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关了三天。

      桌上摊满了医书,有些是从太医院的藏书阁里翻出来的,有些是他从岭南带来的,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头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药材的性味归经和配伍禁忌。

      张太医给他送了三天的饭,每回进去,都看见他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也没喝。

      第四天一早,沈宿去坤宁宫求见丁皇后。

      崔尚仪把他领进偏殿的时候,丁皇后正在梳头,铜镜里映出她那张寡淡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她从镜子里看了沈宿一眼,道:“沈太医这么早,是有结果了?”

      沈宿跪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皇后娘娘,臣用了三天时间,查阅了四十七本医书,拟定了一个方子,以紫芝为君,辅以霜鹤草的解药,这是臣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

      崔玉把方子接过去,转呈给丁皇后。

      丁皇后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药名、分量、煎法、服法,写得极其详细。

      她看了几行,搁下:“沈太医,本宫不懂医理,你直接告诉本宫,这个方子,能不能用?”

      沈宿道:“能。”

      “有几分把握?”

      沈宿沉默了一瞬:“四成。”

      “多了一份希望。”丁皇后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笑。

      沈宿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皇后娘娘,臣不敢说大话,紫芝虽好,可臣从未用它治过霜鹤草。这四成把握,已经是臣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丁皇后把方子折好,塞进袖子里:“方子先放本宫这儿,你先回去,等本宫的消息。”

      沈宿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他走出坤宁宫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雨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一张灰色的网从天上撒下来。

      沈宿站在廊下,看着那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雨里,淋着雨回了太医院。

      张太医正在值房里等他,见他浑身湿透了回来,赶紧拿了一条干帕子递给他:“怎么样,皇后娘娘怎么说?”

      沈宿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皇后娘娘说要等等。”

      张太医道:“等什么?”

      沈宿摇头:“不知道。”

      张太医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沈宿,你跟叔父说句实话,这个方子,你真的有把握?”

      沈宿把帕子搭在肩上,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看着桌上那一堆摊开的医书:“叔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试,公主的寿数只短。如果试了,至少有一线希望。”

      张太医沉默了很久:“你说得对,不试,一点希望都没有。试了,好歹有个盼头。”

      沈宿道:“就是这个理。”

      郑田在会安馆住了七天,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没事就在院子里溜达,看看花,看看鸟,跟会安馆的官员下下棋,聊聊天,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他看见会安馆的墙上有一道裂缝,就记下了那道裂缝的位置和大小。

      他看见送菜的马车从侧门进来,就记下了马车的数量和来的时辰。

      他跟会安馆的官员下棋的时候,一边下棋一边不着痕迹地问着各种问题,他问得不动声色,像是在聊家常,可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扎进对方的嘴里,扎出他想要的信息。

      会安馆的官员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被套话,只觉得这位郑使臣为人随和,谈吐风趣,跟他聊天很愉快。

      他们不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被郑田记在了心里,写成密报,送回了辰国。

      这一日,郑田又进宫面圣。

      他跪在大殿上,笑眯眯道:“陛下,臣在会安馆住了七日,承蒙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身负使命,不敢久留,陛下对和亲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郑使臣,和亲之事事关重大,朕还需要时间考虑。”

      郑田道:“陛下,国君是一片诚心,紫芝已经奉上,聘礼也准备好了,只等陛下一句话。国君说了,只要大邬愿意将长公主嫁过去,辰国愿与大邬永结同好,永不侵犯,每年进贡白银十万两,绢帛五千匹,良马三百匹。”

      殿上的大臣们交头接耳起来。

      十万两白银,五千匹绢帛,三百匹良马,这不是小数目,辰国这回是下了血本了。

      周源站了出来:“陛下,辰国提出的条件虽然优厚,可和亲之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臣以为,不如先让辰国把进贡的东西送来,和亲之事日后再议。”

      郑田笑眯眯道:“周大人,国君说了,进贡之物,必须与和亲之事同时进行,二者缺一不可。如果大邬不肯和亲,那进贡之物也就不必提了。”

      周源的脸色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亓科拦住了。

      亓科慢悠悠地走了出来:“郑使臣,和亲之事不是儿戏,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说嫁就嫁?你们辰国想要和亲,总得让我们见见你们国君吧?万一你们国君是个歪瓜裂枣,我们的公主嫁过去不是受罪吗?”

      谁不知这国君在辰国没什么说话权利,想娶一个哪哪都强的大邬长公主,想得够美。

      殿上有人笑了出来,又赶紧憋了回去。

      郑田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凤阳侯说笑了,国君年轻有为,相貌堂堂,是长公主的良配。如果侯爷不信,可以派人去辰国看看,国君随时恭候。”

      亓科笑了:“去辰国?带兵吗?”看郑田变了脸色,他笑得更灿烂了:“开玩笑的,不过看之前,咱们先谈谈条件。你们辰国想要和亲,可以,但你们的条件得再加一加。十万两白银太少了,至少二十万两。绢帛五千匹太少,至少一万匹。良马三百匹太少,至少五百匹。另外,你们辰国得把边境线上的三座城池割让给大邬,作为长公主的嫁妆。”

      郑田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变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像是一口井里的水,又凉又深:“侯爷可真会做生意,可和亲不是做生意,是两国交好的大事,岂能用城池来换?”

      亓科道:“郑使臣说得对,和亲不是做生意,可既然是两国交好,你们辰国也该拿出诚意来。一座城池都不肯给,算什么诚意?”

      郑田道:“凤阳侯,国君愿意拿出紫芝,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那株紫芝,千年难得一遇,价值连城,比十座城池还贵重。”

      亓科道:“紫芝再好,也不过是一株草药。城池可是实实在在的土地,有了土地,就能种粮食,就能养百姓,就能传后代。郑使臣,你也是读书人,应该知道土地比药材重要。”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交锋了好几个回合,谁也不肯让步。

      皇帝坐在上面看着,没有插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场辩论打着节拍。

      最后郑田道:“陛下,臣需要给国君写封信,将亓侯爷的意思转达过去,请陛下容臣几日。”

      皇帝点头:“好,你写,朕等着。”

      郑田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他走出大殿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变成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重,跟他来的时候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判若两人。

      回到会安馆,他关上门,铺开纸笔,写了一封长信,把他与大邬朝臣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了进去,亓科的态度、周源的反应、皇帝的表情、殿上每一个大臣的站位和神色,写得详详细细的,像是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封了口,叫来随从:“快马送回国,不得有误。”

      随从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郑田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只是阴天,说不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大邬的长公主,还没有松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窗外的风说话,说完了就没了,风一吹就散了。

      皇宫里,皇帝静静坐在殿堂之上,下方坐着亓科,周源,陈宇,大殿内没有半分声响,就在这时,刘安举着东西快步走进去,将东西呈给皇帝。

      皇帝伸手拿了一封信,拆开来,看了一眼便笑了,然后示意三人也都看一看,刘安把托盘里的几封信端到三位大人的面前,每人拿了一封,看完了都笑了。

      “陛下,咱们可以把里面的内容改一改……”亓科眼中带笑,很狡黠。

      “准。”皇帝明白他的意思,另外两人逐字逐句地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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