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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盲饵设局 长剑出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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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出鞘的低鸣压过了水流打旋的咕噜声。
展昭右手稳稳托着剑柄。青锋直指水面,剑气逼得周围那股子发酵的泥腥味都散了些许。他视线越过那具被钉在船头的转运使尸体,死死盯住画舫焦黑的底舱。
残存的舱门被人从里头推开,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裹着灰布斗篷的人走了出来。这人脸上戴着个粗糙的黄铜傩面,只露出两只眼睛。他脚上踩着双底子极厚的防水皮靴,踩在焦黑的木板上,嘎吱作响。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两枚乌黑的铁胆。
「不愧是御猫。」
黄铜傩面后头传出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打磨。
「江南大营锁江抓人,开封府漏夜追赃。襄阳王这盘棋下得是大,可惜还是漏算了两位。」
白玉堂站在轻舟船尾,手里握着带血的长剑。左臂的衣袖已经干硬结块,紧紧贴在皮肉上。他冷笑一声。
「藏头露尾的鼠辈。五爷跟前玩黑吃黑,你胃口挺大啊。八万斤生铁,你吞得下吗?」
那人停止了盘铁胆的动作,隔着两丈宽的黑水水面,看着轻舟上的两人。
「江湖规矩,见者有份。」
斗篷男往前走了一步。
「开封府要的是襄阳王谋逆的铁证,我要的是这批货换来的真金白银。这转运使的脑袋算我送给展大人的见面礼,拿他回去交差,江南大营和开封府都有面子。剩下的事,两位就当没看见,如何?」
这话里的意思够直白。拿人头抵罪,拿生铁换钱。
江风把四周的芦苇刮得东倒西歪,沙沙的响声里透着股肃杀。
展昭没接话,目光顺着那只停在水面上的画舫残骸往下走。
黑水涡底下全是陈年烂泥,水流到这儿形成回旋。寻常渔船吃水浅还能勉强过去。那五艘乌篷船装了八万斤生铁,吃水至少两尺。真要开进这片水域,船底早就被烂泥吸死,动弹不得了。
可是现在,除了这艘作为浮标的残破画舫,水面上连半块乌篷船的木板都看不见。
这转运使死在这儿,就是个明晃晃的饵。
这人在拖延时间。
展昭心里盘算清楚了底细,拿着剑的右手手腕微微一转,剑锋将倒映在水面上的星光切成两半。
「大宋的律法,还轮不到江湖暗线来抽红。」
展昭的嗓音被江风吹得有些发干,吐字却清晰得很。
「阁下拿个空饵在这儿唱空城计,真当开封府的刀不利?」
黄铜傩面下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白玉堂一听展昭的话,立马反应过来。这耗子眼神极毒,视线在四周的水域一扫,当即冷哼。
「我说怎么连个浪花都瞧不见。黑水涡吃不了重船,那批生铁压根就没进这片烂泥滩!」
心思被点破,斗篷男不再废话。他手里的两枚乌黑铁胆猛地撞击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水面底下突然有了动静。
原本就打着旋儿的黑水,转速骤然加快。轻舟底下的水流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咬住了船底的木板,拼命往下拽。
「水底下有机关!」
白玉堂脚下猛地发力,轻舟在水面上剧烈摇晃。
展昭眼明手快,左手一把抓住船帮。底下传来铁索绞动的声音,连接在画舫底部的一张粗大铁网,正从水底往上翻,企图把轻舟连人带船一起扣在这黑水涡里。
「白兄,借力!」
展昭低喝一声,没有半点犹豫。他右手长剑往下一刺,剑尖精准地扎进从水底浮起的一截铁索网眼里。借着这股沉实的反冲力,他整个人腾空而起。
白玉堂心领神会,右手长剑入鞘,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银光破空而出,那是陷空岛的飞爪。
飞爪带着长长的精钢索,越过两丈宽的水面,死死扣在岸边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柳树树干上。
两人轻功都是当世绝顶,哪怕带着伤,这配合也是天衣无缝。
白玉堂拽着钢索,身形如白鹤冲天,直接放弃了那条正在下沉的轻舟。展昭在半空中踩着白玉堂甩过来的绳索中段,两人一前一后,越过沸腾的水面,稳稳落在那艘画舫的残骸上。
砰。
轻舟被水底的铁网彻底绞碎,木板和杂草被吸进泥潭深处。
落到画舫甲板上的瞬间,展昭的剑已经到了。
没有多余的花招,剑带着厚重的剑风,直取斗篷男的咽喉。
斗篷男显然没料到这两人在身带重伤的情况下,反应还能这么快。他脚步往后一错,从腰间抽出一把狭长的软剑。
剑刃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展昭手腕下压,剑的重量压得那把软剑弯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斗篷男虎口崩裂,血水顺着剑柄往下淌。
这人的武功路数很杂,内力并不算顶尖,靠的全是些阴狠的杀招。
白玉堂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人刚落地,右腿在残破的舱门上重重一踢。两块带钉子的厚木板带着风声,直奔斗篷男的下盘。
前有展昭长剑压制,后有白玉堂暗器封路。
斗篷男也是个狠角色,眼看招架不住,他突然松开握剑的手,任由软剑被展昭挑飞。紧接着,他双手猛地扯开灰布斗篷的衣襟。
里头绑着三个拳头大小的震天雷。引线已经烧到了尽头。
「疯子!」
白玉堂骂了一句,伸手一把扯住展昭的后领,两人同时往后飞退。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画舫底舱炸开。火光混着浓烟冲天而起,焦黑的木板碎块像暴雨一样砸进周围的水里。江水被炸起三丈高,泥腥味和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水花落下,烟尘还没散尽。
展昭咳嗽连连,挥袖挥开面前的浓烟,视线扫过甲板。
斗篷男不见了。
通往水底的舱门破了个大洞。这人借着爆炸的掩护,从水底的水道跑了。
「别追了。」
展昭喘着气拦住正要下水的白玉堂。
「水底暗流复杂,他既然敢在这设局,底下必有逃生通道。这人不过是个跑腿的,追上也问不出什么。」
白玉堂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帮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线索断了,那八万斤生铁现在恐怕已经过了江宁府了。」
展昭收剑入鞘。江风吹透了湿漉漉的衣服,冷得有些扎骨。他走到船头,看着那具被震天雷余波掀翻在地的转运使尸体。
尸体被炸掉了一条胳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蹲下身,展昭从怀里摸出方帕子垫着,仔细翻看尸体颈部的刀口。
刚才距离远,光线暗。现在借着船板上燃烧的余火,他看得分明。
那道切开颈椎的伤口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江水泡了这么久都没完全化开。
「这是......蚌壳粉?」
展昭用帕子沾了一点,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
白玉堂凑过来,看了一眼。
「太湖水匪修补船底缝隙用的胶泥里,会掺这种煅烧过的蚌壳粉。用来防蛀防水。这转运使死之前,去过太湖水匪的船舱。」
展昭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
「徐长庚交代,生铁分装到五艘乌篷船上走内河。但如果那些乌篷船,只是用来把生铁运到某个隐蔽的码头,再重新装上能避开官府盘查的水匪快船呢?」
这就全串上了。
转运使负责接应,但他知道了太多,所以被黑吃黑的这帮人灭口。尸体被扔在黑水涡当诱饵,拖延开封府的视线。真正的生铁,早借着太湖水匪的水路转移了。
「卢方明连自己人都防。」白玉堂冷哼,「这老狐狸,狡兔三窟玩得挺溜。」
就在这时,远处江宁府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江面上传出很远。紧接着,几道刺眼的火光在溧水渡口的沿岸亮起。那是江南大营骑兵的火把。
「杨宗保的人到了。」
展昭把沾了蚌壳粉的帕子仔细叠好,塞进袖袋。
半个时辰后。
溧水渡口的官道上,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
几百名轻骑兵将渡口围得水泄不通。战马打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上的泥土。
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大步走向站在渡口石阶上的展昭和白玉堂。这人是杨宗保手下的骑兵都尉,姓李。
「展大人!」
李都尉抱拳行礼,脸色却难看得要命。
「末将奉杨将军军令,率轻骑沿江岸追截乌篷船。在距离黑水涡十里外的野芦沟,发现了五艘废弃的空船。船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层垫底的碎石。生铁不见了。」
这结果在展昭的意料之中。
「江宁府城内情况如何?杨将军接管府衙了吗?」
展昭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卢方明是转运使的上峰,生铁丢失,转运使被杀,这所有的线头最终都得汇聚到这位江宁知府身上。
李都尉的牙关咬紧了。
「杨将军拿着枢密院的调令,带兵围了江宁府衙。」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不可思议的震惊。
「但我们扑了个空。」
白玉堂擦拭剑柄的动作停了。
「扑空?堂堂四品知府,能长翅膀飞了?」
「不是飞了。」
李都尉深吸了一口气。
「卢方明死了。」
江风突然变大了,吹得官道两旁的火把剧烈摇晃,火星四溅。
展昭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抵着剑鞘,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死的?」
「全家灭门。」李都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杨将军冲进府衙后宅的时候,血水都流到院子里的石板路上了。卢方明、他那刚娶的第七房小妾、管家、护院,一共三十四口人,全被一刀断喉。死状和黑水涡那个转运使一模一样。」
线索,在眼看就要收网的这一刻,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斩断了。
八万斤生铁下落不明,知情的地方官全部被灭口。
襄阳王在江宁府经营多年的暗网,为了保住这批生铁,选择了最血腥的断尾求生。
「杨将军让我给大人带句话。」
李都尉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双手递给展昭。
「卢方明死在书房里。他临死前,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书案底下的青砖上,画了个奇怪的图记。」
展昭接过竹筒,倒出里面临摹的图纸。
借着火把的光亮,那是一张极其潦草的画。一个圆圈,中间画了三条水波纹。在圆圈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了半个字。
看着像是个『铁』字,但最后一笔还没写完,人就咽气了。
「三江交汇......」
展昭盯着那张图纸,脑子里努力回忆大宋南方的水路堪舆图。
白玉堂凑过来看了一眼,报出了个地名。
「太湖,君山岛。」
他抬起头,看着展昭。
「太湖水匪的老巢。原来这批铁,是打算走太湖,过大运河,直接运进襄阳。」
展昭把图纸收好。
胸口那股被强压下去的闷痛又开始隐隐作祟。他知道,这趟差事,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反而,刚刚踏进最凶险的深水区。
「李都尉,替我回禀杨将军。江宁府的烂摊子,劳烦他代为镇压。封锁卢方明被杀的消息,对外就说他突发恶疾暴毙。」
展昭翻身上了骑兵牵来的一匹黑马。
「展大人,您这是要去哪?」李都尉愣了一下。
「去江宁府。」
展昭扯住缰绳,马头调转。
「卢方明既然留了血字,这府衙里,必定还有他没来得及销毁的账册。这只老狐狸,绝不会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襄阳王一个人身上。」
白玉堂二话没说,抢了旁边一匹白马,翻身骑上。
「走吧。五爷倒要看看,太湖这帮水匪,脖子有多硬。」
两骑快马,踩着夜色,直奔火光冲天的江宁府。
而此时的江宁府衙后宅。
刺鼻的血腥味还未散去。书房的横梁上,一滴暗红的鲜血顺着木纹,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下方的黄花梨木案上。
在那木案的夹层里,静静躺着一枚雕刻着西夏王室图腾的狼牙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