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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外 病好了之后 ...

  •   病好了之后,顾云笙开始认认真真地当他的世子妃。
      每天早起给柳氏请安,回来绣花看书,偶尔去厨房研究新点心。他做的点心称不上多好吃,但胜在用心,而且每一样都会给秦勉留一份,让青禾送去书房。
      秦勉每次都收下了,但从不评价。顾云笙也不在意,第二天照样做新的。
      转眼到了五月,天气渐渐热起来。顾云笙的身子骨还是弱,天一热就没什么胃口,瘦得下巴都尖了。青禾急得团团转,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可他吃两口就放下了。
      秦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二天,厨房收到了世子爷的亲笔菜单。上面写了七八道菜,都是开胃健脾的,用料精细,做法讲究。掌厨的刘师傅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世子爷什么时候会点菜了?”
      顾云笙不知道这件事,只知道那天的午膳格外合胃口。酸笋鸡皮汤开胃,糖醋鲤鱼酸甜适口,荷叶粉蒸肉香而不腻。他破天荒地吃了大半碗饭,青禾高兴得差点哭了。
      “公子,您今天吃了好多!”
      顾云笙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也有些意外。“今天的菜确实做得好。”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糖醋鲤鱼的糖醋比例,是秦勉让刘师傅试了五次才定下来的。
      六月初六,是镇国公府的赏荷宴。
      每年这天,国公府都会大宴宾客,京城的贵妇名媛齐聚一堂,赏花吃酒,联络感情。今年是新妇进门后的第一个赏荷宴,柳氏格外重视,早早让人给顾云笙做了新衣裳,又让他好好准备。
      顾云笙有些紧张。他从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太傅府的那些小宴跟这个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柳氏都发话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赏荷宴那天,顾云笙穿了一身月白色织金襕衫,腰间系着碧玉佩,墨发半束半披,衬得他肤白如雪,清雅出尘。青禾给他梳头的时候,手都在抖:“公子,您今天真好看。”
      顾云笙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好不好看,在太傅府的时候没人夸过他,来到秦家后也很少照镜子。
      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柳氏端坐主位,正跟几位夫人说话,看见顾云笙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个病秧子庶子,打扮起来竟有几分颜色。
      “这是勉儿新娶的媳妇,太傅府上的六公子。”柳氏笑着介绍,语气和煦。
      顾云笙一一见礼,举止得体,声音不大但清晰。那些夫人们打量他的目光各异,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
      坐到角落里后,顾云笙松了口气,安静地听着那些夫人们闲聊,偶尔被问到才答一两句。
      宴会进行到一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国公府的三小姐秦婉宁,是柳氏的亲生女儿,今年十五,性子骄纵。她端着一碗莲子羹从顾云笙身边走过时,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脚下一绊,整碗莲子羹泼在了顾云笙身上。
      月白色的襕衫顿时洇开一片褐色的污渍,莲子羹滚烫,顾云笙被烫得一颤,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秦婉宁捂嘴笑了,那表情实在看不出多少歉意,“六嫂,我不是故意的。”
      满厅的夫人们都看了过来。
      顾云笙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污渍,又看了看秦婉宁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但他只是笑了笑,温声说:“没事,三妹妹别放在心上。我去换件衣裳就好。”
      他站起来,冲各位夫人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青禾气得脸都青了,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骂:“分明是故意的。那三小姐走路的步子稳得很,怎会无缘无故绊倒?”
      顾云笙摇了摇头,轻声道:“算了。”
      青禾不甘心:“公子,您怎么能算了呢?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回她在您茶里放盐,上上回她故意让人收了您晒的药材”
      “青禾。”顾云笙打断她,“我没事的。我不想给世子爷添麻烦。”
      青禾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看着顾云笙那副温吞吞的样子,又心疼得不行,只能咬着唇跟在他身后。
      顾云笙换好衣裳,没有立刻回花厅。他站在荷花池边的凉亭里,靠着柱子,看着满池盛开的荷花,发了很久的呆。
      风吹过来,荷叶翻涌如浪,荷花在风中轻轻点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热的天,他蹲在太傅府后院的墙角,看蚂蚁搬家。那是他唯一的消遣,没人管他,也没人在意他。
      后来一只蚂蚁爬上了他的手指,他小心翼翼地把蚂蚁放回地上,自言自语地说:“你跑远一点,别被人踩到了。”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连一只蚂蚁都保护不了,更保护不了自己。
      所以他学会了不争不抢,不哭不闹,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对所有伤害报以微笑。
      因为没有人会替他出头。
      从来都没有。
      “顾云笙。”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顾云笙转过身,看见秦勉不知何时站在了凉亭外,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冷硬的面庞镀上一层金色。
      “世子爷?您怎么在这儿?”顾云笙连忙站直了身子,下意识藏起那只被烫红的手。
      秦勉大步走进凉亭,拉过他的手,翻开袖子。手腕上一片红痕,莲子羹的烫伤还没消下去。
      顾云笙想缩回手,被秦勉握住了,抽不出来。
      “秦婉宁泼的?”秦勉问,声音很平,但顾云笙莫名其妙觉得有些发冷。
      “不是,是三妹妹不小心的”顾云笙连忙解释。
      秦勉抬起眼,那目光直接而锐利,像一把刀剖开了顾云笙所有的掩饰。
      “顾云笙,在我面前不用装。”
      顾云笙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秦勉看着他,声音低了几分。“被人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云笙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拼命忍着,嘴唇抿得发白,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无息。
      他说不出话。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铠甲都会碎成齑粉。他明明忍了十八年,哭都不会出声,可秦勉只问了一句话,他就溃不成军。
      秦勉看着他掉眼泪,沉默了片刻,伸手将他轻轻拉了过来。
      顾云笙的脸抵在秦勉的肩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松木香。
      “别哭了。”秦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稳,“以后有我在。”
      顾云笙攥紧了他衣襟,终于哭出了声。
      在荷花翻涌的凉亭里,在满池荷香的吹拂下,他哭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过去十八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而秦勉始终没有松开手。
      顾云笙哭完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居然趴在秦勉肩膀上哭了那么久,还把人家衣襟哭湿了一大片。这要是传出去,他顾云笙的脸往哪儿搁?
      “对、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去擦秦勉衣襟上的泪痕,手指抖得不像话,脸烧得能煎鸡蛋。
      秦勉低头看着那只在自己胸口乱摸的手,面无表情地抓住了。
      “别蹭了。”
      顾云笙僵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摸人家胸口,耳朵“轰”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吧。”秦勉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出凉亭。
      “去哪儿?”
      “回花厅。”
      顾云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世子爷,您别去找三妹妹的麻烦,她毕竟是您的妹妹,而且她年纪小不懂事”
      秦勉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目光淡淡。“十五岁,不小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战场上杀人了。”
      顾云笙被噎了一下,再不敢多话,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回到花厅时,宴会还在继续。柳氏看见秦勉来了,微微一愣。这个继子向来不爱参加这种场合,今天怎么主动过来了?
      秦勉大步走到主位前,微微欠身。“母亲,打扰了。”
      柳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勉儿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秦勉没急着回答,而是回头看了顾云笙一眼。顾云笙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紧张得不行。
      “三妹妹呢?”秦勉环顾四周。
      秦婉宁正坐在一群小姐中间说笑,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脸色微变。
      “兄长,您找我?”她站起来,挤出笑容。
      秦勉看着她,语气不轻不重。“方才,你泼了你六嫂一身莲子羹?”
      满厅安静了。
      那些夫人们纷纷放下茶盏,目光在秦勉和秦婉宁之间来回扫,兴奋得眼睛都亮了。秦家这是要闹哪出?
      秦婉宁的笑容僵住了,随即露出委屈的表情。“兄长,我不是故意的,我走路不小心”
      “你走路从来都很小心。”秦勉打断她,“从小习舞,步子稳得能在梅花桩上站一个时辰。今日在平地上绊了?”
      秦婉宁的脸白了。
      柳氏的脸色也变了,正要开口,秦勉又说了。“三妹妹,你六嫂手腕被烫伤了,你可知晓?”
      顾云笙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秦婉宁咬着唇,眼眶泛红,一副被冤枉的样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兄长为什么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秦勉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宫里御制的烫伤膏,烦请三妹妹亲自给你六嫂上药。”
      这招高明。
      让秦婉宁上药,既给了她台阶下,又提醒了她。你做错事了,得道歉。如果她真心知错,这就是个和好的机会;如果她不肯,那就是她不占理。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秦婉宁要是拒绝,就是公然不认错,传出去名声就坏了。
      秦婉宁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柳氏心疼女儿,正要打圆场,秦勉又说了一句。“母亲,家和万事兴。三妹妹还小,犯了错及时改正是好事,总比以后闯了祸没人兜着强。”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柳氏听得懂。是在敲打她。她纵容女儿欺负顾云笙的事,秦勉不是不知道,只是给面子没挑明罢了。
      柳氏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婉宁,去给你六嫂上药吧。”
      秦婉宁哭哭啼啼地走过来,从桌上拿起药瓶,走到顾云笙面前。
      顾云笙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的,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他小声说:“三妹妹别哭了,我真的没事,不用上药了”
      “不行。”身后的秦勉淡淡开口,“伤了就要上药。”
      秦婉宁抽噎着拉过顾云笙的手,翻开袖子,看见那片红痕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真的烫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她当时只觉得出了一口气,现在看着那片红痕,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对不起。”秦婉宁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顾云笙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没关系。”
      他是真的觉得没关系。
      因为第一次有人,替他出了头。
      宴会散后,顾云笙跟着秦勉回了世子院。一路上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像只不安分的小雀儿。
      “想说什么就说。”秦勉头也没回。
      “世子爷,”顾云笙攥着衣角,声音细细的,“您今天为什么要帮我?”
      秦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院中灯笼已经点上了,橘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在地面投下交叠的影子。
      “你不是我的人?”秦勉反问。
      顾云笙怔了怔,脸慢慢红了,低下头去,睫毛扇啊扇,声音小得像蚊蚋。“我是。”
      “那我的人,凭什么让别人欺负?”
      顾云笙咬着下唇,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勉,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秦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迈步往前走了。
      “跟上。”
      “嗯!”
      顾云笙小跑着跟上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落后半步远,而是悄悄走近了一些,近到袖子几乎碰到了秦勉的袖子。
      秦勉没有躲开。
      顾云笙偷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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