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之盐隐霄谋》砚焦

38、局中死局 头顶悬着几

　　头顶悬着几百只青铜风铃，密密麻麻的。空气只要稍微流的快半分，铜片就会相互磕碰。展昭屏住呼吸，脚步放的很轻。麻痛感顺着左腿经脉一阵阵往上泛，药酒的热力正在消退。

　　走到一半，台阶缝隙里猛的喷出一股白色水汽。

　　水汽带着江底浓重的泥腥味，直冲头顶的风铃。

　　展昭长剑向上斜挑，带起一股倒卷的真气。这股真气把水汽压回了台阶缝隙里。

　　“咔哒....”

　　前头三步远的那块石板一下往下沉了半寸。

　　红光从阶梯尽头的门缝里透了出来。

　　“砰！！”

　　那扇沉重的石门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

　　白玉堂手里提着半截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生铁栏杆，站在门背后的红光里。本来白净的蜀锦长衫上沾满了灰扑扑的蝙蝠粪跟青苔，左边袖口还撕开一条大口子，活脱脱个刚从泥塘里打滚出来的野大王。

　　“你要是再晚半盏茶的功夫，五爷就打算回去把那老王八的铜管全给拔了。”

　　白玉堂随手一扔那截生铁栏杆，栏杆砸在旁边一具早断了气的黑衣人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完最后几级台阶，展昭停住脚。视线在白玉堂那身惨不忍睹的衣服上停了片刻，他忍不住笑了笑。

　　“白兄这身行头，倒是比开封府大牢里的狱卒还要亲民些。”

　　“闭上你的猫嘴！！”

　　白玉堂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展昭微微发颤的左脚踝，两道英挺的眉毛当即拧在一块儿。

　　“那老鬼没在底下给你留什么阴招吧？？”

　　“劳白兄挂心，不过是几具用废铜烂铁拼凑的机关人。”

　　展昭越过他，走进那扇透着红光的石门。

　　门后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宽大石室。四周墙壁上用朱砂画满了繁复符箓，红光正是从四角挂着的红纱琉璃灯里透出来的。

　　石室正中央摆着成排的紫檀木书架。上头堆满落了灰的卷宗。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三个穿白莲教服饰的人。看咽喉处的伤口，全是一剑毙命。

　　“五爷从排沙道上来，刚好撞见这三个孙子在这儿烧东西。”

　　白玉堂走到个火盆前，用剑尖挑出几张没烧完的残页。

　　展昭凑过去看。残页上用西夏文密密麻麻的写着字，旁边还画着几幅人体经脉图。

　　“曼陀罗防腐液的配方。”

　　用布巾包着指尖，展昭捻起其中一片边缘焦黑的碎纸。

　　“上头标了每次泡人皮需要的药量。旁边这幅图画的是活体取皮的下刀穴位。”

　　石室里温度明明不低，空气却硬是透着股阴冷。

　　白玉堂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些书架。

　　“襄阳王修这么大个机关楼，里头不藏金银珠宝，不藏兵器甲胄，反倒弄了这么个大书房。他费这么大劲，难道是为了考状元？？”

　　展昭没回。他走到最靠里的一个书架前。

　　这边的卷宗没落灰，纸张边缘有起毛的痕迹，显然经常有人翻。

　　抽出一本蓝皮账册，翻开第一页，他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白兄，你过来看。”

　　白玉堂走过去，站在展昭身侧。两人靠的很近，白玉堂能闻见展昭身上那股跌打药酒混着水汽的味儿。他下意识往左边挪了半步，身体挡住了石门。

　　“嘉祐三年，淮西厢军换防，折损重甲三百套。”

　　念着账本上的字，白玉堂的声音越念越冷。

　　“嘉祐四年，东京汴梁武库走水，销毁连弩一千张。”

　　“徐推官在枢密院库房里藏起来的那份底卷，只是一条引线。”

　　展昭合上账册。

　　“真正的火药桶，被搬进了这座冲霄楼。”

　　那些本该扔进熔炉销毁的军械，全套在了底楼那些用西夏秘术做的木甲机关人身上。

　　突然，石室东北角的书架后头传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展昭的手一下按在剑柄上。

　　白玉堂动作更快。手腕一翻，两枚石子直接打穿了木制书架的背板。

　　“哎哟！！”

　　惨叫声传来，书架剧烈摇晃两下。从书架后头滚出来个干瘦的灰衣老头，抱着流血的肩膀。

　　老头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四四方方的黄铜匣子。

　　提剑走过去，白玉堂剑尖直接抵在老头咽喉上。

　　“躲在五爷眼皮子底下喘气，你这龟息功练的不到家啊。”

　　老头吓的浑身哆嗦，顾不上肩膀的伤，连连磕头。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人只是这楼里管账的账房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啊！！”

　　展昭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管账的先生，手里拿着的却是西夏一品堂特制的毒气匣。”

　　视线落在老头手里的黄铜匣子上。匣子侧面有个小机括，只要按下去，里头的毒烟一下就能填满这间石室。

　　老头脸色大变，下意识的把匣子往怀里缩。

　　“你认识徐推官。”展昭猛的抛出这句话。

　　老头猛的抬头，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

　　话一出口，他立马闭紧嘴巴。整张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蹲下身，展昭直视老头的眼睛。

　　“徐推官死前，留下一张陷空岛的水脉图。图上的字迹跟这账本上的批注一模一样。你是他的顶头上司，枢密院武库司的前任主事，王伦。”

　　老头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王主事，大宋律法，倒卖军械是诛九族的大罪。”

　　展昭的声音很平稳，字字句句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为了活命，诈死逃离汴梁，躲进这冲霄楼里替襄阳王跟一品堂做假账。你是认为这楼固若金汤，能保你一辈子太平吗？？”

　　王伦嘴唇发着抖，不肯开口。

　　白玉堂扯了扯嘴角，剑尖往前送了半分，直接刺破了王伦脖子上的皮肤。

　　“他不想说，五爷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这楼底下那几具穿着铁皮的干尸，刚好缺个算账的伴。”

　　“我说！！我说！！”

　　王伦颤抖着把黄铜匣子放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这楼不是为了造反修的！！”

　　展昭跟白玉堂对视一眼。

　　“襄阳王他被骗了！！那个建楼的老鬼根本不是什么江湖异人，他是西夏皇室派来的细作！！”

　　王伦语无伦次的喊叫着。

　　“他们打着帮襄阳王囤积军械的幌子，其实是在把这整座陷空岛改成个巨大的风水杀阵！！”

　　“什么风水杀阵？？”展昭追问。

　　“他们要锁住大宋的龙脉！！”

　　王伦指着地下的方向。

　　“这楼的地基打在陷空岛的水眼上，底下的机关连着汴河的水脉。只要阵法大成，江南大旱，漕运阻断，汴梁城半年内就会断粮。西夏铁骑就能长驱直入！！”

　　白玉堂眼里窜起一股戾气。

　　“你们抓我四哥，是为了拿到开启水眼阵法的活口钥匙。”

　　王伦拼命点头。

　　“蒋大侠被关在第三层的铜网阵里。老鬼放话了，只要蒋大侠一日不松口，就每天剁他一根指头......”

　　“砰！！”

　　一脚踹在王伦胸口，白玉堂直接把这干瘦老头踹晕了过去。

　　转身就往石室另一头的楼梯口走。他脚步迈的极大，剑刃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白兄。”展昭出声叫住他。

　　白玉堂停下脚步。

　　“猫儿，五爷现在脾气很不好。你最好别拿什么开封府的规矩来拦我。”

　　“我不拦你。”

　　展昭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那个黄铜匣子，递到白玉堂面前。

　　“铜网阵既然是用来困人的，硬闯必定吃亏。这匣子里装的是一品堂的曼陀罗毒烟，可以以毒攻毒。”

　　白玉堂转过头，看着展昭递过来的匣子。

　　这只猫平日里守着规矩，可要是触了他的底线，拔剑的速度也绝不会比自己慢。

　　白玉堂哼笑一声，接过黄铜匣子塞进怀里。

　　“算你这猫懂事。等救出四哥，五爷请你喝陷空岛最好的女儿红。”

　　两人顺着石室后头的螺旋形石梯往上走。

　　越往上，空气里的温度越高，隐约能听见机括运转的沉重轰鸣声。

　　“王伦的话不能全信。”

　　走在靠墙的一侧，展昭左手扶着石壁借力。

　　“一个吓破胆的人，知道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知道的。”

　　白玉堂走在前头半步，时刻注意着上方的动静。

　　“不错。如果只是为了断漕运，西夏人没必要费尽心思把大宋的军械运到这儿来。”

　　“他们把重甲套在尸体上，把账本藏在这儿....”

　　展昭猛的停住脚。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老鬼要是西夏细作，他根本不在乎大宋官员的死活。他要的不光是断绝漕运，还要让大宋朝堂彻底陷入内耗。

　　“他们在等一个人。”展昭抬起头。

　　“等谁？？”

　　“等包大人。”展昭的声音在空荡的石梯里回响。

　　“庞太师前些日子在枢密院吃了亏，必定会进宫告状。开封府为了查清军械案的底细，包大人最后一定会亲自下江南。只要包大人一到，老鬼就会把冲霄楼连同里头的军械、账本，甚至你们五鼠的命，全当作罪证掀出来。”

　　白玉堂脸色变了。

　　“到那时，开封府勾结江湖草莽，私吞军械、意图谋反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包黑子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冲霄楼就是一层诱饵。

　　“滴答......”

　　一滴温热液体从头顶石板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滴在展昭剑鞘上。

　　低头看去，展昭发现那是一滴鲜血，暗红色的。

　　而后，上方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无数道细密铜线在黑暗里交织、收紧，发出催命似的鸣响。

　　铜网阵，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