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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铁证藏锋 江风把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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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把半人高的芦苇压得很低。水浪拍打在长满青苔的暗礁上,溅起一团团白沫。
甲字号库房的阴影比周围的夜色更浓稠。连个值夜巡逻的更夫都看不见。
展昭贴着一块废弃的粗糙石碾子蹲下,左手地往后一探,扣住了白玉堂正要拔剑的手腕。
手背上的肌肉紧绷着。
「有弦声。」
展昭压低嗓音。那是上好的牛筋弓弦被拉到极致,机括咬死时发出的动静。
十二个方位,十二张军中重弩。全锁死了通往库房正门的必经之路。
白玉堂手腕一翻,反客为主地反扣住展昭的手背,把他往自己身侧拽了半寸。
「弩手埋伏在两丈高的通风口和屋脊后头。」
白玉堂眯起眼睛,视线顺着库房顶端的飞檐走了一圈。
「用军用硬弩守门,这扬州漕运衙门比大内皇宫还威风。硬闯就算能躲过第一轮,第二轮也得被扎成刺猬。」
展昭没动,目光盯着库房侧面一处被几口破木箱挡住的矮墙。
「那就不走正门。」
他下巴微微一抬。
「水路货栈为了防潮,库房底下必有排水的暗沟。我们找找看。」
白玉堂了然。他从褡裢里摸出两枚核桃大小的黑泥丸,在指腹间搓了搓。
「五爷这辈子最讨厌躲在暗处放冷箭的耗子。今儿就让他们尝尝陷空岛的土特产。」
话音刚落,他左手拇指顶开泥丸表层的蜡封,右手在石碾子边缘用力一划。火星迸射的刹那,两枚泥丸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直奔库房正门上方的飞檐。
啪。
泥丸撞在青砖上碎裂。没有火光,只有一团极浓烈的黄绿色烟雾猛地炸开。江风一吹,烟雾顺着屋脊的缝隙就灌了进去。
紧接着,房顶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机括失控走火的闷响。几支粗长的弩箭盲目地射在泥地上,箭头深深扎进土里,尾羽还在嗡嗡作颤。
白玉堂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迷仙散,不伤命,但能让他们一柱香内连眼皮都睁不开。走!」
趁着上头乱作一团,两人身形贴地飞掠。避开正面的视线死角,几个起落便绕到了库房侧面的矮墙后。
在那些发霉的破木箱后头,藏着个半尺见方的铁栅栏。里头散发着陈年烂泥和水藻发酵的臭味。
白玉堂单膝跪地,双手握住铁栅栏两边的生锈铁条。内力一吐,双臂肌肉偾起。
嘎啦……手腕粗的铁条硬生生被掰弯,扯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豁口。
展昭提起衣摆,率先钻了进去。
暗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水淹过了脚踝。两人摸着长满滑腻青苔的砖壁,往前走了约莫二十来步,头顶上方出现了一块厚实的石板。
展昭伸手往上顶了顶。纹丝不动。
「有千斤闸压着。」
白玉堂凑过来,手指顺着石板边缘的缝隙摸索。
「这扬州知府为了藏东西,倒是舍得下血本。这是墨家后人造的死扣,外头得用那把黄铜备用钥匙,里头则是靠机括咬死。没有钥匙,从里头强拆,这上头的千斤巨石直接砸下来,咱们俩得直接变成肉泥。」
展昭从袖袋里摸出灰燕交给他的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表面带着股铜臭味。他递给白玉堂。
白玉堂接过,手指在钥匙的齿痕上飞快地摩挲了几下。
「齿口很深,铸造的时候留了三分余量。公孙先生给的这把,是刚配不久的新货。」
他将钥匙顺着石板缝隙里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孔探了进去。手腕灵巧地转动了半圈,往上一提,再往左一扭。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括弹开声。压在头顶的千斤闸松动了。
两人合力往上一推。石板翻开,一股极其干燥且夹杂着铁锈味和海盐味的空气迎面扑来。
翻身跃入地窖,展昭顺手将石板复位。
借着地窖壁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昏黄风灯,两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地窖大得离谱。一排排用粗麻绳捆扎结实的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到顶。箱子上贴着漕运衙门的封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修河石料』四个大字。
白玉堂走到最近的一摞木箱前,长剑连鞘在箱盖上敲了敲。声音沉闷厚实。
他指尖一挑,扯断了麻绳,掀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生铁,,满满当当的全是粗制的海盐。
白玉堂眉头打了个结。
「盐?八万斤生铁变成私盐了?」
展昭走上前,伸手抓了一把箱子里的粗盐。颗粒粗糙,泛着暗黄色。他将盐粒凑到鼻尖闻了闻,手腕一翻,全撒在地上。
「扬州本就是大宋盐铁转运的枢纽。漕运衙门借着修河的名义,走私官盐,这在江南官场早就不是秘密。但这案子牵扯的是江南大营和西夏死士,绝不可能只为了一批私盐。」
展昭的目光落在木箱底部的缝隙处。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尖顺着木箱内壁的夹层狠狠一刺、一挑。
木板碎裂。厚厚的一层海盐哗啦啦地漏了下去。在盐堆的最底下,露出了几根乌黑发亮的长条形铁锭。
「好一招瞒天过海。」
白玉堂冷笑出声。把铁锭藏在盐箱底,就算半路遇到水师盘查,开箱验货也只能看到私盐。官场上盘根错节,谁也不会为了几箱盐去得罪漕运总督。
展昭蹲下身,徒手扒开盐堆,将一根足有三十斤重的铁锭搬了出来,入手极沉。
他用衣袖擦去铁锭表面的盐粒。在铁锭的正中间,除了大宋官造的戳记外,旁边还用模子浇铸了一个极小的图腾。一个仰天长啸的白狼脑袋。
和江宁知府卢方明书房暗格里藏着的那枚狼牙印信,一模一样。
展昭盯着那个图腾,脑子里的线索飞快地过滤。
「这不是运往襄阳的铁。」
展昭站起身,声音在这空旷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沉冷。
「襄阳王要造反,要的是兵器铠甲,直接运生铁去襄阳造办处最稳妥。但这批铁上打了西夏王室的烙印,这是要作为军需,直接走海路运去西夏的!」
白玉堂把剑入鞘,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铁锭。
「卢方明贪,这赵文远更狠。他们打着襄阳王的名号走私生铁,暗地里却把这批足够武装半个西夏骑兵营的生铁,卖给了李元昊。」
「这已经不是生铁走私了。」
展昭握紧了剑柄。
「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赵文远扣住公孙先生,不是为了灭口,而是想拿开封府的二把手当筹码,逼包大人在朝堂上闭嘴!」
就在这时,地窖上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声响,库房正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里头的人听着!」
一个粗犷的嗓音在库房里回荡。
「漕运总督衙门奉命缉拿水匪!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兵器滚出来!」
来得真快。
白玉堂看向展昭,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这赵文远的狗鼻子够灵的。」
展昭弯腰捡起那块带有西夏图腾的铁锭,扯下一块麻布包好,扔给白玉堂。
「物证拿好。白兄,咱们去会会这位漕运衙门的参将。」
两人顺着地窖的木楼梯,一步步走上甲字号库房的地面。
库房外头,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三百多名全副武装的漕运水兵,手持长枪盾牌,将库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带队的是个穿着明光铠、满脸横肉的参将。他手里握着一把九环大刀,刀背上的铁环随着动作哗哗作响。
看到从里头走出来的展昭和白玉堂,那参将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
「我当是哪路毛贼,原来是开封府的展大人和陷空岛的白少侠。」
参将冷哼一声,九环刀往前一指。
「二位不在京城待着,跑到扬州来烧漕运衙门的库房。这等大逆不道之罪,怕是包大人也保不住你们!」
展昭站在库房高高的台阶上,夜风吹得他藏青色的衣摆猎猎作响。
「参将大人好大的官威。」
展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水兵的耳朵里。
「深夜带兵围堵库房,连查问都不查,就直接定下纵火的罪名。看样子,参将大人是知道这库房底下,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了?」
参将脸色一变。
「展大人此话差矣,这库房里能装什么不见光的东西,这里装的不过是修筑运河的石料罢了。」
「石料?」
白玉堂掂了掂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麻布包,冷笑。
「能打着西夏狼牙印信的石料,五爷我还是头一回见。赵文远倒是大方,拿大宋的生铁去填西夏人的胃口。这通敌叛国的诛九族大罪,参将大人打算替他扛了?」
『通敌叛国』四个字一出。
底下的水兵们立刻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走私私盐他们敢干,但把生铁卖给西夏人,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参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绝不能让这两人把里头的东西带出去。
「一派胡言!」
参将大吼一声,试图压住阵脚。
「这两人假冒开封府官差,图谋抢夺库银!弓箭手准备!格杀勿论!」
后排的弓箭手立刻上前,搭箭拉弦。
展昭脚下一错,半个身子挡在白玉堂身前。左手大拇指抵住剑格。
「你这猫,逞什么能。」
白玉堂一把将展昭拉开。他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吹亮。
「参将大人,你真以为我们俩是空着手来这库房散步的?」
白玉堂手腕一抖,将火折子直接扔向库房大门内侧的一排木架。
轰。
早就在进门前被白玉堂用暗器打破的十几坛用来保养兵器的猛火油,遇火即燃。蓝色的火舌瞬间顺着木架窜上了库房的横梁。
火势蔓延得极快,浓烟滚滚而出。
「你疯了!」
参将大惊失色。这库房底下装的全是私盐和生铁,这一把火烧下去,全完了!
「救火!快救火!」
原本准备放箭的水兵阵型大乱,纷纷丢下弓箭,手忙脚乱地去找水桶。
「走!」
展昭没去看那参将气急败坏的脸。趁着兵荒马乱,他拔出长剑,剑光如匹练般在前方开出一条血路。不伤人命,只挑手腕和膝弯。
水兵们本就因为火势乱了阵脚,哪里挡得住南侠和锦毛鼠的联手突围。不过几息功夫,两人便撕开包围圈,掠上了码头外围的民居屋顶。
站在高处,看着漕运码头方向冲天的火光,白玉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把火烧得痛快。那八万斤生铁混在烧化的粗盐里,赵文远就是长了八只手,也别想在这两天内把东西转移走。」
展昭把剑入鞘。内力运转了一圈,确认左腿的经脉没有因为刚才的动作受阻,这才转头看向知府衙门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衙门那边的动静。但展昭的心口却莫名地沉了下去。
「赵文远敢明目张胆地派兵来围我们,说明他不在乎库房里的东西会不会曝光。」
展昭眉头紧锁。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公孙先生身上。」
就在这时。
漆黑的夜空中,扬州知府衙门的上空,突然炸开了一朵极其刺眼的绿色烟花。烟花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古怪的符文,久久不散。
白玉堂愣住了。
「那是......陷空岛的穿云箭?五鼠的求救信号?」
他猛地转头看向展昭。
「我大哥他们怎么会在扬州知府衙门里?!」
展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面对三百水兵时还要难看。
公孙策故意被扣押,留下的后手不是外头的暗桩,而是把陷空岛的四鼠卷了进来!
「去知府衙门。」
展昭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那片依然亮着绿光的夜空。
风里,隐隐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