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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天 顾云笙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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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笙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也许是太累了,竟昏昏沉沉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时红烛已经燃尽,窗棂间透进淡青色的晨光。他坐起身,嫁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上的凤冠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一边,压得脖子酸痛。
“六公子,不不,世子妃,您醒了?”青禾端着水盆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顾云笙眨了眨眼:“怎么了?”
青禾放下水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昨夜世子爷在书房睡了一整晚,今早天不亮就走了。府里的下人们都在议论,说世子爷不喜欢您,大婚之夜都不肯同房。”
顾云笙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手去拆凤冠。
“那就不喜欢吧。”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青禾急了:“可是”
“青禾。”顾云笙抬起眼看她,那双杏眼里没有多少情绪,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新婚丈夫冷落的少年。“帮我梳洗吧,等会儿还要去给公婆敬茶。”
青禾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默默上前帮他拆发髻。
顾云笙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忽然想起昨晚秦勉捏他下巴时的触感。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应该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那样的一只手,捏着他下巴的力道却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
“青禾,世子爷的手上是不是有疤?”
青禾一愣:“奴婢没注意。您问这个做什么?”
顾云笙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梳洗罢,换了身水青色的襦裙,顾云笙跟着引路的小厮往前厅去。镇国公府比太傅府大得多,回廊九曲,花木扶疏,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气派。顾云笙走得慢,倒不是故意拿乔,而是他身子骨确实弱,走快了就喘。
等他到了前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镇国公秦远山端坐主位,是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国公夫人柳氏坐在他旁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下首还有几个姨娘和庶出的子女,再加上各房管事,乌压压坐了半屋子。
顾云笙一眼就看见了秦勉。
他换了一身黛蓝色的袍子,坐在国公爷右手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散而矜贵。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顾云笙一眼,又垂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云笙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走上前,跪在蒲团上,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双手奉给镇国公。
“父亲,请用茶。”
声音不大不小,尾音微微发颤,但咬字清晰。
镇国公接过茶,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审视,但没说什么难听的话,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轮到国公夫人柳氏。顾云笙同样恭恭敬敬地奉茶:“母亲,请用茶。”
柳氏接过茶,面上带着笑,话里却藏着刺:“是个乖巧的孩子。衍之这孩子性子冷,你多担待。不过嫁进了咱们秦家,身子骨得养好,可不能三天两头病着,叫人说我们秦家苛待儿媳妇。”
顾云笙低着头:“是,媳妇记下了。”
柳氏满意地笑了笑,赏了一对玉镯,算是走完了过场。
顾云笙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眼前黑了一瞬,他咬着舌尖撑住了,没让自己晃得太明显。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没看见他脸色白了几分?
秦勉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茶盏上方掠过顾云笙的脸,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敬茶结束后,众人移步花厅用早膳。顾云笙作为新妇,本该坐在秦勉身边,但他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么的,下意识走到了最末的位置坐下。这是在太傅府养成的习惯,上桌吃饭永远是最角落的那一个。
满桌人都愣住了。
国公夫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秦勉忽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花厅安静下来。“过来。”
顾云笙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耳尖腾地红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坐错了地方,连忙站起来,动作太急,袖子带翻了茶杯,温热的茶水泼了一手。
“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去擦,手却被烫得微微泛红,眼眶也红了,但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氏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一个新妇进门就这般毛手毛脚,像什么样子?
然而秦勉站了起来。
他走到顾云笙面前,看了看那只被茶水烫红的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将顾云笙的手轻轻握住,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坐这儿。”他说。
顾云笙整个人都僵了,手还被秦勉握着,那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浑身发软。他低着头,睫毛扑闪扑闪地抖,耳尖红得能滴血。
秦勉松开他的手,将一个冰镇的瓷碗推到他面前。那是厨房特意为他准备的冰镇莲子羹,整个花厅只有他面前有这一碗。秦勉自己不用,给了顾云笙。
“烫了手,敷一下。”秦勉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云笙小声道了谢,将手腕贴在冰凉的瓷碗上,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秦勉重新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顾云笙面前的小碟子里。
满桌的人面面相觑。
国公夫人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伺候这个继子十几年,从没见他对谁有过这样的举动。不,不只是没有过,她甚至不知道秦勉会照顾人。
顾云笙低头盯着那块桂花糕,觉得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不是因为烫,是因为在太傅府十八年,从来没有人给他夹过菜。
早膳后,秦勉要去兵部当值。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侧身看了顾云笙一眼。
顾云笙正站在原地,像一只被主人落在院子里的小动物,迷茫地打量着陌生的厅堂。
“晚饭不必等我。”秦勉说。
顾云笙点头:“好。”
秦勉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顾云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刚才被握过的那只手,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
他慢慢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脸颊是凉的,掌心是温的。
“青禾。”他小声说。
“嗯?”
“世子爷的手,好像不冷。”
青禾看着自家公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张了张嘴,到底没忍心说什么扫兴的话。
顾云笙回到世子院正房,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秦勉捏他下巴时的力道,想起秦勉拉他手时掌心的温度,想起秦勉夹桂花糕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个人,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但他也不敢奢望什么。在太傅府活了十八年,他学到的最大教训就是,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期待越多,失望越重。
傍晚,青禾从小厨房端了晚膳过来。顾云笙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肴,没什么胃口。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忽然问了一句:“世子爷用过了吗?”
青禾愣了一下:“世子爷还在兵部,没回来呢。”
顾云笙“哦”了一声,放下筷子,又拿起来,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是早上秦勉夹给他的那种桂花糕。甜丝丝的,软糯糯的,比他以前在太傅府吃过的任何一种点心都要好吃。
他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不知不觉吃了小半碟。
青禾惊讶地看着他:“公子,您今天胃口不错。”
顾云笙抿了抿唇,没说话。他只是觉得,这桂花糕和那个人夹给他的,味道是一样的。就好像隔着时空,那个人还在陪着他吃饭。
荒唐。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耳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夜深了,顾云笙沐浴更衣后躺上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希望能听见秦勉回来的脚步声。
可他等啊等,只听见远处更夫敲过二更,三更,四更。
秦勉没有回来。
顾云笙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没关系,这样也好。”
可声音里分明带着鼻音。
他不知道的是,秦勉今日在兵部当值到深夜,回府后没有回世子院,而是去了书房。书房里的灯亮到四更才熄。
但灯熄之后,秦勉披着外袍出了书房,在正房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里面浅淡的呼吸声。
月色下,他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柔和。
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