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罗网杀机 展昭低头看 ...
-
展昭低头看着剑鞘上的血滴。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剑鞘上的纹理往下淌,没渗进去,凝成了一个血珠。
他伸出手指在剑鞘上搓了两下,放到鼻尖底下。
“没腥味,掺了防腐液。”
展昭抬起头,视线越过交织的铜线,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白玉堂。
“不是人血。”
白玉堂绷紧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他那只握剑手骨节突出,硬生生将抽出三寸的剑按回了鞘里。
“老王八就会玩这些下三滥的把戏。”
白玉堂骂了一句,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头顶的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铜线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里弹出来,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正贴着青石台阶一寸寸往下压。
铜线上泛着暗沉的幽蓝光泽。
展昭用剑尖挑起一根垂到腰间的铜线。剑锋刚碰到铜丝,线皮表面立刻渗出一层黏糊糊的油脂。
“浸了毒。”
展昭提剑将那根铜线压在台阶边缘。
“一旦被网住,上面的倒刺会立刻锁死骨头。越挣扎,收得越紧。”
白玉堂从怀里掏出刚才那个黄铜匣子。
“这楼里的机括全靠地下水脉驱动。水流带动齿轮,齿轮拉扯铜网。只要切断上面那个总绞盘的传动轴,这破网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他仰起头,看着上方黑黢黢的通道。
“五爷上去卸了它的轴承。”
“不行。”
展昭横剑挡在白玉堂身前。
“你仔细听头顶的声音。”
展昭调整了一下站姿,把身体重心大半压在右腿上,刚才硬接机关人陌刀让左腿伤势加重了。
“除了齿轮咬合的声音,还有人的呼吸声。不止一个。这铜网阵不是全自动的,上面有死士在手动控制绞盘。你现在上去,就是活靶子。”
白玉堂的目光在展昭那条微微发颤的左腿上停了两秒。
他反手将黄铜匣子塞进展昭手里。
“这毒烟是你讨来的。你说怎么用。”
展昭接过匣子,大拇指按在侧面的机括上。
“石室里温度高,这螺旋阶梯越往上,空气越热。热气往上走。曼陀罗毒烟遇热扩散极快。”
展昭指着阶梯两侧墙壁上用来照明的红纱琉璃灯。
“把灯油挑出来,泼在阶梯上点燃。借着火势,把毒烟送上去。”
白玉堂走向上方最近的一盏琉璃灯。剑尖一挑,灯罩碎裂,滚烫的灯油泼洒在青石台阶上。
他又连续挑破了三盏灯。
灯油顺着台阶的缝隙往下流,形成了一道两尺宽的阻火带。
“点火。”
白玉堂退到展昭身侧。
展昭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后直接扔进灯油里。
火苗窜起半人高,橘红色的火光将昏暗的石梯照得透亮。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呼吸都感觉灼痛。
展昭按下黄铜匣子的机括。
“哧——”
一股浓郁的紫黑色烟雾从匣子里喷涌而出。
他将匣子对准了火墙的根部。
毒烟接触到高温,体积迅速膨胀,借着上升的滚滚热气,化作一条紫黑色的毒龙,顺着狭窄的螺旋阶梯直冲而上。
“捂住口鼻。”
展昭把空了的黄铜匣子随手砸向墙壁,反手扯下半截被割破的衣袖,按在自己脸上。
白玉堂扯起了那件满是蝙蝠粪的蜀锦长衫下摆,捂住了口鼻。
“你这猫脑子倒是好使。拿一品堂的毒去对付西夏细作,这笔账算在你开封府头上还是我陷空岛头上啊。”
白玉堂的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透着股闷闷的笑意。
“算在冲霄楼的账上。”
展昭紧盯着上方。
紫黑色的毒烟已经完全吞没了头顶的铜网阵。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上面传来几声沉闷的倒地声。紧接着,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
绞盘停了。
悬在半空的铜网失去了拉力,松垮垮地垂落下来,像一团破旧的渔网堆在台阶上。
“走。”
白玉堂一脚踹开挡路的铜网,提剑踩着还没完全熄灭的灯油往上冲。
展昭提了一口气,跟在后面。左腿的经脉被火气一烤,那种钻心的麻痛感反而减轻了不少。
两人冲过毒烟弥漫的区域,来到了第三层的入口。
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大厅。大厅正中央,立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青铜柱。柱子上缠满了手腕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接着四面的墙壁。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死士,七窍流出黑血,显然是被曼陀罗毒烟直接毙了命。
“四哥!”
白玉堂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青铜柱的顶端。
那里挂着一个巨大的生铁鸟笼。
笼子里盘腿坐着一个瘦削的人影。那人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短打,手里居然还捏着个干瘪的酒葫芦。
听到白玉堂的声音,那人慢慢抬起头。
一张透着精明气的脸露了出来。正是陷空岛四鼠,翻江鼠蒋平。
“老五啊,你再晚来半个时辰,你四哥这把老骨头就要被这笼子里的铁刺扎成筛子了。”
蒋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底气还在,看来没受什么致命伤。
白玉堂脚尖点地,直接跃上青铜柱,银剑挥出。
“锵!”
削铁如泥的剑砍在鸟笼的生铁栅栏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反倒震得白玉堂虎口发麻。
“别白费力气了。”
蒋平用葫芦敲了敲身后的铁栏杆。
“这笼子是陨铁掺了玄铁浇筑的。别说你的剑,就是大内御用的□□也劈不开。”
展昭走到青铜柱下,抬头观察鸟笼的结构。
“蒋四侠,这笼子没有锁眼。”
“展大人也在啊。”
蒋平看到展昭,咧嘴笑了一下。
“老五信里说你腿伤复发了,我还当他夸大其词,看你这站姿,这是真瘸了。”
“四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他的猫腿!”
白玉堂从柱子上跳下来,脸色很难看。
“这破笼子怎么开。”
“笼子连着底下的水脉总闸。”
蒋平收起笑容,指着大厅四周的墙壁。
“这楼里的水不是往外排的,是在往里灌。那个叫老鬼的王八羔子,把陷空岛地下的九个水眼全改了。借着水流的落差,他在这大厅底下蓄了一个巨大的水压池。”
蒋平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度凝重。
“水压池的顶板,就是这根青铜柱的底座。笼子里的重量只要发生变化,底座就会下沉,直接引爆水压池里的火雷。”
展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要炸毁陷空岛的地下水脉。”
“不止。”
蒋平把干瘪的酒葫芦砸在铁柱上。
“陷空岛的水脉直接连着汴河下游的运河大坝。这里一炸,大坝必溃。下游几十万亩良田和十几个州县全得泡在水里。”
“老鬼在哪。”
白玉堂攥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在顶层。”
蒋平看着展昭。
“老鬼让人把我关在这里,当着我的面把枢密院的军械账本和引爆火雷的总机关放进了顶层的机枢室。他是算准了你们会来救我。只要你们碰这笼子,火雷就会炸。”
救蒋平,引爆火雷,江南就会被水淹。
不救蒋平,去顶层找老鬼,时间根本来不及。
“他在拖延时间。”
展昭回忆着王伦的供词和蒋平的话。
“老鬼费尽心机布下这个连环局,绝不只是为了炸一个水坝。水坝一毁,朝廷必定派钦差彻查。如果钦差在案发地刚好被搜出通敌谋反的证据......”
展昭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
“包大人下江南的官船,走到哪了。”
蒋平深吸了一口气。
“包大人的官船,半个时辰前已经驶入了陷空岛外围的芦苇荡。老鬼把外围的迷魂阵撤了,故意放官船进来。”
白玉堂的呼吸粗重起来。
水坝一炸,包拯的官船必遭波及。就算包拯命大活下来,冲霄楼里的军械账本和他们五鼠的尸体,就会成为包拯勾结江湖势力、倒卖军械、炸毁大坝谋反的铁证。
“四哥。”
白玉堂突然抬头,死死盯着鸟笼里的蒋平。
“我把你弄出来,咱们一起去顶层宰了那老王八。”
“放屁!”
蒋平破口大骂。
“你当四哥这几十年的水耗子是白当的?这底下埋着多少斤火雷我听水声都能听出来。你一动这笼子,咱们三个全得变烤猪!”
蒋平抓着铁栏杆,冲着白玉堂吼。
“你跟展昭赶紧去顶层!去把总机关停了,拿回账本。老子在水里憋气能憋半个时辰,火雷炸了我也死不了!”
“你少拿这套哄我!”
白玉堂寸步不让。
“陨铁笼子沉水即沉底。你拿什么憋气。拿你那个破酒葫芦吗!”
“白兄。”
展昭伸手按住白玉堂的肩膀。
他的手指冰凉,但力道极大,硬生生把白玉堂拽得转过身来。
“蒋四侠说得对。必须去顶层。”
展昭的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包大人的船在外面。账本在上面。开封府的清白和大宋的国运,全在这个局里。”
白玉堂猛地甩开展昭的手,眼睛充血。
“你开封府的清白,要拿我四哥的命去填。”
“不用拿谁的命去填。”
展昭直视着白玉堂的眼睛。
“你留在下面,稳住鸟笼的机括。我去顶层,端了老鬼的机枢室。”
白玉堂愣住了。
“用你那条瘸腿,还是那把破剑?”
“剑还没断。”
展昭没多解释,转身走向大厅后方那条通往顶层的铁索桥。
“展昭!”
蒋平在笼子里喊了一声。
展昭停下脚步,没回头。
“包大人能有你这么个护卫,是他的福分。”
蒋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顶层有老鬼亲自布下的天罡北斗阵,那是死阵。别硬闯。”
“多谢蒋四侠提点。”
展昭迈开步子,踏上摇晃的铁索桥。
铁索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水流的轰鸣声从极深的地底传来,震得铁索嗡嗡作响。
“猫儿。”
白玉堂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展昭没停。
“你若是死在上面,五爷绝不替你收尸。五爷会直接去开封府,把包黑子的砚台砸了给你陪葬。”
展昭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一言为定。”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铁索桥尽头的黑暗中。
冲霄楼顶层。
房顶是完全敞开的,灌进来的夜风,吹得人衣袂翻飞。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插满小旗,赫然是整个江南水乡的微缩地形图。
沙盘后方,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宋朝官服,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
听到脚步声,老人放下茶壶,抬起那双浑浊却透着阴毒的眼睛。
“展昭。你比老朽预计的,来得晚了些。”
展昭拄着剑,停在沙盘三步开外。
左腿的伤痛在这段长途跋涉后爆发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经脉撕裂的痛楚。但他站得很直。
“你不是西夏细作。”
展昭看清了老鬼身上的那套官服。那是大宋正三品以上的文官才有的制式。
“刘太保,当年因军饷案被发配充军的前任枢密副使。”
老鬼干笑了两声。
“开封府的卷宗倒是背得熟。不错,老朽就是那个被包拯一道奏折,抄家流放的刘太保。”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当年包拯为了博个青天的好名声,踩着老朽全家的骨血上位。老朽在西北的苦寒之地熬了十年,投靠了一品堂,学了这机关奇门之术,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刘太保指着沙盘上代表陷空岛的位置。
“老朽让襄阳王把军械运到这里,把账本做平,等你们来。”
他按动沙盘边缘的一个机括。
轰隆隆——
顶层的四面墙壁突然降下巨大的生铁百叶窗。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刚好能看到陷空岛外围的水面。
月光下,一艘挂着“开封府”灯笼的巨大官船,正缓缓驶入芦苇荡。
“看到那艘船了吗。”
刘太保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楼里的水压池已经蓄满。只要老朽松开手里的这个按纽,底下的火雷就会把这片水域变成炼狱。包拯会在睡梦中被炸成肉泥。而你,和那只锦毛鼠,就是引爆火雷的罪魁祸首。”
展昭的目光锁定在刘太保手边那个连接着沙盘底部的青铜拉杆上。
“你算漏了一件事。”
展昭声音平缓。
“老朽算无遗策。以你现在的样子跨不过这三步的距离。”
刘太保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拉杆。
“展某确实跨不过去。”
展昭拇指一推,长剑出鞘。
“但展某的剑,比你想象的要快。”
话音未落,展昭右脚猛地踩碎了脚下的青石板。
他将全身的内力灌注在右臂,反手将长剑掷了出去。
银白色的剑光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了顶层沉闷的空气。这不是他的剑,这是白玉堂在下面强行塞给他的白玉堂的剑。他的剑在方才硬扛机关人陌刀时,剑刃上留着三道深浅不一的豁口。
刘太保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想要拉动拉杆。
但他低估了展昭的剑气。
“哧!”
银剑精准地贴着沙盘边缘擦过,没有刺中刘太保,而是直接切断了连接拉杆和地下水压池的那根手腕粗的生铁传动轴。
切口平滑如镜。
拉杆瞬间失去了阻力,被刘太保拉到底。
底下的水池,没有任何反应。
“你——”
刘太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根断裂的传动轴。
展昭撑着剑鞘,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这世上的机关算计再精妙,也算不出人心里的那把尺。你以为用仇恨就能丈量天下,可惜,开封府的尺,从不丈量私仇。”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紧接着,白玉堂那带着戾气的骂声顺着天井传了上来。
“老王八!你五爷把底下的水闸砸了!有种你现在引爆火雷试试!”
刘太保的脸变成了死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