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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迷局暗礁 纸面边缘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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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面边缘被秋风吹得哗啦作响。
“船毁人亡,尸骨无存。”
展昭念出这八个字。他的语调很平,只是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在剑格上重重摩挲了两下。
大堂里的空气冷透了。
被剑鞘压着喉管的驿丞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珠子在展昭和白玉堂之间来回乱转,额头上的油汗顺着鼻梁往下滴。
白玉堂把纸条揉成一团,砸在柜台后那个算盘上。木珠子被打得噼啪乱响。
“开封府包拯出京查案,带了五十名御前带刀侍卫。”
展昭低头看着地上的缺角铜钱。
“公孙先生的药箱里常备着闭气散和麻沸散。落星湾水流湍急不假,但两岸全是大片浅滩。钦差官船是工部督造的三层座船,吃水极深。就算触礁,也不可能连半具尸体和整块船板都不浮出水面。”
他抬头看向白玉堂。
“没见到尸体,这就是个幌子。”
白玉堂冷哼出声,反手抽剑,剑尖点在柜台上。
“这帮孙子连报丧的信鸽都提前备好了,摆明了是算准包黑子今夜会到落星湾。这张纸条,原本是用来发往汴梁给太师府报捷的。”
他剑尖一转,直接挑开驿丞粗布短打的衣领。
驿丞的左边锁骨下方,烙着一块硬币大小的曼陀罗花刺青。颜色呈现出一种陈旧的青紫色,边角有些发散。
“西夏一品堂的暗桩。”
白玉堂剑鞘拍了拍驿丞那张惨白的脸。
“说吧。你们在落星湾埋了多少人?包黑子现在在哪。”
驿丞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底闪过一丝凶光。他猛地咬向后槽牙。
展昭的反应比他更快。剑鞘末端直接上挑,重重磕在驿丞的下巴上。
下颌骨脱臼的闷响传来。驿丞满嘴是血,一颗藏着毒药的假牙混着血水吐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想死?”
展昭收回剑鞘,目光落在那个西夏路数的算盘上。
“你在这驿站守着,无非是负责拦截南下的公文,顺便替落星湾那边传递消息。你是不是以为汴梁城的事成了,开封府倒台在即,你很快就能论功行赏。”
展昭拿起那枚缺角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太庙主鼎的火药昨天半夜就被卸了。户部赵主簿在签押房被生擒。韩统领死在皇城司天牢里。太师府在汴梁的牌已经翻尽了。”
驿丞的眼珠子剧烈震颤起来,脱臼的嘴巴不受控制地淌着血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单音节。
这些绝密消息该是单线传递的,眼前这两个赶路的人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展昭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你们在落星湾沉的,不是钦差的官船。”
他盯着驿丞的眼睛,把对方防线里的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击碎。
“是某艏的废旧空船。说,真正的官船,被你们劫去了哪里。”
驿丞瘫倒在柜台下,浑身抖成一团。他用漏风的声音含糊不清地交代着。
“落......落星湾下游......十里......黑风峡......有座水寨......”
白玉堂一记手刀劈在驿丞的后颈上。人直接软绵绵地昏死过去。
“走。”
白玉堂翻身跃出窗户,落在那两匹还在喘着粗气的大宛马旁。
从驿站到落星湾,还有三十里山路。
夜风把官道两侧的枯树枝刮得呜呜作响。
白玉堂扯开马鞍袋,摸出个水囊,咬开塞子灌了一口,随后抛给并排驰骋的展昭。
“喝口水。别到了地方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展昭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两口。冷水顺着食道滑下去,把胸腔里的焦躁压住大半。
左腿膝盖的酸麻感顺着大腿根蔓延到了腰际。他没有去揉,只是在马镫上稍微调换了一个受力的角度。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白玉堂的眼睛。
白玉堂手里的缰绳稍微紧了紧,大宛马的速度压下来半个身位,刚好挡在风口上,替展昭挡去了大半迎面扑来的寒风。
“黑风峡那个地方我听过。”
白玉堂扬起声音,盖过杂乱的马蹄声。
“那是长江水匪的老巢。两岸全是刀削一样的绝壁,水下暗礁密布。大船进不去,小船稍不注意就会撞得粉碎。”
展昭把水囊抛还过去。
“太师府参股了襄阳王的私盐买卖。黑风峡这种易守难攻的险地,正是藏匿私盐和私造兵器的绝佳之处。他们把包大人劫到那里,是想连人带船一起灭口,做成水匪劫杀的样子。”
两更天。落星湾。
江流在这里拐了个巨大的急弯,江水拍击岩石的声音震耳欲聋。
岸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火把。一队穿着厢军服饰的士兵正拿着长杆,在江边的漩涡里毫无章法地打捞着什么。
带队的校尉站在一块大礁石上,手里颠着一袋沉甸甸的碎银子。
展昭和白玉堂伏在百步开外的崖顶灌木丛里。
“装模作样。”
白玉堂趴在草窝里,看着下面那些连衣服都没湿的厢军。
“搜救钦差连个下水的都没有。这帮人也就是在这里做个过场,好给江南府尹写折子交差。”
江面上飘着几块碎裂的木板。最大的那一块被水流卷到了靠近崖壁的死角里。
展昭盯着那块木板看了一会。
“白兄,看那块木板,不对劲。”
白玉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江水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多话,悄无声息地顺着崖壁的藤蔓滑了下去。几个起落间,人已经贴着江面掠过。
脚尖在暗礁上借力,白玉堂一把捞起那块木板,转身贴着崖壁快速攀了上来。整个过程一点水花都没溅起。
木板被扔在草地上。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桐油味。
展昭蹲下身,手指抚过木板的断裂边缘。
木茬非常整齐,不是撞击暗礁后撕裂的痕迹。这是被开山巨斧硬生生劈断的。
“外层涂了新漆,里面却是朽木。这是工部废弃的江船船板。”
展昭把木板翻了个面。
木板背面的缝隙里,卡着一点极其微弱的荧光。在夜色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展昭用指甲把那点粉末刮下来,放在鼻息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硫磺和薄荷混合的气味。
“公孙先生的寻踪散。”
展昭站起身,目光投向落星湾下游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里。
“公孙先生在船板上留了记号。看来他们确实被带去了黑风峡。”
白玉堂把那块破木板一脚踢下悬崖。
“这帮孙子倒是会挑地方。走,去闯闯这江南第一水寨。”
两人弃了马,顺着江边的绝壁一路向东潜行。
黑风峡的入口极其隐蔽。两座形似刀刃的巨大黑色岩石在江面上交错,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水流在这里变得平缓,却深不见底。
穿过一线天般的峡谷缝隙,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庞大的水寨依山而建。四周圈着粗壮的原木栅栏。水寨内部灯火通明,一队队拿着精钢弓弩的守卫在栈道上巡逻。
守卫的步伐、换防的规律,不像是普通水匪的阵仗。
水寨最深处的避风港里,停着一艘巨大的五牙战船。
船身上挂着太师府的黑底金字大旗。
展昭和白玉堂藏身在水寨上方的一处突出的岩角上。
战船的甲板上燃着几盆巨大的炭火。火光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男人被反绑着双手,吊在桅杆下方。他的头发散乱,半边脸肿得老高,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是包拯的随军师爷,公孙策。
公孙策脚下的甲板上,跪着十几个浑身是血的御前带刀侍卫。
一个穿着紫袍、腰挂金鱼袋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精致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茶叶。
“公孙先生。”
男人放下茶盏,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包大人冥顽不灵,非要查那批陈年烂账。现在连人带账本都沉在江底喂王八了。你是个聪明人,只要在这份遇袭口供上按个手印,证明是西夏水匪所为。本官保你后半辈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公孙策吐出一口血水,偏过头看着他。
“郑大人这茶,是用江南百姓的血泡的吧。你那份口供,还是留着去阴曹地府给阎王爷看吧。”
郑岩脸色一阴,猛地把茶盏砸在甲板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给脸不要脸。把这几个侍卫的手脚砍了,扔进江里。本官倒要看看,公孙先生的骨头能有多硬。”
几个提着鬼头大刀的刽子手大步上前。
岩角上。
展昭握剑的手已经扣上了剑柄。剑鞘里的冷意顺着虎口直达心底。
白玉堂从腰间摸出三枚银色飞镖,指尖在镖刃上捻了捻。
“下面少说有三百张连弩。硬闯就是个马蜂窝。”
他转头看向展昭。
“那艘五牙战船的吃水线太深了,里面很大可能装了私盐。只要把船底凿漏,私盐遇水就会化。郑岩这大半年的心血就全废了。”
展昭看着甲板上命悬一线的侍卫,脑子里闪过周围的地形。
“我下去救人。你负责凿船。”
展昭压低声音,目光锁定在桅杆上的绳索。
“三十息。我需要三十息的时间拖住郑岩的弓弩手。”
“三十息够五爷把这破船拆成木柴了。”
白玉堂长剑出鞘。
“别死了。开封府的药钱五爷可不替你垫。”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的残影已经贴着岩壁无声无息地滑向水面,入水的声音很轻。
甲板上。
刽子手的大刀高高举起,刀锋映着炭火的红光。
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三枚铜钱带着千钧之力,准确地击中刽子手的手腕。大刀当啷落地。
展昭从十几丈高的岩角上直坠而下。
他没有用轻功减速,而是任由身体砸向甲板。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剑鞘点在桅杆上。借着这股反震的力道,他在半空中一个折身,落在了公孙策面前。
白色的外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甲板上的守卫有一瞬间的愣神。没有人想到会有人敢单枪匹马从天而降。
“展昭?!”
郑岩猛地站起身,退到几个持盾的护卫身后。
“你不是在汴梁吗!”
展昭没有答话。剑鞘横扫,直接砸翻了冲上来的三个守卫。他左手并指如刀,切断了绑着公孙策的粗麻绳。
公孙策虚弱地靠在桅杆上,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展护卫......大人他......”
“先生放心,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展昭将公孙策护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四周迅速合拢的弓弩手。
“郑大人。太师府的火药没炸响,倒是把你这江南私盐的底牌全掀了。”
郑岩的脸色变了几变,随即露出一个阴毒的笑。
“展护卫好本事。不过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到了这黑风峡,就是只长了翅膀的鸟也飞不出去。”
他猛地一挥手。
“放箭!”
四周栈道上的弓弩手齐齐端平了精钢连弩。箭矢上的寒光连成了一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船舱底部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紧接着是木板剧烈断裂的咔嚓声。
整艘船猛地往下一沉,甲板剧烈倾斜。几个站立不稳的弓弩手直接翻进了江里。
大量的江水顺着破裂的船底疯狂倒灌。
“船漏了!船漏了!”
底舱传来守卫惊恐的叫喊声。
“底舱的盐袋子全泡水了!”
郑岩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连退数步撞在太师椅上。
“我的盐......来人!去底舱护住盐!”
阵型瞬间大乱。一半的弓弩手被调转方向冲向底舱。
展昭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长剑出鞘。冷彻骨髓的剑光在炭火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半圆。
剑气所过之处,冲上来的十几个守卫连兵器带人被震得倒飞出去,砸断了船舷的护栏。
“快走!”
展昭冲着那几个刚被解开绳索的侍卫低喝一声。
水面下哗啦一声巨响。
白玉堂浑身湿透地从水里翻上甲板。手里还提着一个昏迷的底舱管事。
他把管事往郑岩脚下一扔,长剑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剑花。
“郑大人,五爷在底舱发现了一份好东西。”
白玉堂从湿透的衣襟里摸出一本用油纸严密包裹的账册,在手里掂了掂。
“太师府这三年来调拨军械、贩卖私盐的明细,全记在这上面了。郑大人真是个仔细人。”
郑岩死死盯着那本账册,眼睛充血。
“杀......杀了他们!把账册抢回来!”
展昭和白玉堂背靠背站定。
周围是如狼似虎的守卫和逐渐下沉的战船。江水已经漫过了底舱的甲板。
“白兄。带公孙先生和账册先走。我断后。”
“少废话。五爷从不把后背留给别人。”
白玉堂提剑横在胸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
“要走一起走。”
水寨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鸣镝声。
一支带着红尾的信号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紧接着,峡谷入口处传来了沉闷的战鼓声。
一艘挂着开封府大印的座船破开江雾,缓缓驶入黑风峡。船头之上,一个穿着黑色蟒袍、面色冷硬如铁的男人负手而立。
正是包拯。
座船两侧,八艘满载着江南大营水军的快船呈扇形散开,将整个水寨死死堵在峡谷里。
郑岩看着江面上的包拯,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甲板上。
“包......包拯......你没死......”
包拯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了江面的风浪。
“郑大人。本府在落星湾借水遁死,就是为了等你把这本账册翻出来。你真以为,这江南的半壁江山,全是太师的后花园吗?”
包拯的视线越过郑岩,落在桅杆下展昭和白玉堂的身上。
“展护卫,白少侠。辛苦了。拿下郑岩!”
战船还在缓缓下沉。展昭收剑入鞘,左腿终于撑不住这股卸去力道后的虚脱感,身形晃了一下。
一只冰凉但有力的手稳稳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半个身子的重量架在了自己肩上。
“别逞强了。猫就是猫,沾了水一样是落汤猫。”
白玉堂嘴里嫌弃着,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架着展昭往包拯的座船方向跃去。
“这本破账册,五爷可是废了大劲。回去告诉赵司吏,开封府欠五爷的这笔账,得翻倍算。”
展昭靠在他肩上,听着周围嘈杂的捉拿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