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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账底暗潮 白玉堂的皂 ...

  •   白玉堂的皂靴踏上座船的硬木甲板,脚下溅开一圈冰凉的江水。他肩膀往上送了送,把展昭大半个身子往自己这边揽得更紧了些。

      江南水军的校尉们举着火把来回穿梭,江面上到处是水匪落水后的扑腾声和锁链拖拽的闷响。

      包拯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大氅,站在船头。江风把他的胡须吹得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白少侠,展护卫。先进舱。”

      包拯没有多说废话,侧身让开一条道。他看到了展昭垂在身侧、有些不自然的左腿。

      船舱里的炭盆烧得极旺。

      白玉堂把展昭往最靠近炭盆的太师椅上一按,顺手抽走他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剑,拍在紫檀木桌案上。

      “公孙先生,快来看看他的腿。再晚些,开封府以后就得备副拐杖了。”

      公孙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刚要起身,展昭先一步压住了他的手。

      “先生身上还有暗伤,我这腿只是脱力,歇会便好。”

      展昭的嗓音有些沙哑,江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在衣领里。他不动声色地把左腿往椅子下面收了收。

      白玉堂冷笑一声,直接拖了张圆凳在展昭对面坐下,右手一把攥住他那条左腿的脚踝,生生拽回亮处。

      “没事刚才在半空里抖什么?卸燧石的力道全压在骨缝里了。”

      白玉堂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按上展昭膝盖外侧的阳陵泉穴。一股霸道却并不灼人的真气顺着指尖透进骨缝。

      展昭本能地想往回缩,没缩动。酸麻感被热力冲开,经脉里的刺痛反而更明显了。他咬着牙关,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白玉堂湿透了的白衣袖口。

      “白兄。”

      “闭嘴。”

      白玉堂左手从怀里摸出那个从底舱捞上来的油纸包,随手抛在桌上。

      “包大人,这是太师府这三年在江南吃下去的私盐账。全在这上面了。”

      包拯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

      江水浸透了外层,但里面的账册是用上好的羊皮纸装订的,字迹用的是防水的矿物颜料。

      “郑岩在落星湾闹出那么大动静,本府就猜到他急着要把江南的账抹平。”

      包拯翻开第一页,视线在密密麻麻的进出项上快速扫过。

      “大人。”

      展昭缓过一口气,视线离开自己那条被按着的腿。

      “落星湾的暗桩传信说官船触礁。驿站的换马名册也被改了。大人的随行侍卫,是怎么避开那些耳目的?”

      包拯合上账册,指腹在粗糙的羊皮封面上搓了搓。

      “本府在陈州地界换马时,发现那驿丞拨算盘的手法不对。大宋户部的账房,拨珠讲究上一下四,那驿丞却是上二下五的路数。”

      包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公孙先生立刻就查了名册。我们没有声张,将计就计在驿站留了宿。半夜时分,让侍卫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分批潜入附近的村落雇了民船。至于那艘官船,本就是工部准备报废的空船,本府让两个熟悉水性的校尉在船舱里放了水漏,到了落星湾水流最急的地方,水漏一开,船自然就沉了。”

      “所以那些水匪在落星湾打捞的,只是一堆烂木头。”

      公孙策端着热茶,手抖得有些端不稳杯子。

      “郑岩以为大人的船沉了,便肆无忌惮地把黑风峡里的私盐往外运。他把我吊在甲板上,逼我签那份认罪文书,其实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展昭看向白玉堂。

      “拖延时间?”

      白玉堂松开手,站起身,从湿透的腰带暗格里摸出一个物件,拍在账册旁边。

      那是一枚缺了角的铜钱。

      和展昭在驿站名册里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边缘都磨出了水波纹的形状。

      “五爷在底舱凿船的时候,顺便去郑岩的私库里逛了一圈。盐袋子全泡水了,但这枚铜钱,是压在一个铁皮箱子底下的。”

      白玉堂手指点着那枚铜钱。

      “那箱子是空的。但箱子里有一股很重的硝石味。比皇城司天牢里的味道还要冲。”

      展昭背靠着椅背,肩膀的肌肉绷紧了。

      “天牢里那九千多斤火药,是从军械司直接拨出的。这黑风峡里,难道还藏着另一批?”

      “不止。”

      白玉堂剑尖挑起那枚缺角铜钱翻了个面。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襄”字。

      “这是襄阳王的军饷。”

      白玉堂盯着包拯。

      “太师府和襄阳王早就穿在一条裤子里了。他们在江南贩私盐,换的不是银子,是火药和军械。郑岩在落星湾演这出戏,就是为了给这批军械出江打掩护。现在,东西已经运走了。”

      舱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两名持刀的带刀侍卫押着五花大绑的郑岩走了进来。

      郑岩身上的紫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肥胖的身体上。他脸上没了在甲板上那种有恃无恐的张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死的静寂。

      侍卫一脚踹在郑岩的膝弯上。

      郑岩重重跪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突然神经质地冷笑起来。

      “包拯。你以为拿到账册就能扳倒太师?”

      郑岩吐出一口混着江水的唾沫。

      “这账本上,只有我郑岩的名字。”

      包拯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慢慢撇着浮沫,没说话。

      展昭站起身。左腿的酸胀感被白玉堂梳理过后好了大半,他走到郑岩面前。

      “郑大人说得对。这账册上的确没有太师的私印。”

      展昭的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

      “但赵司吏在开封府签押房烧毁账册时,用的火折子,是太师府门客专用的竹骨火折。韩统领死在皇城司天牢里,胸口插着的那把匕首,是西夏一品堂的制式。这些,郑大人在江南,应该还没收到风声吧。”

      郑岩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他猛地抬起头,死盯着展昭。

      “你说什么?韩统领......死了?”

      展昭蹲下身,视线与郑岩平齐。

      “不仅死了,还是被太师的人亲手灭的口。太师在天牢下面埋了九千多斤火药,连带着那份冲霄楼的督建名录,打算一起送上天。他连韩统领这种跟了他十年的心腹都能舍,你觉得,你这个远在江南的转运使,在他眼里算什么?”

      郑岩的嘴唇哆嗦起来,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不可能......太师传信说,只要我把这批货送出去......他保我全家老小安然无恙......”

      “这信上的字迹,是太师亲笔写的?”

      白玉堂靠着舱柱,拇指一推剑格,长剑出鞘半寸,又‘咔’地按了回去。

      “五爷打个赌。那信上肯定连个落款都没有。你家里那八十岁的老娘和刚满月的孙子,现在估计已经在去黄泉路上的马车里了。”

      “你住口!”

      郑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带着手铐的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

      他很清楚太师的手段。韩统领掌管皇城司,都被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他远在江南,家眷全在汴梁,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

      “包大人......”

      郑岩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招......我全招。那批军械确实不在黑风峡了。三天前,就已经装了暗船,顺着水路出了海。”

      包拯放下茶盏。

      “送去了哪里。”

      “冲霄楼。”

      郑岩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你们以为冲霄楼只是一座楼?错了。那底下全挖空了。那是襄阳王存放私造兵器和火药的地下兵工厂。太师府这么多年在江南刮的地皮,全变成生铁和火药,送进了那个无底洞。”

      展昭脑子里掠过陷空岛那座烧焦的废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韩统领死前说,冲霄楼的花销全是太师府出的。郑岩的口供对上了。

      “太庙夺鼎是幌子,江南水灾是骗局。”

      展昭站起身,手搭在剑柄上。

      “太师在汴梁制造混乱,把开封府的主力全部引开,就是为了掩护这最后一批军械安全抵达襄阳。一旦这批火药入库,襄阳王的兵马就不再是拿着破铜烂铁的流寇,而是能直接攻打汴梁的正规军。”

      郑岩喘着粗气,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

      “账册你们拿去。我只求包大人,派人护住我在汴梁的家眷。我知道......我知道太师府在开封府里埋的那颗钉子是谁!”

      郑岩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你们保我家人,我就告诉你们。那个人,你们绝对想不到。他就在包大人......”

      郑岩的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根极细的红线顺着他的脖颈快速蔓延,像是一条有生命的毒蛇,瞬间钻入了他的下颌。

      展昭神色剧变,长剑连鞘带人直接压向郑岩。

      “按住他!”

      白玉堂的动作更快,一个错步闪到郑岩身后,手指并拢成刀,狠狠切在郑岩脖颈的几处大穴上,试图封住毒气的扩散。

      来不及了。

      郑岩的眼珠子死死往外凸,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他努力想抬起手指向某个人,但手指刚抬到半空,就无力地砸在了甲板上。

      黑色的毒血顺着他的七窍流出来,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和皇城司天牢外围的那股曼陀罗花粉的味道一模一样。但这次的毒性,烈了百倍。

      “牵机药。”

      公孙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用布条捂住口鼻,看了一眼郑岩的死状。

      “毒药藏在他的牙槽里。这种药平时用特殊的蜡封着,一旦他心神剧烈波动,咬碎蜡封,三息之内,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白玉堂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毒血,冷眼看着地上的尸体。

      “这帮孙子,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展昭的视线落在郑岩那只至死都未曾合拢的右手上。那只手死死抓着衣襟的一角。

      他蹲下身,用剑鞘挑开郑岩的手指,从衣襟的夹缝里,挑出一张被揉得发皱的澄心堂纸。

      纸张只有巴掌大小。

      展昭展开那张纸。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八卦阵图。

      他手指顺着阵图的纹路摸索,在阵眼的中心位置,摸到了一点干涸的朱砂印记。

      “包大人。”

      展昭把纸递给包拯,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开封府后院库房的图纸。阵眼的位置,标的是公孙先生存放历年卷宗的密室。”

      包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调虎离山。”

      白玉堂把那本湿透的账册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这帮孙子知道你们会查冲霄楼的底细,他们要在你们回去之前,把开封府里所有关于襄阳的旧档全烧了。”

      他转头看向展昭。

      “那颗钉子,现在就在开封府里。”

      江面上的风浪突然大了起来。座船在激流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船舱,单膝跪地,手里高举着一封用红漆封口的火急军报。

      “报!大人!汴梁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的头盔都跑歪了,声音嘶哑。

      “昨夜子时,八王府遭遇刺客夜袭。八王爷......重伤昏迷。太师已经以护卫皇城为由,调动城防营接管了开封府所有的卷宗库房!”

      展昭扣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抬起眼,看向无尽的江面夜色。

      太师这盘棋,现在才刚刚露出真正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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