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淮水暗潮 那艘挂着八 ...
-
那艘挂着八盏气死风灯的三层楼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
主舱内的熏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香头插在铜炉里。
穿绛紫色蟒袍的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腰间的蟠龙佩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男人看着窗外漆黑的江面,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展昭啊展昭。你这只猫,鼻子确实灵。可惜,晚了。”
他转过身,对跪在地上的随从说:“传令船队,全速前进。明日正午之前,必须通过淮河水门关。”
随从领命而去。
男人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捻起那串沉香木佛珠,闭目养神。
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他蟒袍的下摆。
运河上的夜风夹着浓重的水汽,卷起细碎的浪头,狠狠拍在轻舟的木板上。
白玉堂站在船尾。一身白衣在夜色里分外显眼。他手里握着根两丈长的青竹篙,手腕只看似随意地一抖,竹篙点在暗礁上。轻舟便像只贴水飞行的白鸟,悄无声息地往前滑出去十来丈。
蒋平安排的这艘柳叶舟,吃水极浅,最适合在这种暗流涌动的河道里追人。
船舱里没点灯。
展昭靠着舱壁盘腿坐着。左腿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那白瓷小瓶里的舒筋散刚抹匀。药性很烈,带着股刺鼻的辛辣味,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把原本淤堵的钝痛强行冲散了大半。
“这药涂上别乱动,半个时辰内经脉要是再强行提气,以后阴雨天有你受的。”
白玉堂没回头,声音混在水浪拍打的动静里传过来,听着有些闷。
展昭把裤腿放下,手指在膝盖边缘按了按。
“大意不得。那批船队走的是官道,又是逆水,按理说走不快。但咱们追了半个时辰,连个桅杆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江风迎面灌进领口,让他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他们一定加了纤夫,或者换了吃水更深的快船。”
白玉堂把竹篙横在膝盖上,身子往后一靠,随手从褡裢里摸出个水囊扔过去。
“水路上的事,五爷比你清楚。十万件棉衣加上几万斤生铁,普通商船根本吃不住那个重量。能在运河上跑得这么快的,只有江南大营的千料战船。”
展昭伸手接住水囊,没喝,在手里掂了掂。
“调动千料战船,需要枢密院和兵部的双重手令。再加上公孙先生找到的那份带枢密院勘合的羊皮卷......”
展昭停顿了一下,目光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水面。
“大宋枢密院里,有权绕开包大人直接签发这种级别勘合的,只有两个人。枢密使庞吉,还有副使赵允宁。”
“庞太师虽然贪财,平时也没少给开封府下绊子,但他胆子没大到敢和西夏人做买卖。他那个宝贝女儿还在宫里当贵妃,犯不上为了点生铁把九族搭进去。”
白玉堂嗤笑一声。
“那就只剩那位静江郡王,赵允宁了。宗室亲贵,襄阳王的堂弟。这层皮披在身上,这运河上下谁敢拦他的船?”
展昭没接话。他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果真的是赵允宁亲自押船,那这就是一桩惊天大案。开封府就算有御赐的铡刀,要动一位郡王,也得拿到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的铁证。
“前头有亮光。”
白玉堂突然直起身,手里竹篙在水里一压,轻舟的速度瞬间降了下来。
展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大约两里外,横着一道巨大的黑影。那是淮河水门关的闸楼。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按大宋律例,水门关子时落锁,禁止一切船只通行。可现在,闸楼上灯火通明,两扇足有千斤重的包铁水门竟然半开着。
隐约能看见一支庞大的船队,正首尾相连地穿过水门。打头的那艘三层楼船上,挂着八盏巨大的气死风灯,把江面照得透亮。
“赶上了。”
白玉堂手腕发力,轻舟破开水浪,直奔水门关而去。
“别硬闯!”
展昭伸手按住白玉堂的肩膀。
“水门关两侧有重弩手,这是军方重地。咱们就这么冲过去,直接被射成筛子。”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过关?一旦过了淮河,进了北方地界,可就是襄阳王的势力范围了。”
展昭从怀里摸出公孙策给的那卷沾着血迹的羊皮文书。
“用这个。”
白玉堂瞥了一眼那羊皮卷。
“你打算冒充漕运衙门的人?扬州那边火烧得那么大,水门关的守将要是得到消息,你这算是自投罗网。”
“赌一把。”
展昭把羊皮卷塞进袖口,语气平静。
“扬州城门已关,消息没那么快传出来。赵文远既然把这批文书藏得那么严实,说明外人根本不知道详情。”
轻舟在距离水门关还有半里地的地方停下。
展昭解下腰间的剑,连同那块带着西夏图腾的铁锭一起,用一块防水的油布包好,藏在船底的夹层里。
“白兄,你留在船上接应。我上去探探路。如果半柱香内我没出来,你立刻掉头回扬州,把生铁的线索带给包大人。”
白玉堂一把抓住展昭的手腕,手指正好扣在脉门上。
“少在这儿交代后事。五爷我没给别人收尸的习惯。这水门关的闸楼上有机括,你在明处吸引他们注意力,我从水底下摸过去,先把那水门的铁链绞了。”
展昭知道劝不住他,便不再废话,点了点头。
“万事小心。”
白玉堂没出声,身子像条入水的泥鳅,顺着船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冰冷刺骨的淮河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展昭深吸了一口气,把内力压实,拿起竹篙,大摇大摆地把轻舟撑向水门关。
“来者何人!水门关已落锁,立刻停船受检!否则格杀勿论!”
闸楼上的守军很快发现了这艘孤零零的轻舟。十几支带着火药引信的鸣镝箭擦着船头射入水中,炸起一连串水柱。
展昭把竹篙往水里一插,稳住船身。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穿着平时的藏青色便装。他仰起头,看着高处探出半个身子的守关偏将。
“漕运总督衙门,奉赵知府密令,有紧急军务追赶前方船队!”
偏将狐疑地打量着底下这个单枪匹马的年轻人。
“赵知府的密令?前方那可是内廷的官船!没有枢密院的手令,谁也不准放行!”
展昭不再废话,直接把手里的羊皮卷举了起来。
“这是总督衙门刚下发的勘合补充文书!事关前线十万件棉衣的调度,耽误了王爷的军机,你这颗脑袋够砍几次?”
偏将听到『王爷』和『十万件棉衣』这几个字,脸色变了变。
他挥了挥手,示意弓弩手放下兵器。
“把文书用吊篮传上来!”
一个绑着绳索的竹篮顺着闸楼的墙壁放了下来。
展昭把羊皮卷放进篮子里。
在等待验看文书的这短暂功夫,展昭的耳朵捕捉到了水底下传来的一丝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白玉堂在用飞爪的钩刃破坏水门底部的绞盘齿轮。
片刻后,闸楼上传来偏将的声音。
“文书不假。确实是总督衙门的大印和枢密院的勘合。可是......”
偏将趴在女墙上,眼神锐利。
“赵大人怎么会派你一个连官服都没穿的人来送信?而且,扬州方向刚才隐约有火光,到底出了什么事?”
展昭脑子转得飞快。
“扬州码头走水了。水匪袭击了甲字号库房。”
他故意把声音压低,装出一副焦急又忌惮的模样。
“那些水匪是冲着这批货来的。赵大人怀疑水师里有内鬼,不敢动用驻军,这才让我连夜乘快船来给王爷报信。若是去晚了,让水匪在淮河上游截了船,你我都担待不起!”
半真半假的话,往往最能糊弄人。
偏将本就对扬州方向的动静心存疑虑,现在听展昭这么一说,反倒信了七分。毕竟,谁敢拿枢密院的勘合和郡王的货来开玩笑。
“放行!”
偏将一挥手。
半开的水门再次发出沉重的嘎吱声。但这一次,只开到一半,底下的绞盘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崩裂声。
嘎啦!
负责推绞盘的几个军卒直接被反弹的力道掀翻在地。
“怎么回事!”
偏将大怒。
“回大人,水底下的铁链好像卡住了!”
“废物!”
偏将骂了一句,又看向底下已经把船撑进水门洞的展昭。
“你赶紧去追王爷的船队。记住,出了水门关,这水路可就不归我们管了!”
展昭抱了抱拳,竹篙在石壁上一点,轻舟顺着湍急的水流冲出了水门关。
刚驶出关卡不到百丈,船尾的水面冒出几个气泡。白玉堂湿漉漉地翻上船舱,手里还捏着一只已经被拧断脖子的信鸽。
“这帮守关的孙子,嘴上说着放行,暗地里却放鸽子去给前面的船队报信。”
白玉堂把信鸽扔在甲板上,从鸽子腿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卷极细的纸条。
展昭接过纸条,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纸条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朵被利剑刺穿的莲花。
“这是白莲教的暗号。”
展昭手指猛地收紧,把纸条揉成一团。
“赵允宁不仅和西夏人勾结,还牵扯到了白莲教。这批生铁,恐怕不全是运给李元昊的。白莲教在北方一直不安分,他们这是要在内陆掀起叛乱。”
白玉堂拧干袖子上的水,顺手拿起竹篙。
“管他是给谁的。既然碰上了,就全给他们抖落出来。猫儿,坐稳了。”
他内力灌注双臂,轻舟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前方,那艘挂着八盏气死风灯的三层楼船已经近在咫尺。
楼船周围,有两艘装配着拍竿的护卫舰一左一右地巡逻。
“从船尾上。那里的盲区大。”
白玉堂低声说道。
轻舟悄无声息地贴近楼船高耸的船尾。巨大的水花声掩盖了两人靠近的动静。
白玉堂从腰间摸出飞爪,手腕一扬,精钢打造的爪尖死死扣住了三楼栏杆的缝隙。
他扯了扯绳子,确认牢固后,像只灵巧的白猫,顺着绳索几下便攀了上去。
展昭紧随其后。左腿的伤药虽然发挥了作用,但攀爬时仍有一丝滞涩。他咬紧后槽牙,借着手臂的力量翻上甲板。
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
黑暗中,两道劲风一左一右直奔展昭的面门和下盘而来。
没有脚步声,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是高手!
展昭凭着多年游走江湖的本能,上本身往后一仰,避开迎面而来的一道寒光。同时右脚一踮,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拔高了三尺。
那是一柄淬了蓝毒的峨眉刺和一把精钢打造的判官笔。
用这两种偏门兵器,且配合得如此默契的,绝不是军中的将领。
“内廷的暗卫。”
展昭落地,剑未出鞘,反手握住剑柄。
白玉堂此时已经从另一侧绕了过来。他左手在腰间一抹,两枚核桃大小的蜡丸直接砸向那两名暗卫的脚下。
砰!砰!
蜡壳碎裂,两摊极黏腻的黑色胶状物炸开,瞬间黏住了两人的官靴。
这是陷空岛用来捕海兽的『缠丝胶』。
那两名暗卫反应极快,眼看脚下被困,立刻弃了靴子,提气跃起。
但就在他们双脚离地的一瞬间。
展昭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剑鞘精准地砸在左边那人的肋下期门穴。
咔啦一声闷响。
那暗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同一时间,白玉堂的剑鞘已经点在了右边那人的咽喉下方一寸。
“别出声。否则五爷这剑鞘,直接捅穿你的气管。”
白玉堂压低嗓音。
那暗卫僵在原地,死死盯着白玉堂,喉结滚了一下。
展昭走过去,在那暗卫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腰牌。
纯银打造,上刻『静江』二字。
“果然是赵允宁的船。”
展昭把腰牌收好,看了看紧闭的三楼船舱大门。
舱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沉香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白玉堂走上前,一脚踹开了雕花的木门。
门框发出一声惨烈的断裂声。
船舱内部极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一个穿着绛紫色蟒袍的男人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他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对于被踹破的大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展护卫,白少侠。本王等你们很久了。”
赵允宁声音慵懒,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桌上。
展昭大步跨进船舱,目光扫过四周。舱里除了赵允宁,再无别人。
连个护卫都没有。
这不符合常理。
“王爷既然在等我们,为何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不留?”
展昭停在距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语气平静。
“还是说,王爷怕我们把这船上的秘密抖落出去,所以提前清了场?”
赵允宁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杯残茶抿了一口。
“大宋律例,持剑擅闯亲王座舰,按谋逆论处。展昭,包拯没教过你官场的规矩吗?”
“大宋律例也写了,通敌叛国者,诛九族。”
展昭从怀里拿出那个油布包,直接扔在赵允宁的桌案上。
砰。
油布散开,露出那块带着西夏白狼图腾的铁锭,以及那张画着白莲教暗号的纸条。
“扬州漕运码头的八万斤生铁是饵,这艘装着十万件棉衣的千料战船也是饵。王爷好手段,用大宋的军需去喂西夏的狼和白莲教的狗,这笔买卖,枢密院那边打算怎么平账?”
赵允宁看着桌上的铁锭,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反而更浓了。
“展昭啊展昭。你这只御猫,鼻子确实灵。只可惜,脑子还是转得太慢。”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蟒袍的袖口。
“你口口声声说本王走私生铁。那你不如去底舱看看,那些装棉衣的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白玉堂闻言,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身形一晃,直接掠出舱门,顺着楼梯冲向底舱。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白玉堂的脚步声再次在甲板上响起。
他走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提着一把破开的木箱盖子,狠狠地砸在地上。
“全他娘的是石头!”
白玉堂盯着赵允宁,指肚在剑柄上蹭出一道白痕。
“十万件棉衣的箱子里,底下垫的全是扬州修城墙的青砖!根本没有一两生铁!”
展昭的手背肌肉微微一紧。
中计了。
从江宁府的半个『铁』字,到扬州码头的大火,再到这艘重兵护卫的千料战船。
全是一个连环套!
赵允宁用一堆毫无价值的青砖,引着开封府最锐利的刀,离开了扬州,钻进了这艘孤船上。
“真正的铁,根本就没走水路。”
展昭直视着赵允宁的眼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们利用扬州的水路做掩护,把所有的水师和城防军都吸引到了运河上。真正的生铁,早就走旱路,通过白莲教的镖局运往北方了。”
赵允宁鼓了鼓掌。
“聪明。可惜,晚了。”
他走到船舱的窗边,推开窗户。外头是滚滚的淮河水。
“展护卫,你以为这淮河水门关,是本王用来拦你们的,还是用来困你们的?”
话音刚落。
整艘千料大船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底舱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
那是水鬼在用水下凿船钉破坏船底的龙骨。
伴随着爆裂声的,还有一股极其刺鼻的火药味,顺着楼梯缝隙疯狂地涌进三楼的船舱。
“这船底下埋了三百斤□□。”
赵允宁看着展昭和白玉堂,眼神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本王这艘座舰,就是给二位准备的棺材。”
火药引信燃烧的嘶嘶声在脚下飞速蔓延。
船舱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江水已经开始倒灌进底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