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诗选》浪子文清

21、雨润阆山（组诗三首） 细雨润透白

　　一、雾起时，山把名字藏进雨

　　云没有降落，只是把身体放得更低
　　低过白浪山的脊梁，低过老屋倾斜的檐角
　　我站在童年的田埂，辨认被雨打湿的轮廓
　　那些浪不是水，是石头沉默了千万年的呼吸

　　雾漫上来，一寸寸裹住林间未醒的蕨类
　　裹住松针上悬而未决的泪滴
　　雨不说话，只用细密的指尖
　　抚摸山的褶皱，抚摸我走失多年的影子

　　我不敢大声，怕惊扰泥土下沉睡的根
　　怕惊扰溪涧里悄悄回流的时光
　　每一滴雨，都是故乡递来的轻声问询
　　你走了那么远，是否还认得回家的石径

　　风从山顶滑下，带着白石微凉的体温
　　它穿过竹林，穿过炊烟，穿过我虚掩的心扉
　　把一些未说出口的话，泡进湿润的雾气里
　　让它们在雨里生长，长成漫山遍野的绿

　　我伸手，握住一把透明的寂静
　　掌心没有风景，只有山的心跳，轻轻回响
　　雨还在下，不是冲刷，是浸润
　　不是告别，是归来，是把漂泊重新安放进故土

　　白浪山在雨里闭上眼，像一位熟睡的亲人
　　我在它的呼吸里，慢慢找回
　　那个被雨水泡大、被山林养大的自己
　　雾不散，雨不停，故乡就永远不会远去

　　二、雨落处，皆是未命名的故乡

　　雨水先抵达瓦片，再抵达泥土
　　最后抵达我多年未归的视线
　　白浪山不说话，只用湿润的沉默
　　承接我所有来不及安放的乡愁

　　那些被雨洗亮的石阶，藏着我童年的脚印
　　深浅不一，像一行行无人读懂的诗
　　苔藓在缝隙里悄悄蔓延，绿得安静
　　它们记得我奔跑的模样，记得我失落的哭泣

　　山坳里的泉水，在雨里醒得更早
　　它叮咚作响，不是吟唱，是低语
　　把岁月里的细碎与温柔，一一诉说
　　我俯身倾听，听见时光在水里慢慢回流

　　远处的村落隐在烟雨中，小如一粒尘埃
　　却重过我走过的所有山川与城市
　　炊烟被雨扯成细丝，飘向山林
　　像母亲当年，站在门口轻轻唤我归家的声音

　　我在雨里行走，不辨方向，也无需方向
　　每一步踩下去，都是熟悉的温度
　　每一次呼吸，都是草木与泥土的清香
　　都是故乡最朴素、最深情的拥抱

　　白石如浪，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那是山的姿态，也是我心底的岸
　　无论漂向多远的人海与喧嚣
　　只要雨落白浪，我就拥有可以停靠的人间

　　雨无声，山无言，我无语
　　所有的思念，都化进这漫天湿润里
　　不必言说，不必证明，不必寻找
　　雨落之处，风声之处，心跳之处，皆是故乡

　　三、雾散后，山仍在雨的余温里

　　雾慢慢退去，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白浪山露出半截轮廓，干净，柔软，沉静
　　雨停了，却没有真正离开
　　它藏进叶子里，藏进石缝里，藏进我眼底的潮湿里

　　水珠从松针坠落，砸醒泥土里沉睡的光阴
　　每一滴，都映着一片小小的天空
　　小小的山影，小小的我
　　像极了童年，蹲在地上看世界的模样

　　风掠过山顶，带走最后一缕雨雾
　　却带不走山被润透的灵魂
　　带不走我心底，那片永远湿润的故土
　　那些被雨滋养的记忆，从此生根，不再漂泊

　　我看见阳光从云隙间漏下，细碎而温暖
　　落在湿亮的竹林，落在清澈的溪涧
　　落在白浪山安静的脊梁上
　　也落在我多年漂泊、终于安稳的心上

　　不必登高，不必远望，不必呐喊
　　我只要站在这里，就已拥有全部
　　山是根，雨是魂，故乡是我一生的底色
　　是我提笔就写、开口就念、闭眼就见的温柔

　　白浪山静静伫立，在雨的余温里呼吸
　　它见证春来秋往，见证聚散离合
　　见证一个孩子走远，又归来
　　见证时光漫长，而乡愁永远清澈

　　雨润过的山，永远不会干枯
　　爱过的故乡，永远不会陌生
　　此后每一场雨落下
　　我都知道，那是白浪山，在远方轻轻，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