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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孤注破局 血滴在门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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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滴在门槛上,渗进干裂的木头纹理。
白玉堂轻笑出声,他拇指一弹,宝剑滑出剑鞘一寸,冷厉的刃光切开庙里的昏暗。
“十万两?”白玉堂的目光越过残破的供桌,锁定在门外那人身上。“这江宁府的土皇帝,画大饼的本事倒比他贪墨的本事还强些。你也不去江宁府库打听打听,他卢方明现在拿不拿得出十万两现银。还是说,他许给你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生铁?”
斗笠客没接话,他缓缓抬起那把用灰布包裹的长刀,布条一圈圈散开,露出暗沉的刀身。不是中原常见的雁翎刀或环首刀,刀背极厚,刀刃带着极其怪异的弧度。
这是西北的制式。
展昭靠在供桌下的干草堆里,呼吸粗重。他强撑着掀开眼皮,视线扫过那把刀,又落在那人踩在地砖上的步子上。
左脚落地重,右脚轻。
“白兄......当心他的左手。”展昭咳了一声,嗓音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管他左手右手。”白玉堂手腕一抖,长剑彻底出鞘。
斗笠客动了,长刀自下而上斜撩,直逼白玉堂面门,刀风刮起地上的陈年积灰,呛人的霉味瞬间弥漫开来。
白玉堂没退,也不能退。他身后就是重伤的展昭,退半步,那刀气就能把展昭连人带供桌劈成两半。
他手腕下压,剑精准地压在长刀刀脊上。
两股内力透过兵刃撞在一起,白玉堂觉得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原本身上硬抗爆炸留下的内伤被这股霸道的力道牵扯,喉间立刻泛起一股腥甜,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好霸道的横练功夫。白玉堂借力打力,剑锋顺着刀脊往前削,直取对方面门。
斗笠客脑袋往后一仰,头上的斗笠被剑气劈成两半,掉在地上。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左脸颊上有一道贯穿到嘴角的旧刀疤。
他右手握刀,左手却在此时猛地从腰间摸出三枚透骨钉,直取白玉堂下盘。
展昭刚才的提醒应验了。
白玉堂早有防备,脚尖挑起半截断裂的供桌木腿,迎着透骨钉踢了过去。木屑飞溅,透骨钉全数钉在木腿上。
“祁连山,断水刀。”展昭的声音从供桌下传来,语速极慢,字字句句却敲在对方的软肋上。“阁下是李元昊的帐下亲兵。大宋的十万两黄金,你就算拿了,也带不出雁门关。”
斗笠客的动作猛地一顿,长刀在半空中停滞了半息。
白玉堂立刻退开三步,冷眼看着对方。
展昭刚才那句话,把底牌全翻了。
襄阳王造反,不仅勾结了皇城司、江宁知府,他居然还跟西夏暗通款曲。十万斤生铁,若是全数运去西北,配给西夏的重甲步兵,大宋北方的防线就是一张纸。
难怪卢方明要杀人灭口。这生铁根本不是留在江宁造反用的,是通敌叛国的军资。白玉堂扯起嘴角,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们西夏人,胆子够肥的,敢跑到江宁府来接货。”白玉堂看着那个西北刀客,“卢方明许你的十万两,买的不是我们的命,是你们的封口费吧?”
西北刀客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确实是来接生铁的。卢方明告诉他,玉真观跑出来两个人,手里拿着生铁的账册,只要杀了他们拿回账册,钱货两清。
但他不是傻子,大宋的官员最擅长卸磨杀驴。
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片摩擦声。那是重甲步兵推进的动静,人数至少在五百以上。
“卢方明的城防营到了。”白玉堂还剑入鞘,挑了挑眉,“五爷现在要是大喊一声这里有西夏细作,你猜外面那些大宋军汉,是先抓我们,还是先把你这个外族人剁成肉泥去领军功?”
刀客握刀的手指收紧。他接货的路线是隐秘的,绝不能暴露。一旦被大宋正规军缠上,生铁的事情就彻底砸了。
“货在水上。”刀客突然开口,声音粗糙,“你们若能截住,那十万斤废铁,就当是送给二位的见面礼。”
说罢,他反手将长刀插回腰间,撞破破庙后方的一扇朽木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白玉堂走回供桌旁。
展昭正用那只满是泥污的手按着左肩,刚才强撑着说话,牵扯了心脉,此刻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
“人走了,别装了。”白玉堂蹲下身。
展昭松开手,偏过头咳出一口带黑血的浊气。
“不诈他一诈......这硬茬子咱们现在对付不了。”
“你这只猫,都快断气了,脑子转得倒比谁都快。”白玉堂伸手探向展昭的腕脉,脉象沉涩得像是一滩死水。他眉头皱成一团,“生铁给西夏。这事包大人知道吗?”
“包大人......只查到军器监有亏空......”展昭喘息着,“若知道是通敌......他不会只动用暗线......”
通敌叛国,那是能直接调动禁军的泼天大案。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缝照进破庙,在地上拉出几道晃动的长影。
“此地不宜久留。”
白玉堂将展昭扶起来。展昭的右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白玉堂身上。
“后门。”展昭指了指刚才刀客撞破的木窗。
两人翻出破庙,外面是一片乱坟岗,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刚好掩盖了他们的行迹。
避开城防营的搜查圈,他们顺着城墙根的阴影,一路往城南摸去。
江宁府城南,长乐坊
白玉堂架着展昭,在一处恶臭扑鼻的水渠口停下。
这是城里排生活污水的地沟,黑水面上浮着各种难以名状的秽物。
“你别告诉我,咱们要钻这个。”白玉堂看着那条水沟,胃里不可遏制地翻腾起来。他这几天跟着展昭在泥水里滚已经够挑战极限了,现在要他下臭水沟,比杀了他还难受。
展昭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
“瞎老九......就住在这下面......”
“他一个要饭的,开封府的暗线收网,他不去当铺里躲着,跑回这臭水沟干什么?”
“因为......那张水路图,他不可能带在身上。一定是藏在他最熟悉的地方。”展昭抬起头,看着白玉堂,“白兄......你若嫌脏,在上面等我......”
白玉堂气笑了。
“五爷要是放你一个人下去,你这只病猫能淹死在粪坑里。”
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衣外套,撕成两长条。一条递给展昭,一条自己蒙在口鼻上。
“走。”
白玉堂率先蹚进齐腰深的水渠,黑水冰冷刺骨。他回过身,拽住展昭完好的右手,将人半拖进水里。
地下水渠四通八达,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水流声。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那是一个废弃的地下蓄水池,池壁上插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火把。蓄水池中央,有一块用破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平台。
瞎老九就趴在那块木板上。
他死了。
一根弩箭从他后心穿透,直接将他钉死在木板上。血已经流干了,在木板上结成暗红色的硬痂。
白玉堂把展昭扶到旁边一块干燥的石台上坐下,自己蹚水走过去查看尸体。
他拔出那根弩箭,箭簇呈三棱状,尾部带着几根短小的雕翎。
“军中的制式军弩,是城防营的人干的。”白玉堂把弩箭扔在地上。
他在瞎老九身上摸索了一阵,衣兜全被翻过了,连鞋底都被人割开。
“什么都没留下,图被拿走了。”白玉堂转过头看向展昭。
展昭没有说话,他盯着瞎老九那只垂在木板外侧的右手。那只手的手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食指和中指死死抠着木板边缘,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白兄......看看他手底下的木板。”
白玉堂走过去,用力掰开瞎老九僵硬的手指。
木板边缘,被指甲生生刻出了三个字。歪歪扭扭,但在火把的光下依稀能辨认出来--栖霞寺。
白玉堂看着那三个字。
“瞎老九临死前留下的,江宁府城外的栖霞寺?”
展昭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飞速盘算。
生铁是重物,运输必须靠大船。栖霞寺在江宁府东北,背靠长江,寺庙后方就有一处深水码头。平时用来运送香客和寺庙采买的物资。
如果是那里,确实能避开城防营的常规巡查,直接把货装船顺江而下。
“卢方明为了灭口,派人追杀瞎老九。但他没料到瞎老九这种市井混混,临死前还记挂着留记号。”展昭睁开眼,“这是他混迹江湖的保命手段。他把图交出去了,图上画的,一定是栖霞寺的暗道。”
“那我们现在就算知道货在栖霞寺,又能怎样?”白玉堂拧了一把湿透的裤腿,“城门封了。你半死不活。咱们就算长了翅膀飞过去,两个人能拦住十万斤生铁和西夏的接应人?”
展昭的左手再次摸向怀里那个装账册的油布包。他没有拿账册,而是从油布包的最里层,摸出了一枚只有铜钱大小的黑色铁牌。铁牌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刻着一个字:御。
白玉堂看着那块牌子。
“御赐金牌?你这猫,居然把这催命符带在身上。”
“包大人临行前给的。见此牌,如圣上亲临。可调动沿途所有州府兵马。”展昭将铁牌递给白玉堂,“江宁知府反了,城防营不可信。但......江宁府西南五十里,驻扎着大宋江南大营的左军。”
白玉堂没有接。
“你让我拿着这牌子去调兵?江南大营的将领凭什么信我一个江湖草莽?”
“左军统制,叫杨宗保。”
展昭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天波府,杨家将,大宋军方唯一一块没有被任何藩王势力渗透的铁板。
“杨家的人。”白玉堂一把抓过铁牌,收进怀里。“你早算计好这一步了是不是?从玉真观突围,引开追兵,让我去找江南大营。你自己留在这里等死?”
展昭没有反驳。
“货必须截住......白兄,此事关乎大宋,展某......只能拜托你了。”
白玉堂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一把揪住展昭那件破破烂烂的衣领,把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展昭!你听清楚了。五爷不欠你们赵家皇帝的,更不欠大宋的。五爷今天救你,只是因为你是展昭!”
白玉堂咬着牙,字字句句砸在地下蓄水池潮湿的空气里。
“我拿着牌子去搬救兵,但你这只猫给我听好。江南大营的兵马到栖霞寺,最快也要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你要是敢死在这臭水沟里,五爷就把这块御赐的破铁牌砸成废铁,去填长江!”
展昭被他揪着领子,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看着白玉堂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出一点弧度。
“好。展某......等你。”
白玉堂猛地松开手,展昭顺势跌坐回石台上。
白玉堂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蹚水,朝着蓄水池的另一个出口走去,水流声掩盖了他的脚步。
展昭独自留在昏暗的蓄水池里,火把的光越来越弱。他摸索着从地上捡起那根沾着瞎老九血迹的弩箭,反握在右手。
他骗了白玉堂。
他应该撑不到两个时辰了,体内的水毒已经彻底蔓延,左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而且,他听到了水渠深处,传来了第二拨人的脚步声。
沉稳,整齐。不是城防营那些粗笨的甲士,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卢方明的人,顺着他们留下的痕迹找过来了。
展昭用弩箭撑着石壁,艰难地站起身。他把那本账册重新塞回怀里,用腰带死死扎紧。
“包大人......展昭,只能护到这一步了。”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迎着火把熄灭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水渠的出口处
白玉堂推开沉重的铁栅栏,翻身爬上地面,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子。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正准备朝城墙的方向掠去。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他摸了摸自己后腰的位置,那里原本挂着他从不离身的酒壶。刚才在水渠里,他嫌累赘,解下来扔了。但现在,他摸到的,是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白玉堂反手掏出那样东西,那是刚才在破庙里,展昭用来装账册的那块油布。
油布里包裹着的不是账册,而是几块沾着黑泥的破石头。真正的账册,还在展昭身上。
那只死猫,在刚才递铁牌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把账册掉了包。
他把调兵的生路给了白玉堂,自己却把最致命的催命符留在了身上。
“展昭!”
白玉堂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夜风刮过巷子,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此刻彻底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