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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故土:或疼痛的标本(组诗) 回望故园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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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樟树的余温》
二十年风霜磨平的不仅是归途
还有村头那道三人合抱的轮廓
土坯房兜着落日余晖,发黑的树桩
还攥着当年刻下的身高线
裂纹里缠着孩童的嬉笑、老人的烟锅
和一场被水泥路碾碎的承诺
风掠过荒草时总带着呜咽
像老樟树最后一次摇晃枝叶
我俯身拾起半块树皮
年轮里藏着二十个春秋的饥渴
曾遮天蔽日的绿荫,如今是
野草疯长的领地,覆盖了纳凉的石凳
覆盖了议事时此起彼伏的咳嗽
覆盖了我记忆里最浓的墨色
当年反对砍树的老人,大多已化作尘土
只有王伯的拐杖,还在敲击着旧事
每一声都砸在空荡的村口
砸在我心头最软的角落
老樟枯骨已凉,而乡愁未熄
在每一阵风起时,都想重新抽枝发芽
长成少年背囊后,那片永不褪色的荫庇
《荒田漫过的十年》
梯田的轮廓还在,像老人皱缩的掌纹
被野草一寸寸啃噬,露出赭黄的底色
曾经的稻浪翻滚,如今是齐腰的荒芜
镰刀锈在墙角,犁铧埋进泥土
当年父亲弯腰播种的身影
陷在草叶间,模糊成一粒尘埃
我拨开蒺藜前行,裤脚沾满泥点
像拾起二十年前遗漏的星光
地里残留的稻茬早已发黑腐烂
却还倔强地指向天空,仿佛在追问
那些握着锄头的手,为何转向了钢筋水泥
那些侍弄土地的人,为何把根扎进了异乡
李爷爷说,这片地荒了十个春秋
最后播种的老人,已看不见今年的草绿
年轻人嫌土地贫瘠,嫌收成微薄
却忘了祖辈如何用汗水把石头泡软
把薄土养厚,把日子种成饱满的谷穗
荒田失语,只有风在替它诉说
诉说春耕时的人声鼎沸,秋收时的谷香满坡
诉说那些被遗忘的晨昏,被辜负的嘱托
我站在田埂上,像一株营养不良的庄稼,在荒芜里
守着最后一点未凉的烟火
《乡愁结痂又开裂》
荷塘填平了,青石板路被泥土吞没
小河浑浊如泪,载着塑料瓶与枯枝漂泊
破败的土坯房睁着空洞的窗棂
铁锁锈迹斑斑,锁住满院寂寞
留守的老人坐在门槛上,目光越过山梁
把远方的儿女望成天边的云
留守儿童攥着褪色的照片,指尖发烫
却摸不到父母真实的轮廓
小学的篮球架还在,篮板破成蛛网
书声早已消散在风里,只剩尘埃落定
赤脚医生的药箱蒙尘,小病熬成沉疴
山路弯弯,载不动老人的呻吟与期盼
白浪山的土地越来越薄,薄得
载不起一粒种子的梦想,薄得
盛不下一声完整的叹息
而我心里的垢,越积越沉
是老樟树的残枝,是荒田的野草
是亲人眼角的皱纹,是孩子眼里的迷茫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土的腥气
每一次回望都撞碎在荒芜的底色
乡愁结痂,却在踏故土的那一刻
裂开细密的纹路,渗出血来
染红了眼前的枯草,也染红了
二十年前,那个背着行囊的少年
留在山路上的,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祠堂梁上的月光》
青砖墙爬满苔痕,像岁月织就的网
祠堂的木门吱呀作响,推开半世纪的沧桑
梁上的雕花早已褪色,却还倔强地
托着一片未凉的月光,照亮供桌上
蒙尘的牌位,和香炉里凝固的香灰
那些刻在木牌上的名字,曾是
春耕时的号子,秋收时的欢腾
是族谱里密密麻麻的字迹,串起
一代代人的迁徙与守望
八仙桌的漆皮剥落,露出木质的纹路
像老人手背的青筋,藏着未说尽的故事
当年族里议事的喧哗,如今化作
墙角蜘蛛的巢穴,和风吹过窗棂的低吟
墙上的家训早已模糊,却还在无声地
提醒着归来的人,根在何处,魂归何方
我指尖抚过冰凉的木柱,触到
祖辈的温度,和他们未凉的期盼
神龛前的烛台锈迹斑斑,却还残留着
最后一丝烛泪的形状,像凝固的微光
小时候躲在祠堂捉迷藏,总觉得
梁上的月光是神仙撒下的银辉
如今再站在这里,才懂那月光里
藏着多少不舍,多少回望
藏着父辈背井离乡时,压在心底的
一声沉重的喟叹,和一句未说出口的牵挂
祠堂外的晒谷场早已荒芜,野草漫过脚踝
当年晾晒的谷穗,曾是全家的生计
如今只剩几只麻雀啄食着泥土,仿佛在
寻找当年遗漏的谷粒,和那些
被时光遗忘的片段,被岁月冲淡的过往
梁上的月光依旧温柔,却照不亮
祠堂外越来越空的村庄,照不亮
留守老人浑浊的眼眸,和他们
望穿秋水的等待
我坐在祠堂的门槛上,任月光
漫过肩头,漫过心底的荒芜
那些逝去的亲人,那些远去的时光
都在月光里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在身旁
他们的笑容,他们的叮咛,他们
握着锄头的双手,和纺车转动的声响
都化作梁上的月光,温柔地
覆盖着这片土地,覆盖着
我漂泊的灵魂,和我对故土
最深沉、最绵长的眷恋,在寂静的夜里
轻轻流淌,像祠堂前那条
早已干涸,却从未被遗忘的溪流
《故园风捎来的信》
故园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捎来
一封未拆的信,信笺是枯黄的落叶
字迹是野草的纹路,密密麻麻
写满了故土的沧桑与期盼,写满了
老樟树的思念,荒田的惆怅
写满了亲人眼角的皱纹,和孩子
眼里未凉的渴望,每一个字都带着
泥土的温度,和时光的重量
风从村东吹到村西,掠过荒田的野草
掠过祠堂的青瓦,掠过土坯房的断墙
它捎来老母亲的叮咛,说村口的
石榴树又开了花,只是再也没人
像当年那样,踮着脚尖摘石榴,笑着
把甜汁抹在彼此的脸上,说家里的
井水还是那么甜,只是桶绳
磨断了一根又一根,却再也等不到
那个放学归来,抢着挑水的少年
风捎来李爷爷的叹息,说他的锄头
早已锈成了废铁,说他再也
爬不上屋后的山岗,看一眼
那片他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如今
野草疯长,像他心里的荒芜
蔓延到无法收拾的模样,说他常常
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直到
夕阳沉进山坳
风捎来留守儿童的期盼,说他们
常常对着照片发呆,把父母的模样
刻在心上,说他们想念父母的怀抱
想念睡前的故事,想念那些
被电话铃声打断的撒娇,说他们
最大的愿望,是春节时父母能归来
哪怕只有短暂的相聚,也能
把积攒了一年的思念,都化作
一次紧紧的拥抱,和一句
从未说出口的惦念
风还捎来老樟树的遗言,说它虽然
枯骨已凉,却还在梦里抽枝发芽
想再为归来的人,撑起一片绿荫
想再听一次孩童的嬉笑,再闻一次
老人烟锅里的清香,说它的根
还深深扎在这片土地里,扎在
每一个游子的心底,从未遗忘
我站在风里,任凭这封信
拂过我的脸颊,浸湿我的眼眶
那些文字里的思念与期盼,那些
未说尽的故事与惆怅,都化作
滚烫的泪水,落在故土的泥土里
滋养着野草,也滋养着
我心底的希望,希望有一天
故园的风捎来的,不再是
叹息与期盼,而是稻浪翻滚的声响
是亲人团聚的笑语,是孩子们
眼里的光亮,和这片土地
重新焕发的,勃勃生机与滚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