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鼎中暗火 沉闷的钟声 ...
-
沉闷的钟声顺着太庙方向的夜风灌进午门广场。地砖的震颤沿着鞋底一路传到膝盖骨。
第二、第三声钟响接踵而至,尾音拖得很长。
韩统领喉咙里滚动的笑声突然卡住了。他猛地扭头,脖颈在白玉堂的剑刃上蹭出一条血线。
周围举着火把的重甲禁军互相交换着眼神。盔甲摩擦的声响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展昭站在林立的长枪包围中,慢慢抬起头。
“韩统领。太庙的钟敲了三下。”
展昭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压住广场上的杂音。
“如果是震天雷,太庙在第一声钟响时就该塌了。”
城楼上的白玉堂手腕翻转,剑柄重重磕在韩统领的后颈处。
韩统领双腿一软,膝盖砸在城砖上。他咬着牙,盯着远处的宫墙。
“不可能......太师算准了时辰......”
“太师算得准时辰,算不准火药局地龙里的湿气。”
展昭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他身前的那排禁军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枪尖跟着晃动。
“那些火药藏在暗渠里防潮,必是裹了厚重的火漆。礼部新铸的青铜鼎底座极厚,官家点燃的只是最上层的祭天香料。香料燃烧的温度,要熔穿火漆引爆底层的震天雷,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展昭的视线扫过外围那群拿不定主意的禁军。
“开封府的刀不杀没定罪的鬼,但谋逆之罪,诛九族。诸位身上的明光铠,是大宋的军备,不是太师府的家当。”
这句话砸在青石板上。
外围几个年纪大的老兵默默把长枪往下压了三寸。
就在这时,站在韩统领副手位置的一名校尉突然拔高了嗓门。
“休听他妖言惑众!展昭勾结江湖草莽挟持主将,按律当斩!放箭!”
校尉反手夺过旁边士兵的弓弩,对准了展昭的面门。
可他没机会松开弓弦。
一枚粗糙的石子贴着风声砸下来,正中那校尉的握弓的手腕。
清脆的骨头错位声响起。校尉惨叫一声,弓弩砸在脚面上。
白玉堂一脚踩在韩统领的背上,从他怀里摸出那面内门金牌,顺手抛给下方的展昭。
“猫儿,接着!”
展昭凌空接住金牌,反手将御赐金牌也亮了出来。两面牌子在火光下泛着相似又不同的光泽。
“韩统领谋逆,即刻收押。谁敢阻拦,形同同谋。”
展昭收起牌子,转身走向城门洞里那匹刚才被夺下的快马。
这一次,没有长枪再敢拦路。
白玉堂剑柄一转,直接把韩统领敲晕,扯下对方腰间的革带把人捆了个结实,一脚踹给旁边发愣的禁军。随后脚尖点着城垛,轻巧地落在了展昭身后的马背上。
“驾!”
展昭一抖缰绳,黑马扬起前蹄,撞开半掩的宫门,直奔太庙而去。
夜风把展昭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吹得猎猎作响。白玉堂坐在后座,单手撑着马鞍,尽量挡住一些寒气。
“半个时辰。你真有把握那些破鼎能撑这么久。”
白玉堂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没把握。”
展昭握着缰绳的手很稳。
“但我知道,礼部的祭天香料里掺了大量的安息香。安息香燃烧极慢,这是太庙为了让香火连绵不绝定下的规矩。刘太保利用这鼎,就必受这规矩的制约。”
太庙外围。
黄色的琉璃瓦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起伏的山脊。外围的御林军比平时多了一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正殿大门紧闭,浓郁的香火气从门缝里渗出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两人在距离太庙百步外的汉白玉石桥前勒马。
展昭从马上翻身下来,将内门金牌扣在掌心。
“正殿四周都是大内的高手。硬闯会惊动官家。”
白玉堂抬头看着正殿高耸的重檐九脊顶。
“五爷从上面走。你在这儿把那些大内侍卫的眼睛拴住。”
“白兄。”
展昭叫住他。
“鼎中不仅有火药,还有机括。刘太保行事毒辣,若是强行拆解......”
白玉堂摆了摆手,提气纵身,双手攀住飞檐斗拱。
“陷空岛的机关术,还没怕过一个挖地沟的老王八。”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融入了桥下的阴影里,几个起落便贴上了太庙侧面的红墙。
展昭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此刻不合时宜的灰色中衣,大步走向正殿台阶。
守在台阶下的侍卫统领立刻按住了腰刀。
“站住!官家正在祭天,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展昭停在三步外,亮出金牌。
“开封府展昭,奉包大人密令,查验太庙外围防务。”
侍卫统领愣了一下,目光在展昭那身灰衣上扫了两圈。
“展护卫?你这身打扮......包大人的密令在哪。”
“密令在脑子里。”
展昭语调平缓,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韩统领已被生擒,午门外的禁军正在换防。阁下若是现在去查验大典的香料单子,或许还能赶在事情闹大之前,洗清御林军失察的嫌疑。”
侍卫统领脸色变了变。
他盯着展昭手里的金牌,权衡了片刻,招手唤来一名副将。
“去后堂,把礼部今日送来的单子全调出来。展护卫,请在阶下等候。”
展昭负手而立,目光越过统领的肩膀,盯着正殿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大殿内部。
白玉堂趴在最高处的金丝楠木横梁上。身下几十尺的地方,大宋官家正带着文武百官跪在蒲团上。
整个大殿被十二尊巨大的青铜鼎围在中央。鼎中燃烧着粗如儿臂的香柱,烟雾缭绕。
白玉堂鼻尖动了动。
在浓郁的安息香气味里,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酸涩味的硫磺气。
是从最靠近供桌的那尊主鼎里传出来的。
他用银制小刀的刀尖勾住横梁缝隙,解下腰间的极细天蚕丝,一头扣在梁上,一头缠在手腕上。嘴中叼着长长的发带,整个人倒挂着,顺着柱子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落。
距离主鼎还有三尺时,热浪扑面而来。
白玉堂单手攀住鼎耳下方凸起的饕餮纹。青铜表面烫得吓人,他隔着袖子才没被烫掉一层皮。
他压低呼吸,探头看向鼎的内部。
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在香灰的正下方,有一截极短的黄铜管露在外面,管口正往外渗着一层黏糊糊的黑色油脂。
那是火漆受热融化后的痕迹。
白玉堂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可不是慢燃线,这是个水漏式的定时炸弹。
黄铜管里装的不是引线,而是遇热就会膨胀的腐蚀性药水。等药水蚀穿底部的隔层,火星就会直接掉进底座的火药堆里。
看那火漆融化的程度,顶多还能撑半炷香的时间。
下面跪着的百官还在冗长地诵读祭文。
白玉堂脚尖点着鼎身的纹路,摸出那把银制小刀。
不能砸,不能撬。一点震动都可能提前触发隔层塌陷。
他眯起眼睛,刀锋顺着青铜鼎底座的一条极细的拼缝切了进去。
大宋的青铜器铸造工艺极高,但这尊新鼎既然是中空的,就必须留有装填的暗门。
刀尖在缝隙里卡了一下。
碰到了阻碍。
白玉堂手腕微微用力,利用刀身的韧性往下压。
“咔哒”一声微响。
声音被百官的诵读声掩盖。
底座侧面的一块方形铜板松动了。
白玉堂用刀面托着那块铜板,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塞进怀里。
暗格暴露在空气中。
里面塞满了用油纸包裹的震天雷,足有十几个之多。引爆的机关就藏在最顶端——一个连着上方黄铜管的弹簧机括。
只要黄铜管里的药水滴下来,烧断固定弹簧的棉线,撞针就会击打燧石,引燃所有火药。
此刻,那根棉线已经被上面渗下来的药水熏得发黑,随时可能断裂。
白玉堂从怀里摸出那瓶之前给展昭的舒筋丸,倒掉里面的药丸,将空瓷瓶卡在弹簧撞针的下方。瓷瓶的大小刚好填满了撞针击打的空隙。
接着,他用刀尖挑断了那根发黑的棉线。
“当!”
撞针弹起,狠狠砸在瓷瓶上。瓷瓶裂开几道缝隙,但扛住了这股力道。燧石没有摩擦出火花。
危机解除。
白玉堂松了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在青铜底座上。
他正准备顺着天蚕丝爬回横梁,余光突然瞥见火药堆的缝隙里,夹着半张还没完全烧毁的黄纸。
刚才那一下轻微的震动,让黄纸露出了大半截。
白玉堂用刀尖把那半张纸挑出来。
纸上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撕下来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半个图腾,极其繁复。
看清那个图腾的瞬间,白玉堂的动作停顿了半分。
他把纸张折好塞进袖口,脚尖一点,顺着原路回到了横梁之上。
太庙外的台阶下。
侍卫统领拿着几本礼部的册子快步走回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展护卫。礼部的册子上,这十二尊鼎的底座重量,比库房出库时重了整整一百斤。而且......批条上盖的是大内总管的印。”
展昭看着那扇朱红大门。门上的铜钉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既然重量不对,统领还不进去护驾。”
“大典未完,谁敢擅闯太庙!”侍卫统领攥着册子,额头上全是汗。
正僵持间,大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祭天大典结束。官家在太监的簇拥下先行离去,百官陆续从正殿走出来。
展昭目光快速扫过殿顶的飞檐。
一道白色的影子在琉璃瓦上一闪而过,朝着后殿的方向去了。
展昭不动声色地退入阴影,避开百官的视线,绕过偏殿,在一处假山后停下。
白玉堂从假山上跳下来。他的白衣上蹭了不少香灰。
“成了。”
白玉堂靠在假山上,气息有些不匀。
“刘太保那老东西留的不是引线,是腐蚀机括。差点让五爷阴沟里翻船。”
展昭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看着白玉堂衣袖上被烫出的几个焦洞。
“多谢。”
“先别急着谢。”
白玉堂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张用朱砂画着图腾的黄纸,递给展昭。
“你看看这是什么。”
展昭接过黄纸。借着远处的宫灯光亮,他看清了上面的朱砂图案。
一个被斩断了一半的狼头图腾。狼头的眼睛处,用极细的笔触勾勒着一朵盛开的曼陀罗花。
“一品堂的最高密令。”展昭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
“不止是一品堂。”
白玉堂压低声音,指着黄纸背面的水纹印记。
“这纸的质地,是蜀中特供的澄心堂纸。这种纸,大宋只有两个地方能用。一是大内御书房。二是......”
白玉堂看着展昭。
“开封府包大人的签押房。”
夜风穿过假山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展昭把黄纸攥在掌心。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
刘太保和韩统领,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把火雷运进太庙,并且能拿到开封府专用纸张传递密令的人,就藏在包拯的身边。
“冲霄楼是个套,太庙也是个套。”
展昭脑子里闪过冲霄楼里刘太保临死前的那个诡异笑容。
“他们要炸太庙,不是为了杀官家。是为了在太庙的废墟里,留下这半张属于开封府的纸。”
白玉堂哼笑了一声。
“好一个连环套。包黑子在江南查案,后院却被人放了火。这黑锅若是扣下来,你们开封府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去菜市口排队。”
“白兄。”
展昭抬起眼,目光里透出一股冷芒。
“既然他们想把火引到开封府,那我们就回开封府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底下添柴。”
白玉堂拍了拍衣摆上的香灰。
“走吧。五爷倒要看看,谁敢在猫窝里装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