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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迷局套中套 风里裹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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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裹挟着城东战马的嘶鸣,顺着扬州城错落的屋脊一路滚过来。半空中那朵绿色的穿云箭烟花还没完全散尽,只剩下几点凄惨的荧光往下坠。
白玉堂脚下的步子乱了。他右脚尖在一处歇山顶的琉璃瓦上狠狠一蹬,瓦片承不住这股暴烈的力道,当即碎成几块往下掉。
没等碎瓦落地,展昭的身形已经悄无声息地欺近。他没出声,左手稳稳托在白玉堂后腰的腰带处,掌心内力一吐,把白玉堂前冲的势头往上抬了半尺。
「别自乱阵脚。」
展昭收回手,藏青色的袖摆在夜风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穿云箭亮了,说明你义兄他们还活着。你这会儿踩碎瓦片把城防军招来,是打算给他们收尸?」
白玉堂在半空硬生生折转腰身,落在一处偏僻的飞檐后头。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咬着后槽牙没还嘴。左手死死捏着剑鞘,指肚在粗糙的鲨鱼皮上蹭出一道道白痕。
前头隔着一条街,就是扬州知府衙门。
这会儿的府衙哪还有半点官衙的威严。里三层外三层的火把将高墙照得透亮,门口站着的不是寻常持水火棍的衙役,全是披着锁子甲、手持军中硬弩的精锐营兵。
展昭蹲在飞檐的阴影里,视线快速扫过外墙的布防。十二个游动哨,四个固定暗哨。每隔半盏茶的功夫就有一队巡逻兵在角门交接。
「大宋哪条律法规定,地方知府能私自调动驻军守宅子?」
白玉堂把呼吸压平,语气里带了杀意。
「这赵文远连脸都不要了。猫儿,正门进不去,后墙有处排污的水道,五爷我从那儿钻过去,先把这帮弩手的弦给挑了。」
「用不着钻水道。」
展昭站起身,目光锁死在府衙西侧的一处偏门上。
「灰燕之前传信说公孙先生是被请来喝茶的。赵文远既然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不可能把公孙先生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他得留着先生当挡箭牌。西边是府衙的内眷花园,那里的守卫比前院少一半。」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融入夜色。
趁着巡逻兵转身的空当,白玉堂的剑连鞘探出,精准地卡在偏门门轴的缝隙里。手腕轻轻一别,那道厚实的木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展昭顺势闪身而入,脚刚落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后花园的空地上点着十几根儿臂粗的风灯。
公孙策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儒衫,安安稳稳地坐在石桌旁。手边放着一盏早就没了热气的残茶。先生连根头发丝都没乱,只是捻着胡子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些。
石桌对面,扬州知府赵文远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官服,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两枚铁胆。
但在离石桌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官军。穿山鼠徐庆和翻江鼠蒋平背靠背站着。徐庆手里提着两把带血的铁锤,左边肩膀的衣料破了个大口子,正往外渗血。蒋平那对分水刺交叉护在胸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围是三十多张拉满的硬弩,箭头全指着地场中央的两只老鼠。
「公孙先生,本官再劝你一句。」
赵文远手里的铁胆撞出清脆的响声。
「开封府的官印交出来,本官立刻派人护送你回京。至于这几位擅闯官衙的江湖朋友,本官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买卖多划算。」
公孙策端起那杯冷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嫌弃地放回桌上。
「赵大人这茶用的是运河里的水吧?一股子烂泥的腥臭味。就这点水准,也想换开封府的官印?」
赵文远脸色一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放箭!」
就在那个『箭』字刚滚出喉咙的瞬间。
一道白色的残影从天而降。
白玉堂连人带剑直接砸进弩手阵中。左腿横扫,带起一阵刚猛的劲风,直接将最前面的三个弩手连人带弩踹飞出去。
徐庆眼尖,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声。
「老五!你可算来了!这帮孙子拿暗箭伤人,憋屈死爷爷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展昭的身形已经落在了公孙策的石桌旁。
他将手里的那个沉甸甸的麻布包直接扔在了赵文远面前的石桌上。
砰。麻布包散开,里头那块带着西夏白狼图腾的铁锭结结实实地砸在桌面上,把那盏冷茶震得粉碎。
赵文远手里的铁胆猛地一停,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赵大人。」
展昭眼皮半垂,视线落在赵文远沾了泥点的官靴上。
「漕运码头甲字号库房的火,这会儿估计已经烧穿房顶了。八万斤生铁混在粗盐里,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在天亮前把它们运出扬州城。」
院子里的风好像突然停了。连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都隔绝在了高墙之外。
赵文远盯着那块铁锭,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爬。但他没有像寻常贪官那样瘫软在地,反而死死咬住牙关,猛地后退了两步。
「杀!一个不留!」
他这嗓子喊得极其凄厉,甚至带上了破音。
那些弩手还没来得及重新上弦,站在赵文远身后的两个一直低头不语的随从突然动了。
这两人没去管展昭和白玉堂,而是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左一右直接捅向赵文远的后腰!
「住手!」
展昭冷喝一声。他身形如鬼魅般横跨一步。右手剑鞘带着浑厚的内力,狠狠砸在左边那个杀手的手腕关节上。
只听见咔啦一声脆响。那杀手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短刀当啷落地。
另一边,白玉堂已经舍了那些弩手,足尖在石凳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剑未出鞘,直接点在右边杀手的咽喉下方一寸。
那杀手动作一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眼看两人被制服,展昭刚要去查探赵文远的伤势,却见那两个杀手突然嘴角溢出黑血,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牙槽里藏了毒。这两人是死士。
展昭眉头紧紧压了下来。他蹲下身,探了探赵文远的颈动脉。
两刀都避开了要害,但这两人刀刃上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赵文远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眼珠子就已经泛了白,彻底断了气。
白玉堂踢了踢地上那两具死士的尸体。
「北方口音的汉子,使得却是西夏的弯刀路数。这赵文远身边养着的,看来不是大宋的人。他被西夏人监视了。」
蒋平这会儿已经收了分水刺,走到石桌旁,抓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凉水。
「展大人,五弟。哥哥们这次算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公孙先生给咱们留了暗号,咱们本想趁夜把先生带出去,谁知道一进这院子就被包了饺子。」
一直没说话的公孙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两位义士高义,是我连累你们了。不过,这趟险,冒得值。」
公孙策走到那块带着狼牙图腾的铁锭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粗糙的花纹。
「展护卫,你真以为,赵文远扣住我,是为了给那些私盐和生铁打掩护?」
展昭转过头,左腿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压住经脉里翻涌的气血。
「先生的意思是,码头那些铁,也是个饵?」
白玉堂一眼看出展昭脸色不对。他不着痕迹地往前跨了半步,肩膀刚好抵在展昭侧后方,挡住了大半的风。
「这老狐狸死了都不消停。」
白玉堂盯着地上的赵文远。
「如果扬州码头的铁是饵,那真东西在哪?」
公孙策从袖袋里摸出一卷沾着血迹的羊皮文书,递给展昭。
「这是我昨日在知府衙门书房的暗格里发现的。赵文远自以为藏得严实。你们看看上面的通关印信。」
展昭接过羊皮卷,展开一看。
上头盖着大宋漕运总督的鲜红大印,批注的货物却是『军用棉衣十万件』。落款的日子,正是今天。
「棉衣?」
展昭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重重敲了一下。
「大夏天的,运十万件棉衣去西北边关?这借口编得也太敷衍了。」
「敷衍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掩饰。」
公孙策冷声说道。
「棉衣轻便,但体积大。十万件棉衣的船队,肯定选能吃水深船只。若是在那些棉衣底下,铺满一层真正的百炼精钢呢?」
展昭脑子里那条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连上了。
江宁府卢方明死前的半个『铁』字,不是指太湖的生铁,而是指水路货栈的『铁锚』!
包大人密信里指引他们来扬州,也是为了截住这批真正的军需。
赵文远大张旗鼓地把八万斤粗铁和私盐混在一起藏在码头,甚至不惜扣押开封府的二把手,调动驻军围剿陷空岛的四鼠。
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兵力都钉在扬州城内!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好大的手笔。」
展昭把羊皮卷收进怀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先生,运棉衣的船队什么时候离港?」
「戌时三刻,已经过了水门关了。」
公孙策叹了口气。
「我被困在这里,外头的暗桩不敢轻举妄动。算算时辰,那支船队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了淮河主水道。一旦过了淮河界,进入北方地界,就再也没有水师能拦得住他们了。」
白玉堂嗤了一声,剑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剑花。
「过了水门关又怎样。他开的是运兵船,又不是长了翅膀的鸟。五爷我水性虽然不如四哥,但追几条破船还是追得上的。」
他转头看向蒋平。
「四哥,借你的分水刺一用。咱们去淮河上走一遭。」
蒋平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刚要点头。
突然,知府衙门外头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号角声。
这声音不是大宋官军集结的吹角连营,而是带着一种粗犷、野蛮的肃杀之气。
展昭和白玉堂同时变了脸色。
两人飞身上了后墙的屋脊,往外头一看。
扬州城的主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了几百名披着黑色斗篷的骑兵。战马的马蹄上全裹着厚厚的棉布,行进间几乎没有声音。但这几百人汇聚在一起的压迫感,却比刚才那几百个水兵强上十倍。
领头的骑士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火光映照下,他手里提着的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格外刺眼。那是一颗人头,大宋江南水师左营参将的人头。
骑士将人头狠狠砸在知府衙门紧闭的大门上,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开封府的展护卫,陷空岛的白大侠。」
那骑士操着一口极其生硬的汉话,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我家主子说了,生铁你们可以拿走。但今晚,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扬州城。」
展昭站在屋脊上,夜风吹起了他的衣摆。他盯着那个骑士腰间挂着的弯刀,喉头微微发紧。
西夏的铁鹞子。
大宋腹地的扬州城里,竟然藏着一支成建制的西夏重装骑兵!这是要在江南的腹地,直接撕开一条血路。
「猫儿。」
白玉堂没看底下那些骑兵,而是侧过头,盯着展昭略显苍白的侧脸。
「你那条腿,还撑得住不?」
展昭没接话。
他把左手搭在了剑柄上,大拇指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剑格推开了一寸。剑刃摩擦剑鞘,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脆的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