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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手心手背都是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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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医,你也看看。”张太医把紫芝递给沈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宿接过去,看了很久:“是真的。”
张太医道:“你确定?”
沈宿点头道:”我确定,我在岭南见过一株五百年的紫芝,跟这个很像,可这个的色泽更深,纹路更密,年份比我见过的那株久得多,说千年,不算夸张。”
皇帝靠在椅背上:“那这株紫芝,对禾儿的病有没有用?”
张太医和沈宿对视了一眼,沈宿道:“陛下,紫芝是仙草,能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明目益心,久服轻身不老。如果用来解霜鹤草的毒,虽然没有前例可循,但以臣的推测,至少有三成的把握能大大缓解毒性,延长公主的寿数。”
皇帝道:“三成?”
“三成。”
“又是三成。”皇帝的声音有些冷,像是冬天的风,吹在人脸上,又冷又硬。
“沈太医,你上次说以毒攻毒有三成把握,现在紫芝来了,你还是三成?”
沈宿跪了下去:“陛下,臣不敢欺瞒,紫芝虽好,可它毕竟不是专门解毒的药,用在霜鹤草上,臣需要时间研究,不敢贸然说大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你研究,朕给你时间,可朕要你一句话,这株紫芝,值不值得用一个公主去换?”
殿里安静了。
张太医低着头,不敢看皇帝。
沈宿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很深,深到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道:“陛下,臣说句不该说的话,二公主的病,若没有紫芝,臣最多只能再拖十年。有了紫芝,臣也许能拖二十年,三十年,也许能让她像常人一样活到老。”
皇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你下去吧。”
沈宿又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坤宁宫的灯亮到很晚。
皇帝和丁皇后面对面坐在偏殿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搁着一盏灯,烛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丁皇后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在用那盏茶取暖,又像是在用那盏茶挡着什么。
皇帝先开了口:“今天的事,你都听说了?”
“听说了。”丁皇后把茶盏搁下,盏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个角:“辰国要拿藜儿换紫芝。”
皇帝道:“是。”
丁皇后道:“陛下怎么想?”
皇帝道:“朕在想,值不值得。”
丁皇后道:“值不值得?”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不是那种尖锐的高,是那种压着压着没压住的高,“陛下问值不值得,那臣妾问陛下一句,在陛下心里,藜儿值多少,禾儿又值多少?”
皇帝道:“皇后,你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丁皇后认真地看着他:“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朕的意思是,如果紫芝真的能救禾儿的命,那藜儿……”他没说完,被丁皇后打断了。
丁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厉害,只是水面太平静了,平静到看不出来。
“陛下,藜儿是我的女儿,她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没有想过,你让她去和亲,去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嫁给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男人,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来,陛下你忍心吗?”
皇帝道:“朕不忍心。”
丁皇后道:“那陛下就不要说值不值得这样的话。”
皇帝道:“可禾儿呢?禾儿的病怎么办?”
丁皇后不说话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声,噼啪,很轻很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火里烧着了,烧成了一小撮灰,风一吹就散了。
丁皇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陛下,臣妾想了很久,从下午想到现在,想得头都疼了,可臣妾还是没想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给臣妾出这样的难题。藜儿和禾儿,都是臣妾的女儿,臣妾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臣妾选一个,臣妾选不出来。”
皇帝道:“朕也选不出来。”
丁皇后道:“那怎么办?”
皇帝说道:“朕不知道。”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子有气无力地跳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丁皇后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子蹿了一下,又稳住了,光照在皇帝脸上,他的脸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亮得刺眼。
丁皇后看着那些白发,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老,是那种突然的、一夜之间的老,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的空壳子还在,可里头空了,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丁皇后眼底划过一丝心疼:”陛下,你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皇帝道:“不记得了。”
丁皇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的,一下一下地按着。
皇帝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丁皇后按了一会儿:“陛下,你先回去歇着吧,这件事,容臣妾再想想。”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丁皇后,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可他说不出对不起,因为他不能说:“皇后,辛苦你了。”
丁皇后道:“不辛苦。”
皇帝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皇后,不管最后怎么决定,朕都会听你的。”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
丁皇后站在偏殿里,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站了很久。
灯油烧干了,火苗子跳了两下,灭了,殿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白惨惨的,照在地面上,像是一摊泼了的水。
丁皇后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晚的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腻乎乎的,像是要把人黏住。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不小心洒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银子。
丁皇后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子,走出了偏殿。
第二天一早,丁皇后去了永宁宫。
帝轻禾刚喝完药,正含着泠琅给的梅子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山海经》,翻到画着九尾狐的那一页,正拿着笔在纸上照着画,画得专心致志的,连丁皇后走进来都没听见,但她察觉到了。
丁皇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画出来的九尾狐还是那个老样子,不像狐狸倒像猫,尾巴涂成了橘红色,身子涂成了金黄色,花花绿绿的一团。
丁皇后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帝轻禾的脸,那脸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一块玉。
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摸不够似的,摸了又摸,摸到后来她的手停在了帝轻禾的脸颊上,就那么放着,一动不动。
帝轻禾觉得她的情绪很奇怪,“母后你怎么了?”
帝轻禾歪着脑袋看了看丁皇后,觉得母后今天有些不对劲,可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母后的手比平时凉了一些,贴在她脸上,像是贴了一块冰。
她把丁皇后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母后,你的手好凉,你是不是穿少了?”
丁皇后道:“没有,母后穿得挺多的。”
帝轻禾不放过她:“那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丁皇后道:“可能是刚才洗了手,没擦干。”
帝轻禾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画画。
丁皇后坐在床边,看着帝轻禾画画,看了很久。
帝轻禾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描着那只九尾狐的尾巴,涂了橘红色,又涂了金黄色,涂了一层又一层,涂到后来那尾巴变成了一团糊里糊涂的颜色,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了。
她把笔搁下,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母后,你回去裱的时候,不要把这张跟上次那张挂在一起,上次那张画的也是九尾狐,两张长得差不多,挂在一起不好看。”
丁皇后道:“那挂在哪里?”
帝轻禾想了想:“这张挂在你寝殿里,上次那张挂在书房里,这样你去哪里都能看到。”
丁皇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笑着道:“好,挂在你说的这两个地方。”
帝轻禾又拿了一块梅子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母后,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丁皇后道:“快了。”
“快了是多久?”
“快了就是快了。”
帝轻禾瘪了瘪嘴:“您跟父皇一样,每次都说快了,可快了到底是多久,你们就是不说。”
丁皇后道:“母后真的不知道,你哥哥在边关,回信说要等到来年春天才能回来。”
帝轻禾道:“春天还有好久呢。”
丁皇后道:“快了,秋天过了就是冬天,冬天过了就是春天,很快的。”
帝轻禾叹了口气:“那好吧,那我等着。”
丁皇后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像是有把刀在绞,绞得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站起来:“母后先回去了,你好好歇着。”
帝轻禾:“母后你明天还来吗?”
丁皇后道:“来。”
帝轻禾道:“那你明天给我带山楂糕,上次带来的,我吃了好几块,碧桃姐姐说我不能再吃了,再吃胃该酸了,我说不会的,我胃好着呢。”
丁皇后道:“碧桃说得对,不能多吃,明天给你带两块,只能吃两块。”
帝轻禾道:“好吧。”
丁皇后走了,帝轻禾靠在床头,继续画她的九尾狐。
碧桃端了一碗药膳汤进来,搁在小几上:“公主,喝汤了。”
帝轻禾道:“等会儿,我再画一只。”
碧桃道:“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帝轻禾道:“那你先放着,我把这只眼睛画完就喝。”
碧桃知道她的脾气,没有再催,把汤碗搁在小几上,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帝轻禾画画。
帝轻禾画眼睛的时候她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看:“碧桃姐姐,你觉得这只九尾狐的眼睛应该是什么颜色的?”
碧桃道:“黑色的吧。”
帝轻禾道:“不行,黑色的不好看,我要画金色的。”
她拿起一支金色的颜料,蘸了水,在狐狸的眼睛上点了两点,那两点金灿灿的,亮闪闪的,像是两颗小太阳嵌在狐狸的脸上。
帝轻禾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金色的好看。”亮亮的,就像金子一样。
碧桃看着那两只金色的眼睛,觉得那不像狐狸的眼睛,倒像是什么妖怪的眼睛,可她没说,笑了笑:“好看。”
帝轻禾把眼睛画完了,把笔搁下,拿起那碗药膳汤,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喝完把碗往碧桃手里一塞:“今天的汤不错,不怎么苦。”
碧桃道:“泠琅说了,今天的汤里加了一味甘草,是甜的。”
帝轻禾道:“甘草是什么?”
碧桃道:“是一种药材,甜丝丝的,能调和药性。”
帝轻禾道:“那以后多加点,天天加。”
碧桃笑着道:“好,奴婢跟泠琅说。”
丁皇后从永宁宫出来,没有回坤宁宫,去了太医院。
沈宿正在值房里翻医书,翻得满头大汗,桌上摊着好几本厚厚的书,翻开的页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页面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看见丁皇后进来,赶紧站起来行礼,丁皇后摆了摆手:“沈太医,紫芝的事,你研究得怎么样了?”
沈宿道:“臣翻了一夜的医书,找到了三处关于紫芝的记载,一处说紫芝能解百毒,一处说紫芝能延年益寿,一处说紫芝能起死回生。可这三处记载都是泛泛而谈,没有具体说解什么毒,怎么解,用量多少。”
丁皇后在椅子上坐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宿道:“臣打算先从紫芝上刮一些粉末下来,做成药丸,给小白鼠试,看看有没有毒性,再看看对霜鹤草有没有抑制作用。”
丁皇后道:“小白鼠?”
“太医院养了一些小白鼠,专门用来试药的。”沈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知道皇后听了会不高兴,可他还是说了,“有些药不敢直接用在人身上,得先在小白鼠身上试,看看反应。”
丁皇后沉默了一会儿:“你试,需要什么尽管说。”
沈宿道:“是。”
丁皇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太医,你跟本宫说句实话,紫芝到底有没有用?”
沈宿沉默了很久,久到丁皇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皇后娘娘,臣不知道,可臣愿意试一试。”
丁皇后看着他的眼睛:“好,你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