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诗选》浪子文清

20、亲近泥土（组诗） 半生城市漂

　　一、向土而栖

　　三十年的霓虹在指缝间漏光时
　　我终于摸到了村口那捧黄土
　　它比记忆里更沉，攥紧了
　　能挤出去年的雨水，和父亲
　　弯腰播种时，膝关节磨出的咔咔声

　　风从田埂上跑过，带着青苗的腥味
　　这味道曾在异乡的泡面里缺席
　　曾在写字楼的空调风里，碎成
　　键盘上敲不出的偏旁。此刻
　　它正穿过我的袖口，像母亲
　　当年纳鞋底的棉线，把漂泊的骨血
　　重新缝进这片褶皱的土地

　　蹲下来，我看见蚯蚓在土块下打洞
　　它们不懂城里账本上的数字游戏，只懂
　　把板结的日子，松成透气的诗行
　　就像父亲，一辈子没说过远方
　　却把每一粒种子，都种成了
　　我梦里不敢拆封的家书

　　泥土爬上我的裤脚，像久违的乡音
　　它不嫌弃我西装上的汗渍，不追问
　　我衣袋里的票根，只默默
　　把温度渗进我干裂的掌纹——
　　这是比任何纸张都可靠的凭证
　　能让我这株被城市榨干水分的植物
　　重新，在根须处，长出对春天的信仰

　　二、风过田埂

　　老黄牛的蹄印还陷在田垄深处
　　像时光没愈合的伤口。那把犁
　　在墙角锈了三十年，木柄上
　　父亲的手温，却没被雨水冲走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犁尖插进土
　　土层很硬，像我这些年的倔强
　　一使劲，腰就发出断裂的脆响
　　指腹蹭过犁铧的锈迹，突然想起
　　那年离家，我嫌这木柄磨手
　　执意换了光滑的拉杆箱，却没看见
　　父亲递过犁时，掌心磨破的皮
　　正渗着和泥土同色的血

　　犁铧翻开的，不只是沉睡的土地
　　还有田埂边那丛野菊——
　　我曾为了摘它，踩歪半行秧苗
　　父亲没骂我，只是弯腰
　　把歪倒的秧苗一棵棵扶直
　　他粗糙的手指碰过我的手背
　　像此刻泥土蹭过我的手腕，温热得
　　让我不敢抬头，怕泪水滴进犁沟
　　冲散那些被我遗忘的，细碎的疼

　　泥土翻涌着，露出去年的稻茬
　　像一群等待认领的孩子。我扶着犁
　　一步一步，把脚印种进父亲的脚印
　　让那些被我遗落的晨昏，那些
　　在酒局上强颜的欢笑，在地铁里
　　拥挤的孤独，都顺着犁沟
　　流进土地的怀抱。只是这一次
　　我不再急于追赶什么，只慢慢跟着犁痕
　　让每一步，都踩实父亲当年
　　没说出口的期盼

　　三、老屋炊烟与乡土

　　晚饭时，我捧着母亲蒸的红薯
　　皮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土
　　咬一口，甜香里全是土地的呼吸
　　这味道，曾在我加班的深夜
　　化作泡面汤里，捞不起的乡愁

　　母亲坐在对面，正用围裙擦手
　　她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土色
　　那是比任何钻戒都珍贵的装饰
　　是她与土地签订的，一辈子的契约

　　院子里的老井还在，轱辘上的绳
　　已经磨烂，像母亲眼角的皱纹
　　我帮她打水，桶底晃荡的月亮
　　还是我儿时见过的那轮，它照着
　　我渐稀的头发，也照着井沿边
　　那只缺了口的陶罐——
　　我曾偷用它装蟋蟀，结果摔碎了
　　母亲腌菜的坛子，她没怪我
　　只把陶罐碎片，埋在老槐树下
　　说等我回来，看能不能长出新的欢喜

　　夜深了，我躺在老屋的土炕上
　　身下的土坯，还留着太阳的余温
　　窗外的虫鸣，正把三十年的漂泊
　　嚼成细碎的安宁。我终于不用
　　在闹钟声里惊醒，不用在地铁里
　　计算生存的成本。因为我知道
　　这片泥土，会接住我所有的疲惫
　　会让我在梦乡里，重新摸到
　　那个攥着陶罐碎片，蹲在槐树下
　　等蟋蟀爬出泥土的，小小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