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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蜜饯 顾云笙这一 ...

  •   顾云笙这一病,病了七八天才好利索。
      这七八天里,秦勉每晚都睡在外间的软榻上。顾云笙让他回书房去睡,说软榻太小了,您睡得不舒服。秦勉只回了一句“闭嘴喝药”,顾云笙就再不敢提了。但心里是欢喜的。
      每天早上醒来,透过珠帘看见那个蜷在软榻上的身影,顾云笙就会在被窝里偷偷笑一会儿。然后等秦勉醒了,他又装出那副乖顺的样子,生怕被看出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偷笑的动静,秦勉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九天,顾云笙终于退了烧,能下床走动了。他第一时间去了厨房,借了灶台,亲手做了一碟桂花糕。
      太傅府的六公子会做饭,这件事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但顾云笙在太傅府的时候,厨房的婆子们偶尔会让他帮忙打下手,他站在灶台边看了几年,多少学会了一些。只是从来没有机会亲手做给谁吃。
      端到书房门口时,顾云笙又犹豫了。他站在门外,端着碟子的手微微发抖,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不知道秦勉在不在。
      “直接进去。”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顾云笙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碟子摔了,回头一看,秦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那头,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正看着他。
      “世子、世子爷”顾云笙结结巴巴。
      秦勉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碟卖相平平的桂花糕。“给我的?”
      顾云笙点头,耳尖红红的。“这、这几天辛苦您照顾我了。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做了这个。可能不好吃,您要是不喜欢就”
      “进来说。”秦勉推开了书房的门。
      顾云笙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把碟子小心放在书案上。秦勉将那包东西也放在桌上,解开了绳子。
      是一包蜜饯。
      各式各样的,有桃脯、杏干、梅子、糖渍橘皮,还有几样顾云笙叫不出名字的,装了一大包,看着就甜。
      顾云笙愣住了。
      “给你的。”秦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吃药的时候吃。”
      顾云笙看着那包蜜饯,喉头哽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发烧时,秦勉喂他吃的那块蜜饯。当时他还以为是厨房备着的,原来是这个人专门准备的。
      “世子爷怎么知道我怕苦?”他小声问。
      秦勉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动作优雅而随意。闻言,他看了顾云笙一眼。“你喝药的时候,整张脸皱得跟包子似的。”
      顾云笙一时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损他,红着脸把那包蜜饯抱进怀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勉吃着桂花糕,看着他那副乐滋滋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手艺还行。”他说。
      顾云笙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好吃?”
      “嗯。”
      顾云笙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浮起浅浅的红晕,抱着蜜饯包在原地小小地转了个圈,像只终于偷到鱼的猫。
      秦勉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想起大婚那天晚上,红盖头掀起来的瞬间,烛光下那张苍白又好看的脸。顾云笙缩在床角说“我会很乖的”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讨好,像一只被送到陌生人手里的幼猫,怕得发抖,却还在努力露出柔软的肚皮。
      那一刻秦勉就知道,这个人是被欺负惯了的。
      他知道那种眼神。他在战场上见过,被俘虏的士兵,在绝望中求生的百姓,都是那样的眼神。不是示弱,是被打怕了之后的本能。
      秦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他只知道自己那天晚上离开了新房,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对这样的人好。
      他是武将,拿刀的手比拿笔的手稳,杀人比哄人熟练。他怕自己粗糙的举动会吓到那只胆小的兔子。
      但兔子似乎比他想的有勇气。
      顾云笙放下蜜饯包,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端端正正放在他手边,然后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乖巧得不像话。
      秦勉端起茶喝了一口。
      “站着干什么,坐。”
      顾云笙在椅子边坐下,坐得很靠边,只占了椅子三分之一的位置,挺直了背,像个在学堂里听夫子训话的小学生。
      秦勉想说他不用这么拘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顾云笙的性格,说“随意点”他反而会更紧张,倒不如慢慢来。
      “府里住得还习惯?”秦勉问。
      顾云笙点头。“习惯的。母亲对我很好,下人们也周到。”
      秦勉看了他一眼。这个“很好”和“周到”里有几分是真,他心里有数。这几天他虽然睡在外间,但府里的风吹草动他都知道。柳氏虽然没明着为难顾云笙,但私底下给的下马威不少。顾云笙从不说,每次问都是“很好”“都好”,像极了报喜不报忧的孩子。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秦勉说。
      顾云笙抬眼看他,眨巴眨巴眼睛。“什么事都可以吗?”
      “嗯。”
      “那”顾云笙犹豫了一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世子爷今晚别睡软榻了,回书房睡吧。我病好了,不用照顾了。”
      秦勉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嫌我吵到你了?”
      “不是不是!”顾云笙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红了,“是软榻太小了,您睡着不舒服,我怕您腰疼。您腰以前在战场上受过伤对不对?我听说您打仗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过,腰伤了好几年都没好利索”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因为秦勉正盯着他看,那目光太过专注,看得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腰伤?”秦勉问。
      顾云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打听的。”
      “打听我?”
      “嗯。”顾云笙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我想多了解您一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秦勉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渗出一点温暖的水。可顾云笙听得清清楚楚,猛地抬头,正对上秦勉似笑非笑的眼睛。
      “世子爷,您笑了?”顾云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没有。”秦勉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
      “我明明看到了”
      “你看错了。”
      顾云笙抿住唇,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亮闪闪的。
      秦勉别开眼,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那一丝弧度。
      兔子虽然胆小,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好骗。
      过了几日,顾云笙的身子彻底好了。他精神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得吓人。
      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当他的世子妃。每天早起去给柳氏请安,回来绣花看书,偶尔去厨房研究新点心。他做的点心称不上多好吃,但胜在用心,而且每一样都会给秦勉留一份,让青禾送去书房。
      秦勉每次都收下了,但从不评价。顾云笙也不在意,第二天照样做新的。
      有一天,顾云笙做了一道枣泥酥,用新下来的红枣做的,甜而不腻,酥皮薄得像纸。他让青禾送去书房,青禾很快就回来了,说世子爷不在,她把点心放在书案上了。
      顾云笙有些失落。他其实挺想知道秦勉喜不喜欢这道枣泥酥。
      傍晚秦勉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给你的。”
      顾云笙打开一看,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那家店每天只卖一百份,去晚了就没了,秦勉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原来是去买桂花糕了。
      “世子爷,您怎么想起买这个?”顾云笙捧着油纸包,眼睛亮晶晶的。
      秦勉已经走到屏风后面去换衣裳了,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淡淡的。“路过。”
      顾云笙咬了一口桂花糕,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和那天早膳时秦勉夹给他的是一个味道。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秦勉从来不评价他做的点心,但每天都会“路过”城南的老字号,带一包桂花糕回来。
      这个人,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说“好吃”。
      顾云笙把桂花糕的油纸包仔细展平,叠好,收进了床头的匣子里。
      青禾看见了,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您怎么什么都要收着?桂花糕的纸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顾云笙把匣子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鼓起的那一小块,满意地拍了拍。
      “你不懂。”他说。
      青禾确实不懂。她只看见自家公子越来越爱笑了,而且每次笑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
      那分明是动了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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