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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逼供漕帮 一下停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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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停住了,张骁那只跨出门槛的脚。
转过头,他盯着坐在竹榻上的那个人。
展昭扶着竹榻边缘。那双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半点血色。他右手撑着竹篾,手心里全是一层厚厚的泥垢跟血痂,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暴起。
「张将军。」
展昭的声音粗哑的很,现在的嗓音被水毒跟烟熏毁了大半。
「开封府查办的案子,开封府的人自然必须在场!!」
手按在刀柄上,张骁眉头紧紧皱着。
「展大人,你现在这副尊容,上了船连站都站不稳!!江南大营拿贼,还不需要带个随时会咽气的伤患。」
「你拿的可是谋逆的贼。」展昭没退让,视线死死钉在张骁脸上,「这十万斤生铁牵扯襄阳王。你一个地方守将,敢越过枢密院锁江拿人??一旦拿不到铁证,或者走漏了风声,这掉脑袋的罪名,你江南大营兜的住吗??」
张骁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懂兵法,但他更懂朝堂上吃人的规矩。展昭说的对,这事必须有个开封府的人在前头顶着。
「备马!!」张骁冲着院外的亲兵吼了一嗓子,「抬副软担架来,把展大人请上车!!」
展昭没用担架。他咬着牙,强行提着一口格外稀薄的真气,硬是自己走出了染坊。每迈出一步,脏腑都巨痛无比,跟有几把钝刀子在里头来回的绞似的。怀里那块雕着鼠纹的羊脂玉佩紧紧贴着心口,玉石的凉意透过单衣一点点渗进来。
半个时辰后,采石矶上游水域。
江南大营的蜈蚣快船破开浑浊的江浪。三十个赤膊水手分坐两侧,木桨翻飞,把速度提到了最快。
展昭坐在船头的挡风板后头。江风裹着股浓重的水腥气拍在脸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都是这三十里水路的堪舆图。
万石漕船太重了,顺水狂奔的速度飞快。但葫芦口水域暗礁密布的,两岸还有绝壁夹击。大型船只想要过去,必须收帆减速。
那是白玉堂唯一能拦住船的地方。
展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的收紧。指甲边缘泛起一片青紫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白玉堂的脾气他太了解了。那只老鼠绝不会躲在暗处等江南大营的兵马。他会直接撞上去,把那艘庞然大物硬生生逼停在水面上。
一个人,对付一整船的西夏死士....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展昭本能的咬住下唇,口腔里泛起一股子咸腥的铁锈味。他把这股腥甜咽了回去,睁开眼。盯着前方江面上逐渐聚拢的暮色。
快一点、再快一点......
视线穿透江面那层薄雾。时间回到了半个时辰前的葫芦口。
甲板上的木屑还在四下飞溅着。
六个裹在黑甲里的死士,手里提着带血的锯齿双钩,把白玉堂死死围在船首正中央。西夏刀客提把长刀,站在外头封死了去路。
白玉堂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他没看那六个死士。视线越过他们,盯住了主舱室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舱门。
船还没停呢。这帮人只要拖住他半柱香的时间,漕船就能闯过葫芦口。
一个死士低吼一声。手里的双钩带起一阵腥风,直奔白玉堂下盘。紧接着,另外五把双钩从不同方向绞杀过来,完全是不顾死活的打法。
白玉堂不退反进。
他脚尖在地上的碎木板上一点。身形诡异的往左侧一斜,硬生生从两把双钩的缝隙里挤了进去。长剑都没出,剑鞘重重的砸在左侧死士的面门上。
鼻骨碎裂的动静刮在耳膜上。那死士仰面栽倒了。
白玉堂借着这股反冲力,长靴在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水缸上借力猛的一蹬。水缸炸裂,江水四溅。他整个人就跟只离弦的白羽箭似的。直接跃过了死士的包围圈,朝着主舱室的大门撞过去。
刀客的刀到了。
厚背长刀带着道劈开空气的尖啸,直取白玉堂后心。
白玉堂反手一剑。剑尖精准的撞在刀刃最薄弱的侧面上。借着长刀的力道,他前冲的速度再次拔高。
砰!!
包着铁皮的舱门被白玉堂连人带剑直接撞开。门轴发出一阵断裂的哀鸣。
撞进舱室,他反腿一脚踢上了残破的半扇门板,把外头追击的脚步声短暂的隔绝开来。
舱室里头点着几盏防风油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旱烟跟桐油混合的味道。
五个衣衫褴褛的船工缩在墙角。手里攥着打鱼的钢叉,抖的连叉把都握不住。
正中央的黄花梨大案后头,坐着个穿绸缎马褂的干瘦老头。老头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壶嘴里的水早就洒了一桌子了,但他还是保持着喝茶的姿势。
漕帮江宁分舵长老,徐长庚。
白玉堂大步走过去,剑直接拍在黄花梨木案上。剑身上的血水顺着木纹一点点的往下滴。
「停船!!」
白玉堂每个字都砸在舱室的木地板上,声音不大。
徐长庚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老江湖的体面,把紫砂壶放回桌上。
「这位少侠,我们只是走镖运货的苦力。船上装的都是正经的铁矿石,有江宁府的官凭。你这般强行登船,坏了江湖规矩,也犯了大宋的王法!!」
外头的木门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是西夏人在砸门。
缩在墙角的几个船工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大的悄声嘀咕着。
「这白衣服的受了重伤,看那胳膊上的血流的....外头全是西夏大爷,他活不成了!!咱们别管他,等会西夏人进来,咱们就说不认识...」
没理会墙角的骚动,白玉堂单手揪住徐长庚的绸缎衣领。把这个干瘦老头直接从太师椅上提了起来。
长剑出鞘半寸。雪亮的剑刃直接贴在徐长庚的脖颈动脉上。
「五爷没那闲功夫听你扯漕帮的规矩。」
白玉堂盯着徐长庚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外头那些拿长刀的党项人,一旦船闯过了葫芦口,不用大宋的官军动手。你猜他们是先砍我,还是先砍你这个知道底细的活口??」
徐长庚脸上的肉哆嗦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西夏人的手段。这趟活本就是刀尖舔血,卢方明许了重金。但他心里也清楚的很,党项人根本不会留活口。
但他不敢认,也不能认。认了就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老朽...老朽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船停不得,舵盘在底舱,被他们锁死了....」
大门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开裂声。一截雪亮的刀尖已经凿穿了木板。
左手松开徐长庚的衣领,白玉堂在案桌上那堆凌乱的文书里翻找了两下。抓起一本封皮发黄的航行日志。
以前在开封府,他总嘲笑那只猫整天埋在故纸堆里跟个酸秀才似的。那只猫说过,人会撒谎,但账面上的数字不会撒谎。
白玉堂单手持剑抵着徐长庚的咽喉,左手用大拇指挑开日志的扉页。
「江宁府上船的米粮是六百斤,腌肉五十斤。」
眼皮都没抬,白玉堂报出上面的数字。
「按你们船上八十个水手算,这口粮顶多够吃十天。但你们官凭上报备的航线是顺江下海去登州。少说要在水上漂一个月。」
白玉堂把日志拍在徐长庚脸上。剑锋往前送了半分,切开了一层油皮。
「剩下的二十天,你们准备吃江里的水草,还是吃人肉??」
徐长庚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剑刃上,他结结巴巴的开口。
「这...这是因为沿途都有漕帮的堂口,随时可以靠岸补给......」
「是吗??」
白玉堂手腕一翻,日志翻到了中间一页。
「当涂、芜湖这种大码头,你们的记录上全是『不泊』。反而在这上面写着,要在今天夜里,停靠一个叫『黑水涡』的地方。」
白玉堂抬起眼睛,目光死死钉在徐长庚的脸上。
「黑水涡是片烂泥滩,连条野狗都没有。你们停在那儿喂鱼??」
这几句话就跟一把铁锯似的,锯开了徐长庚最后的心理防线。那几个躲在墙角的船工也安静下来了,惊恐的看向自家的长老。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长刀砍削木头的沉闷动静。
「我数三声。」白玉堂手腕微微发力,殷红的血珠顺着徐长庚的脖子滑落下来。
「一。」
「我说!!我说!!」
徐长庚半跪在地上,双腿一软。
「这艘船是个幌子!!底舱里的铁箱子,下面装的都是石头,只有面上那两万斤是生铁!!」
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白玉堂的眼神却沉了下去。
「剩下的八万斤在哪??」
「分装了!!三天前在栖霞寺码头,卢大人就让人把那八万斤生铁分装到了五艘中型乌篷船上!!」徐长庚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语速飞快,「黑水涡就是个转运点!!这艘大船吸引江南大营的视线,那五艘乌篷船走内河水网,绕道直奔襄阳!!」
白玉堂脑子里把这几条线索全都串在了一起。
卢方明这一手玩的太绝了。要是江南大营截住了这艘大船,发现只有两万斤生铁,根本定不了襄阳王的死罪。最多算个地方官员贪腐。而那真正要命的八万斤,早就悄无声息的送到了襄阳。
轰......
厚重的半扇舱门被一股巨力彻底踹飞。木板砸在太师椅上,碎成几块。
踩着满地木屑,西夏刀客走了进来。后头跟着那六个黑甲死士。
「你知道的太多了。」
刀客那张干瘪的橘皮脸上没半点表情。他抬起长刀,刀尖直接指向白玉堂。
角落里的船工发出一阵绝望的惨叫。
白玉堂把徐长庚跟个破麻袋似的踢到一边。他左臂的衣服已经被血彻底浸透了,顺着指尖一点点往下滴。右手握紧了剑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就在刀客准备下令围杀的瞬间。
呜......
一声格外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猛的穿透了江面上厚重的雾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号角声连成一片,在葫芦口两岸的绝壁之间来回的激荡。震的整个江面都在发颤。那是江南大营水师冲锋的军号。
刀客猛的回头看向窗外,脸色骤变。
暮色跟江雾交织的水面上,三艘体型巨大的大宋战船成品字形。就跟三头破浪而出的钢铁巨兽似的,死死封住了葫芦口下游的水道。
最中间那艘旗舰上,火把把江面照的亮如白昼。
展昭站在旗舰的船头。
身上的湿衣还没干透,他左手扶着船舷的木栏。右手按着腰间的剑。江风把他的头发吹的凌乱,那张苍白的脸上没半点表情。
隔着三十丈的江水。展昭的视线死死锁定了那艘停滞在江心、千疮百孔的漕船。
他看到了舱室破裂的门洞里头,那个手持长剑、半身染血的白衣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