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药 顾云笙在镇 ...
-
顾云笙在镇国公府的日子,比在太傅府好过,也比在太傅府难过。
好过的是,没有人会故意刁难他。太傅府的嫡母虽不喜欢他,但也不至于刻薄到明面上苛待儿媳,毕竟这是圣旨赐婚,打顾云笙的脸就是打秦家的脸。下人们起初还有些轻慢,但见世子爷虽然冷着脸,到底没给新妇难堪,也不敢太过分。
难过的是,秦勉太冷了。
大婚后的七天,秦勉每晚都睡在书房。白天他在府里的时候,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顾云笙试着找话题,但每次刚开口,看到秦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不过有一件事让顾云笙暗自高兴。每天早膳时,秦勉都会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但会给他夹菜。一块桂花糕,一碟青笋,一碗荷叶粥,不声不响地推到他面前。顾云笙每次都小声道谢,秦勉只是“嗯”一声,连看都不看他。
但顾云笙注意到,秦勉夹给他的都是他爱吃的。他不知道秦勉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只是巧合。
第八天夜里,顾云笙病倒了。
他从小就体弱,太傅府没人把他当回事,病了就自己扛着,扛不过就躺着。嫁进秦家后,他怕给婆家添麻烦,事事小心,处处留意,紧绷了七八天,身子终于撑不住了。
半夜里发起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青禾吓坏了,跌跌撞撞跑去书房敲门。秦勉正伏案看公文,听见动静,开门时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什么事?”
“世子爷!世子妃发高烧了,烧得厉害,您快去看看!”
秦勉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人已经大步流星地往正房走了。
推门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顾云笙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颊烧得绯红,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上,显得可怜极了。
秦勉走到床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滚烫。
顾云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好半天才对焦到秦勉脸上。他愣了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你发烧了。”秦勉收回手,转身吩咐青禾去请大夫,又让人打冷水来。
顾云笙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什么,努力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对不起,吵到您了。我没事的,您去忙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秦勉伸手按住他的肩,没让他起来。那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躺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顾云笙不敢动了。
大夫很快来了,诊了脉,说是不慎感了风寒,加上身子底子太虚,才烧得这般厉害。开了方子,嘱咐好生将养。
青禾去煎药,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云笙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不敢睡,也不敢看秦勉。秦勉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也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世子爷。”顾云笙忽然开口。
“嗯。”
“您不喜欢我,对不对?”
秦勉没回答。
顾云笙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很淡,像随时会散掉的雾气。“没关系的,我知道。我这样的人,没人会喜欢。母亲不喜欢我,父亲也不在意我,嫡兄讨厌我。我都知道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就是不太争气,总是病着,给人添麻烦。世子爷您放心,我会好好喝药,快点好起来,不给您和国公府丢脸。”
“顾云笙。”
秦勉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顾云笙一顿,抬起眼看向他。
烛光映在秦勉脸上,那总是冷淡的神情里,有什么东西微微裂开了一道缝。他看着顾云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翻涌着某种顾云笙看不懂的情绪。
“谁说你没人喜欢?”秦勉说。
顾云笙怔住了。
青禾端着药碗进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对视。秦勉接过药碗,用调羹搅了搅,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送到顾云笙唇边。
顾云笙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张嘴。
“喝药。”秦勉说。
顾云笙条件反射地张开嘴,苦药入口,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从小喝惯了药,但怕苦这件事,一辈子都改不了。
秦勉看着他那副苦得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的样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如果那算是笑的话。
“乖,再喝一口。”
顾云笙含着泪,又喝了一口,苦得直缩脖子。
一碗药喝完,顾云笙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然后一块蜜饯递到了面前。
秦勉修长的手指捏着蜜饯,送到他唇边。顾云笙抬起眼,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吃了就不苦了。”
顾云笙张开嘴,蜜饯被轻轻放入。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药苦。可不知为什么,他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哄他喝过药。
秦勉看着他哭,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拿帕子,轻轻替顾云笙擦掉了眼泪。
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顾云笙哭得更厉害了。
秦勉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说:“别哭了,明天还要喝药。”
顾云笙一愣,然后破涕为笑了。
他笑得时候,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像个刚哭完又被逗笑的孩子。
秦勉看着这个笑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他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失态掩去。
“睡吧。”他说,站起来要走。
“世子爷。”顾云笙忽然叫住他,声音小小的,带着鼻音,“您今晚能不走吗?”
秦勉背对着他,停住了脚步。
沉默了几息,顾云笙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正要开口说“没关系的”,就听见秦勉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走到外间的软榻上,和衣躺下了。
顾云笙透过珠帘,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躺在狭窄的软榻上,长腿都伸不直,只能微微蜷着。
他咬住嘴唇,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了又弯。
这一夜,顾云笙睡得很踏实。后半夜退了烧,出了一身汗,被褥湿漉漉的有些不舒服,但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沉沉地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珠帘外的软榻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顾云笙摸了一把,凉了。说明秦勉已经走了很久。
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但随即看见枕边放着一只小瓷碟,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四块蜜饯,桃脯、杏干、梅子、糖渍橘皮各一块。
碟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吃药。”
顾云笙捧着那张纸条,看了又看,然后把它折好,和之前收着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他打开床边的小匣子,里面已经放了几样东西。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一枝压干的栀子花,还有昨晚秦勉给他擦过眼泪的那方帕子,他偷偷留下了。
现在又多了一张纸条。
青禾端早膳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公子正对着一只空碟子傻笑,忍不住叹了口气。
“公子,您该喝药了。世子爷出门前吩咐了,让您按时喝药,他晚上回来要检查的。”
顾云笙脸上的笑容一僵。检查?怎么检查?闻味道吗?
但他还是乖乖把药喝了,苦得直皱眉,然后飞快地往嘴里塞了一块蜜饯。
甜的。
他含着蜜饯,心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生病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太荒唐了,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红红的。
青禾看着自家公子一会儿笑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害羞的模样,默默退了出去,心想:公子怕不是烧还没退干净。
当天傍晚,秦勉比平时早了大半个时辰回来。他径直走进正房,看见顾云笙正靠在床头看书,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但嘴唇还是有些发白。
“药喝了吗?”秦勉问。
顾云笙点头:“喝了。”
“蜜饯呢?”
“也吃了。”
秦勉“嗯”了一声,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床头。“明天的。”
顾云笙打开纸包,里面又是四块蜜饯,和今天的一样,桃脯、杏干、梅子、糖渍橘皮各一块。
“世子爷,您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顾云笙小声问。
秦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去净手了。
顾云笙抱着那包蜜饯,笑得眉眼弯弯。
他想起青禾说过的话,秦勉杀人不眨眼。可这个人给他擦眼泪的动作比风还轻,给他准备的蜜饯每种口味都有,怕他怕苦,又怕他吃腻。
这样的人,真的杀人不眨眼吗?
也许杀人的时候是不眨眼的。但照顾人的时候,这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云笙把纸包仔细包好,收进床头的小抽屉里,和那张“吃药”的纸条放在一起。
匣子里的东西,又多了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