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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辰国来使   帝玦离 ...

  •   帝玦离开的第二年秋天,辰国来了使臣。

      辰国在西南,多山多瘴,民风彪悍,跟大邬打了几十年的仗,打打停停,停停打打,谁也奈何不了谁。

      三年前两边签了停战协议,互不侵犯,各自休养生息,倒也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这回辰国忽然派了使臣来,朝野上下都在猜,他们要干什么。

      养心殿里,兵部、礼部的官员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辰国使臣已经在会安馆安顿下了,明日一早觐见,可他们此行的目的,到现在还没有透露半分。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你们说说,辰国这回派使臣来,打的什么算盘。”

      兵部尚书周源第一个开口:“陛下,辰国这几年休养生息,粮草充裕,兵马也扩充了不少,臣以为,他们此番前来,恐怕是来者不善。”

      礼部尚书陈宇摇头:“未必,辰国去年换了新君,新君年幼,朝政由几个大臣把持,那几个大臣里有两个是主和的,主张跟咱们大邬修好,这回派使臣来,也许是来谈和的。”

      周源冷笑了一声:“年幼?二十二了还年幼?谈什么和?三年前签的停战协议还没到期,他们要是想谈和,等协议到期了再谈也不迟,何必巴巴地赶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一个说是来下战书的,一个说是来求和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亓科一直没开口,等他们争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陛下,臣以为,无论是战是和,他们既来了,咱们接着就是,明日见了使臣,自然知道他们的来意。”

      皇帝点了点头:“亓爱卿说得是,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明日见了便知。”

      可皇帝心里头却不踏实。

      夜里,他去了坤宁宫。

      丁皇后正在灯下看书,看的是一本游记,讲的是西南各地的风土人情。

      皇帝进来的时候她放下书站起来行礼,皇帝按了按她的肩膀:“坐着吧。”

      他在丁皇后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游记:“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丁皇后道:“辰国不是来了使臣么,臣妾想看看他们那边是什么样的。”

      皇帝笑了一下:“你倒是有心。”

      丁皇后道:“陛下有心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道:“朕总觉得这回辰国来,不那么简单。”

      丁皇后道:“陛下担心什么?”

      皇帝道:“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丁皇后给他倒了一杯茶,端过去,搁在他手边:“陛下放宽心,等明日见了使臣,自然就知道了。”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道:“朕去看看禾儿。”

      丁皇后道:“这么晚了,她该睡了。”

      皇帝道:“看一眼就走。”

      丁皇后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跟着皇帝一起出了坤宁宫。

      到了永宁宫,帝轻禾果然已经睡了。

      碧桃守在床边,看见皇帝和丁皇后进来,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请安。

      皇帝摆了摆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帝轻禾。

      帝轻禾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白白的,尖尖的,睫毛长长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一只睡熟了的猫。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落在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丁皇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飞起来。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宫道上一片惨白,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像两条沉默的河,各自流着,谁也不跟谁交汇。

      走到坤宁宫门口,皇帝忽然停下来,道:“皇后,你说禾儿的病,到底能不能好?”

      丁皇后道:“沈太医说,只要能把毒性控制住,她就能像常人一样过日子,只是身子弱些。”

      皇帝道:“只是身子弱些?”

      丁皇后回道:“只是身子弱些。”

      皇帝没有再问,走进了坤宁宫。

      第二天一早,辰国使臣进了宫。

      使臣姓郑,名唤郑田,是辰国的礼部侍郎,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一张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和气。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丈量过似的。

      他在太和殿上给皇帝行了礼,呈上了国书,国书上写的是辰国愿意与大邬永结同好,世代修好,永不侵犯。

      皇帝看了国书,脸上没什么表情:“郑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先歇息几日,容朕与大臣们商议商议。”

      郑田笑眯眯道:“陛下客气了,臣不急,臣等着。”

      可他不急,有人急。

      当天下午,亓科就去了养心殿,跟皇帝说了大半天,说的是什么,外头的人不知道,只看见亓科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紧接着兵部尚书周源也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色更不好,黑得像锅底。

      然后是礼部尚书陈宇,出来的时候倒是不黑,可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朝堂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谁都知道辰国这回不是来和亲就是来要地的,可谁也不敢说出口,都在等,等使臣自己开口。

      郑田在会安馆住了三天,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会安馆的官员陪着他吃饭,他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夸:“大邬的饭菜比辰国的好吃多了,尤其是那道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陪客的官员被他夸得不好意思,道:“郑使臣喜欢就多吃些。”

      他果然多吃了一碗饭,吃完还打了个饱嗝,笑眯眯地道:“失礼了失礼了。”

      第四天,郑田进宫面圣,这回他开门见山了。

      “陛下,臣此番前来,是为了一桩喜事。”郑田跪在大殿上,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可他的眼睛不笑了,那双眼睛又亮又锐,像两把藏在棉花里的刀,“辰国国君仰慕大邬已久,愿与大邬结秦晋之好,求娶大邬公主,两国永为姻亲,世代和睦。”

      殿上的大臣们脸色都变了。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求娶公主?”

      “正是。”

      “求娶哪位公主?”

      郑田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皇帝:“元泽长公主。国君今年二十有二,正当盛年,与长公主年岁相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殿上安静了一瞬。

      皇帝的手指不敲了,他的目光落在郑田脸上,那目光不凶不狠,可郑田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烤着,火辣辣的。

      可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皇帝的目光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阵春风,吹过来,吹过去,什么感觉都没有。

      陈宇站了出来:“郑使臣,和亲之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郑田回道:“陈大人说得是,自然要从长计议,臣不急,臣等着。”

      他嘴上说着不急,可他拿出了一样东西,让所有人都急了。

      那样东西装在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匣子不大,巴掌见方,雕着缠枝莲纹,看着很精致。

      郑田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匣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陛下,这是国君送给大邬的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陛下笑纳。”

      太监把匣子接过去,打开,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往里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那是一株紫芝,紫色的,亮晶晶的,像是一块紫水晶雕成的灵芝,可它不是水晶,是活的,是真的紫芝,千年难得一见的紫芝。

      殿上的大臣们窃窃私语起来,有人认出了那是紫芝,有人在问紫芝是什么,有人说紫芝是仙草,千年才长一株,能治百病,能起死回生,是传说中的东西,谁也没见过真的。

      皇帝拿起那株紫芝,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搁回匣子里,“郑使臣,这份礼太重了。”

      郑田笑眯眯道:“陛下,这株紫芝是国君偶然所得,听说贵国鹤宁公主身子不好,国君特意命臣带来,献给鹤宁公主入药之用。国君说了,只要两国结为姻亲,这株紫芝就是给大邬的聘礼,日后每年还有进贡,不会比这株紫芝少。”

      殿上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辰国国君的意思很清楚,紫芝可以给,但要拿元泽长公主来换。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郑田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可皇帝还是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郑使臣,你先回去,容朕思量思量。”

      郑田磕了个头,笑眯眯道:“臣告退。”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丈量过似的。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那张圆脸上的笑容还在,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锐利变成了温和,从温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笑,又像没在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郑田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

      皇帝把大臣们留在了太和殿,关上门,谈了一个多时辰。

      里头说了什么,外头的人听不见,只听到好几次有人在里头拍了桌子,咚咚咚的,像是要把桌子拍碎。

      周源第一个拍桌子,“陛下,和亲之事万万不可,我大邬立国百年,从未以公主换和平,这是奇耻大辱。”

      陈宇道,“周大人,这不是换和平,是结姻亲,两国交好,互通有无,对大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周源冷笑了一声,“好处?什么好处?一株紫芝就把你收买了?”

      陈宇的脸涨得通红,“周大人,请你说话客气些,什么叫收买,我是为了大邬的江山社稷着想。”

      周源吹鼻子瞪眼,“为了江山社稷,就把公主往火坑里推?”

      陈宇反驳道:“辰国怎么就是火坑了,人家是堂堂一国,国君年轻有为,长公主嫁过去就是皇后,哪里委屈了?”

      两个人越吵越厉害,亓科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周大人,陈大人,你们吵来吵去,吵的都是面上的事,真正的目的你们想过没有?”

      周源道:“什么目的?”

      亓科道:“辰国为什么要和亲?他们缺什么?”

      周源愣了一下:“缺什么?”

      亓科回道:“辰国缺盐,缺铁,缺茶叶,他们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就是为了这些东西。现在不打仗了,他们想要这些东西,怎么办?和亲。和了亲,成了姻亲,他们再开口要这些东西,咱们给还是不给?给了,他们得寸进尺,不给,他们说咱们不念姻亲之情,翻脸就有理有据了。”

      殿上安静了下来。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亓爱卿的意思是,辰国和亲是假,要东西是真?”

      亓科回道:“臣不敢说真假,臣只是说,和亲之后,辰国就有了开口的资格,这个资格,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周源的脸色更难看了,“那就更不能和亲了。”

      陈宇道:“可如果不和亲,那株紫芝怎么办?二公主的病怎么办?”

      殿上又安静了。

      皇帝的眼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找。

      “紫芝的事,朕问过太医再说,和亲的事,谁都不要往外传,容朕想想。”

      大臣们散了。

      皇帝一个人坐在太和殿里,坐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看着殿门口那一方明亮的阳光,看着阳光里飘浮的细细的灰尘,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皇帝去了太医院。

      张太医、沈宿,还有另外三位太医,都被叫了过来。

      皇帝把那株紫芝放在桌上,“你们看看,这是不是真的千年紫芝。”

      张太医第一个凑过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只在医书上见过紫芝的记载,从未见过真的。

      他拿起那株紫芝,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又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下来,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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