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诗选》浪子文清

18、乌江绝唱（外一首） 咏项羽垓下

　　剑，嵌在掌心老茧里
　　血痂层层叠叠，早混了
　　敌阵的腥，和我骨血的热
　　甲胄裂着口子，露出旧年箭伤的疤
　　那是巨鹿城下，我挥戈破阵时留下的勋章
　　如今却沾着败绩，凉得像块寒冰
　　他们喊，大势已去
　　去就去了
　　这江山碎成瓦砾，算什么
　　不过是从云巅，砸进泥辙
　　我项羽征战半生，从不是贪生怕死的鼠辈
　　宁让热血染江涛，也不肯屈膝求活

　　我曾是劈山的风，裂地的雷
　　是马蹄踏碎函谷关的野火
　　是率八千江东子弟，横扫天下的霸王
　　那时营帐里的酒，喝着都带着豪情
　　弟兄们拍着肩喊我“将军”，眼里全是信任
　　如今是栏里困兽，喉间喘着不甘
　　可脊梁骨，断不了
　　就算跪，也得跪得像座山
　　连乌江的浪，都懂我不肯低头的倔
　　江风卷着残旗，猎猎作响像在哭
　　那面“楚”字旗，曾插遍多少城池，如今却蔫了边角

　　虞，你瞅这夜
　　多像你嫁我时那方素绢
　　那时我还不是什么霸王
　　就想给你盖间土坯房，守着炊烟
　　守着晨起的鸡叫，暮时的晚霞
　　如今啊，安稳成了水泡
　　连句“莫怕”，都碎在江风里打转
　　连星子都不敢亮，怕照见你红了的眼
　　怕照见我护不住你的狼狈，怕照见江东父老的期盼
　　全被我这一败，摔得粉碎

　　他们笑，笑得牙酸
　　笑我输了天下，输了阵仗
　　可这群人懂个屁
　　我没输给刘邦，没输给韩信
　　只输给你眼里那滴泪，舍不得擦
　　我那身骄傲，是穿给世人看的铁壳
　　我这颗软心，只敢掏给你看
　　连剑穗都记得，你替我系时的温柔
　　你指尖的温度，还留在剑把上
　　让我握着这柄剑，最后再护你一次周全

　　听，楚歌又缠上来了
　　像钝刀子割喉咙，疼得慌
　　虞兮，虞兮
　　别掉泪，别难过
　　这乌江的水，会记着我项羽
　　记着我曾踏破秦关，记着我不肯过江的狂
　　我呢，记着你鬓边那朵绒花
　　记着你舞剑时，衣袂扫过的风
　　记着你为我斟酒时，眼里的光比星辰还亮

　　把剑递我
　　让我最后一次，像个样子
　　头颅落地那刻
　　我准能看见你，在江边招手
　　风替我撩撩你额前的发
　　月亮替我碰碰你脸颊
　　这辈子，江山负了我
　　我没负你
　　连江水都为我呜咽，说我没输了情长
　　说我还是那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楚霸王

　　姑苏残梦

　　剑指东南那阵，我是江涛
　　卷着铁马，踏碎越地的寂寥
　　马蹄印嵌在会稽山的石缝里，至今还沾着越甲的霜
　　姑苏台飞檐挑着月光，是我的功章
　　每片瓦当都刻着“吴”字，在风里响成凯旋的调
　　酒杯晃着吴越，指尖捏着王朝
　　酒液溅在案头，晕开的圈都像江山的轮廓
　　西施鬓边那枚珠钗，是越地进贡的暖玉
　　雕着并蒂莲，映得满殿烛火都跟着跳
　　她抬手理鬓时，珠钗碰着耳坠，脆响落进我怀抱
　　连风都绕着我战袍，喊一声“吴王”够响亮
　　喊得钱塘江的潮，都跟着涨高三尺，拍打着城脚

　　世人总把成败刻成碑，字缝里藏着偏见的刀
　　刻得“夫差”两个字，都泛着酸腐的潮
　　偏我要把春秋嚼碎，咽进骨血
　　让那些冷言冷语，都随胆汁一起烧
　　给西施馆娃宫的响屐廊，是真心铺的砖
　　每块砖下都埋着我写的诗，字里藏着温柔的窍
　　给伍子三江口的战旗，是肝胆染的红
　　那红色里混着他的血，也混着我没说出口的愧
　　胥门鼓声曾震碎云霭，那时天下我攥一半
　　连灵岩山的月，都肯为我多照半宿营账
　　照得案上那柄吴钩，冷光晃着满殿的骄

　　可潮水会退，宴席终凉
　　就像馆娃宫的花，开得再艳也会落
　　勾践卧薪尝胆的苦，熬成心口刀
　　刀刀剜着我护着的城，也剜着我藏着的弱
　　他们骂我耽于温柔，忘了兵戈
　　忘了我握吴钩挑越将时，血溅在脸上都没擦过
　　忘了这“狂妄”，本是英雄的骨血难藏
　　像火焰总要往上窜，像江河总要往海跑
　　忘了我也曾在深夜，对着吴钩叹世事无常
　　叹得烛火都暗了，把影子拉得老长，裹着寂寥
　　连宫灯都暗了，怕照见我眼底的慌
　　怕照见我攥着兵符的手，早没了握吴钩时的力道

　　吴钩挂在墙上，锈得没了锋芒
　　锈迹爬过刀身的“吴”字，像我没说尽的怅
　　宫墙朱漆剥落，照不见当年模样
　　只留几道裂痕，像珠钗坠地时摔开的伤
　　夜里摸着凉席想响屐廊，风都笑我痴
　　笑我把珠钗的暖，当成了抵寒的袄
　　我哪是败于勾践的隐忍？
　　是错把伯嚭的甜话，当了解药汤
　　甜酿浸透神智，忘了吴钩该指的方向
　　是错信“成王败寇”的鬼话，软了半分心防
　　以为退让能换太平，却换来了城破的号
　　是没看透史书只爱写赢家的风光，容不下英雄的坦荡
　　连吴地的土，都懂我藏在狂傲里的伤
　　懂我临死前，还攥着那枚珠钗，指节泛白不肯放
　　吴钩在旁斜斜躺着，像陪我赴死的旧将

　　别拿输赢定义我这一生
　　我不是败者，是没写完的话本
　　每一页都藏着珠钗的暖、吴钩的刚，等着人来瞧
　　青铜吴钩上刻的狂，早融进吴地土壤
　　长出的草，都带着刀身的弧度，不肯弯腰
　　剑落那刻，见爹的目光，见姑苏雪落铠甲上
　　雪落在珠钗玉纹里，像给莲瓣添了层清白的妆
　　活着是掀天揭地的吴王，死了也要后人记着
　　我夫差，曾掀起吴越风浪
　　曾让吴钩护我山河，曾让珠钗藏我柔肠
　　曾领着铁骑踏遍江南道，从不是史书里的“荒唐”
　　更不是被“成败”二字，轻易钉死的过往
　　连灵岩山的风，都还在讲我未说完的篇章
　　讲我曾凭栏望吴越，指掌间握过的兴亡
　　而今谁在灵岩山下
　　捡拾锈刃里绽出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