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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故土与麦芒(外二首) 咏麦芒感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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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掠过田畈,最先触到的,是故土里拔节的麦芒——
那些细碎的、倔强的光,从鄂东南的黄土里钻出来,
顶着晨霜,沐着晚霞,把故土的沟壑,
绣成一片起伏的绿,又熬成满地的金。
麦是阳光吻过的锋芒,穗是大地结出的星辰
词典的铅字沉默,说它是禾本科的精灵,扛着四季的风
祖父的犁铧低语,说它是黄土里长出的命,喂饱了代代人
学者的书卷轻叹,说它是文明的火种,烧过了千年的夜
医者的药杵轻敲,说它是脾胃的温床,暖着人间的肠
大地用掌心托着:孩子,你是我肋骨里抽出的丝
藏在万顷绿波里,从不喧哗
春风拂过垄亩,你便举着芽尖,像举着细碎的灯
连蝴蝶停在叶上,也只是悄悄舒展
把青涩藏进叶脉,把成熟藏进穗芒
日子碾成辙,小麦是辙里的盐
晒场上滚动的,哪是麦粒,是月光凝结的珍珠
晨霜落下来,一层层吻着它的肌肤
露出里面裹着的朝露、晚霞,和农人的祈愿
那些敦实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金光
像未被惊扰的誓,守着人间的烟火
世界粮食日的鼓点响了,像一粒麦种撞开冻土
这田野上的行者,以根须攥紧泥土,以穗芒接住风雨
把岁月织成金黄的绸,绿的是青苗,黄的是熟穗
褐的是麦糠,白的是面粉
它不肯与莠草同生,不肯被蚜虫啃噬
更恨那些沾了药的手,把它拽进浑浊的潭
——那些灵魂荒芜的人,何曾懂它的执拗
小麦说:我是田畴琴谱,粒为琴键,弹春生夏长
是炎黄经卷,字藏耕耘,续史册存续
为炊烟融香,为石磨碎粉,为勤劳灌浆,为善良酿甜
农人是小麦的魂,是扎进黄土的钉
他们的脚印,是垄台上刻下的篆字
汗滴渗进地里,便拱出绿苗
老茧结在手上,便攥紧麦穗
那缕从先秦飘来的香,是他们的图腾
是辘轳,是石碾,是代代相承的暖
我是人间的悲与欢,是碗里盛着的晨昏
惊蛰的雷,炸醒了沉睡的我
从冻土中探出头,顶着冰晶的梦
清明的雨,润着我的胚芽
让我在畦垄间分蘖,长成碧的浪
芒种的风,吹着我的穗头
让我把灌浆的醇,藏进饱满的颗粒
夏至的镰刀,吻着我的秸秆
让我把一生的热忱,交予人间
你听那夏夜的蝉鸣,绕着我的腰杆
蛙声落在渠水里,和着我的拔节声
秋风掠过原野,我便披上金甲
把骄阳的烈,细雨的柔,都裹进麦芒
冬雪覆盖田垄,我便藏进粮仓
守着灶台的火,等着除夕的饺
那些蒸腾的白雾,是家的模样
是异乡人枕边的泪,是归乡人唇边的笑
我见过饥馑的年景,饿汉趴在田埂
我的颗粒被捡拾,我的秸秆被嚼碎
那些绝望的眼,盯着我稀疏的穗
我便拼尽最后的气力,结出零星的实
也见过富庶的岁月,餐桌摆满佳肴
我的身影,藏在每一根面,每一块饼里
不张扬,不邀功,只默默滋养着生息
我是城市与乡野的绳,是烟火与乡愁的结
在菜市场的喧闹里,在农家院的静谧里
在写字楼的便当里,在田埂上的馍里
我以不同的形态,守着相同的真
城市的霓虹,照不透我的根
但我的筋,能撑起漂泊者的骨
乡野的月光,抚着我的穗
我的香,能填满农人的梦
我是孩童手里的麦芽糖,是老人碗里的粥
是游子行囊里的饼,是归人桌上的面
每一口,都是光阴的恩
每一粒,都是黄土的馈赠
那些嚼碎的筋道,化作血脉里的韧
那些咽下去的暖,凝成生命里的光
我见过太多模样:
弯腰点播的农妇,头巾沾着尘
挥镰收割的汉子,脊梁顶着日
磨面的老人,推着石磨转
蒸馍的媳妇,揉着面团笑
他们的手,粗糙却柔软
把我从泥土里捧出,变成人间的暖
我也见过那些轻慢的人:
把我倒进泔水桶,听着我碎裂的响
把我丢进垃圾堆,任着我腐烂的身
他们何曾想,我曾在田里熬过寒霜
曾被农人的汗浇灌,曾被岁月的手摩挲
那些被挥霍的我,是黄土的呜咽
是农人的心疼,是时光的遗憾
我是一粒尘,落在人间的碗
我是一滴水,融进生命的泉
我是一缕风,吹着岁月的帆
我是一束光,照着前行的路
在晨炊里升腾,在暮食里沉淀
在烟火里生长,在岁月里永恒
黄土孕我,人间哺我,
歌未竟,诗未央,
掌纹蜷着韧,眼底盛着暖,
畦垄为凭,炊烟为证,
把生息拧成绳,把岁月缝成锦,
黎明磨亮穗芒,黄昏焐热粮仓,
耕耘的痕,收获的重,
活着的劲,生命的暖——
都埋在鄂东南的黄土里,抽芽,拔节,灌浆
我的太屋村
一条银练牵起的坦途
晨曦里,熨平了弯弯旧径
料峭的风掠过高速护栏
也掠过村口的老樟树
那些被车轮碾过的泥泞过往
都成了脚下平坦的路
厚得邓氏祠堂梁柱也载不动的光阴
锚定了游子辗转难寻的根脉
雕花窗棂映着新砌的花坛
褪色的楹联旁,挂着直播带货的灯牌
故事在老人的烟袋锅里明灭
也在年轻人的镜头里流转
晒谷场老井炊烟的童年
摩挲着续编几卷的族谱
辘轳声落进记忆
自来水龙头流出的,是同样清甜的乡愁
酥油桶换成了电饭煲
灶膛的暖,却从未变过
电商物流在古村扎根
百年学堂的墨香漫过高速的车鸣
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里
混着货车驶过的轰鸣
传统与现代,就这样在村口相遇,相拥
故乡的振兴曲不沾浮躁的尘嚣
田垄新绿晕染着她的寒来暑往
油菜花依然开得热烈
像祖辈们不曾冷却的期盼
光伏板在屋顶铺展
晒着太阳,也晒着好日子的希望
我的太屋村,在高速的呼啸里守着初心
那些被风吹散的,又被泥土接住
故乡的油茶
故乡的油茶
雾把梯田揉成褶皱时,油茶籽正悬在枝头
像未拆封的密信,被晨露反复摩挲
褐色的光斑里,藏着山的哑语
风掠过,抖落一星半点的亮,又迅速隐入雾霭
石阶叠着祖辈的脚印,通向榨油坊的方向
石磨转动的声响,是岁月松动的门轴
油茶籽在磨盘间蜷缩,交出体内的金液
熬煮的铁锅浮起暖,朦胧如记忆的轮廓
香,漫过窗棂,栖在盛油的陶瓮口
像蝴蝶停在褪色的童年,一碰就散
归来时,老磨盘仍在原地打转
推磨的手,已化作尘埃里的影子
油茶林摇晃,叶片碰出细碎的响
是别离时的叹息,还是重逢前的低语?
捧起一勺滚烫的油光,雾气模糊了视线
炒米吸饱醇润,菜蔬裹着金黄,混着乡愁的涩
沉在碗底的,是泡发的往事,渐渐舒展
白浪山的影子,映在晃动的油盏里
舀起的,何止是暖,是山的温柔
藏在每一粒油茶籽里,藏在流云掠过的油茶林
每片叶子,都写着回家的路,却又被风揉碎
乡愁是油茶的温度,捂热漂泊的骨头
山不语,林不语,只有油香漫过季节
漫过聚散,漫过异乡深夜的灶台
那股醇厚,能穿透冷硬的城市,抵达舌尖
是山的呼吸,是灶火的余温,是粗瓷碗盛饭时,眼角的柔光
新榨油机的轰鸣里,老石磨成了风景
守山的老人,仍把油茶籽酿成时光的香
盛油时,云雾在陶瓮口聚散,像未说完的话
油花浮沉,是漂泊的自己,被暖轻轻托住
油茶籽爆裂的细微欢呼,藏在心底
白浪山的风,吹过发梢,带来蝉鸣与心跳
舀起这勺油,暖意漫过四肢,磨钝的感知重新苏醒
听见山的呼唤,听见时光回响,听见每一粒油茶籽,都在诉说着,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