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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话
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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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结束之后,祝桐没有急着回教室。
他在操场上又待了一会儿,坐在双杠上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半刚过,太阳就沉到了教学楼后面,操场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器材的体育生。
他从双杠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他遇到了沈鹿。
沈明璐是祝桐这周才真正认识的人。她坐在教室的第四排,靠窗的另一侧,和许薄言中间隔了两排。祝桐之前和她说过几句话,但都不长。今天在楼梯上碰见,沈明璐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祝桐,你是不是又去打球了?”沈明璐看着他湿透的衬衫,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你就不怕感冒?”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祝桐不在意地抖了抖领口。
沈明璐白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吧,一会儿班主任看见了又要念叨。”
祝桐接过纸巾,抽了两张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把剩下的还给她。
“谢了。”
他们一起往上走。沈明璐的步子不快不慢,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不小,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她的长相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眉眼之间有一种干净利落的英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一边翘,像个男孩子气的少女。
“你适应得怎么样了?”沈明璐问。
“还行,除了食堂的菜有点咸,其他都挺好的。”
“那你还挺能适应的,高三转学一般人都会焦虑吧?”
祝桐想了想这个问题。焦虑?他好像真的没有焦虑。不是因为他不把这件事当回事,而是因为他太习惯转学这件事了。每换一个地方,他的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适应模式”——观察、模仿、融入,像一个程序一样按部就班地运行。
“习惯了。”祝桐说。
沈明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没有追问。
他们走到五楼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祝桐推开教室的门,看到大部分人都已经坐好了,正在准备上最后一节自习课。
许薄言也坐好了。
他的桌面上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正在做题,笔速很快,一行接一行地往下写。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他没有去拨,任由它们搭在眉骨上。
祝桐走到座位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水的时候,看到许薄言的笔停了。
许薄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不经意地扫一眼,而是正正经经地看着他的脸,目光停留了两秒左右。
“怎么了?”祝桐问。
许薄言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写题。
祝桐有点莫名其妙,但没有追问。他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今天要做的章节,开始做题。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许薄言的笔又停了。
这次许薄言没有抬头,而是从桌角拿起了一样东西。
是那颗草莓糖。
那颗祝桐开学第一天放在他桌面上的草莓糖。它被放在桌角整整三周了,包装纸完整如初,没有被打开过。祝桐一度以为许薄言会把它扔掉,但它一直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装饰品,安安静静地占据着桌角的一小片领地。
许薄言拿起那颗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祝桐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不是很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是把糖收起来了?还是只是觉得放在桌面上碍事?
他决定不去想太多。许薄言的行为逻辑对他来说还是一片未知的领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解码。
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祝桐的笔没水了。
他在笔袋里翻了翻,黑笔都用完了,只剩下红笔和蓝笔。他犹豫了一下,转向许薄言。
“借支黑笔?”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
祝桐接过笔,发现笔杆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许薄言”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你每支笔都贴名字?”祝桐问。
“嗯。”
“怕丢?”
“不会丢。”许薄言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祝桐用了那支笔,写完题目之后把笔还回去。
“谢谢。”
许薄言接过笔,把它放回笔袋里,放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不是随便塞进去,而是按照某种顺序摆放的。祝桐注意到他的笔袋里所有的笔都是按颜色和型号分类的,黑笔一排,红笔一排,蓝笔一排,每一支都笔帽朝上、笔尖朝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祝桐看着那个笔袋,想起自己那个乱七八糟塞满了各种文具的笔袋,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确实很大。
第四周的时候,祝桐和许薄言之间开始有了更多的对话。
虽然这些对话大部分都是功能性的一问一答,但祝桐觉得这是一个进步。
“物理作业是哪几题?”祝桐问。
“课本47页第3、4、5题,练习册第28页第1到第6题。”许薄言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清单。
“谢谢。”
“嗯。”
或者:
“下节课是什么?”
“英语。”
“哦,那我提前把英语书拿出来。”
许薄言没有回应这句话,但祝桐注意到他自己也已经把英语书放在桌面上了。
这些对话极其简短,内容极其无聊,但祝桐发现了一件事——许薄言对他说的话,回应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只要祝桐问他问题,他一定会回答,只不过回答的长度通常不超过十个字。
祝桐不确定许薄言对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但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
至少许薄言不讨厌他。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秦颂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点。
“跟大家说个事。”秦颂清了清嗓子,“下周三、周四第一次月考,考试范围开学的时候发过,你们自己复习。考场安排明天贴出来,大家注意看。”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月考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早晚会来,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压力陡增。
“别太紧张,就是一次摸底考试,看看你们暑假有没有偷懒。”秦颂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点,“考得好不好都别太在意,重要的是考完之后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祝桐听到“月考”两个字的时候,心态很平静。
他在省城二中的时候成绩一直不错,年级排名在前十左右浮动,最好的时候考过第三。他知道晨光中学的教学水平和省城二中差不多,甚至在某些科目上更强一些,所以他对自己在第一次月考中的表现没有太高的期待,也没有太低的担忧。
他看了一下旁边的许薄言。
许薄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在写题,笔速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加速或减速的迹象。月考这个词对他来说好像和“今天天气不错”是一个级别的信息,不需要额外投入注意力。
祝桐觉得这大概就是“年级第一”的底气。
班会课剩下的时间,秦颂让大家自由复习。
祝桐拿出数学课本,把前几章的知识点快速过了一遍。他的复习方法比较粗放,不做题,只看概念和公式,重点记忆那些容易混淆的细节。这种方法对他来说效率最高,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不太适用。
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数学过完了,然后换成物理。
物理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他看得很快,只需要把重要的公式和定理过一遍,重点看一下那些自己容易出错的地方。
他看物理的时候,许薄言在看书。
不是课本,不是练习册,而是一本课外书。祝桐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加缪的《局外人》,法文原版。
祝桐有点意外。
他知道许薄言会看课外书,体育课上经常看到他拿着一本书在看,但他以为许薄言看的都是竞赛相关的书,没想到他会看文学类书籍,而且还是原版。
“你看法语原版?”祝桐问。
许薄言翻了一页,头都没抬:“学过一点。”
“学过一点就能看原版了?”
许薄言想了想:“看了两年了,还在看。”
祝桐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因为许薄言的某句话而笑了。不是因为他说话有趣,而是因为他的回答总是出乎祝桐的预料。
“你看得懂吗?”祝桐又问。
“大概。”许薄言说,“有些地方不太懂,就跳过。”
“跳过还能看懂?”
“看得懂大概。”许薄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的意味。
祝桐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低下头继续复习他的物理。
但他心里多了一条关于许薄言的信息——这个人看加缪,而且看法语原版。
他不知道这条信息有什么用处,只是把它存进了脑海里那个名为“许薄言”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现在已经有很多条信息了。
晚自习的时候,祝桐遇到了第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
祝桐想了大概五分钟,写了半页草稿纸,还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思路。
他犹豫了一下,转向许薄言。
“这道题你会吗?”
许薄言接过他的练习册,看了一眼题目。
他没有说话,直接拿起一支铅笔,在祝桐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函数图像,然后在旁边写了两行简短的推导。
“先求导,找出临界点,然后分三种情况讨论。”许薄言说,声音不大,“第一种情况是恒大于零,第二种是恒小于零,第三种是有零点。第三种情况需要进一步分类。”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依然很清晰,像是在念一段自己已经烂熟于心的文字。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点着关键步骤,每一个手势都很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祝桐看着那些推导,突然就明白了。
“我知道了。”祝桐说,“我把范围弄错了,应该分成三段,我只分了两段。”
许薄言“嗯”了一声,把铅笔放回笔袋。
“谢谢。”祝桐说。
许薄言没有回答,已经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祝桐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他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然后把这道题收进了错题本。
他做完这些之后,看了许薄言一眼。
许薄言正在做英语阅读,笔尖在选项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在答题卡上涂了C。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犹豫。
祝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犹豫。
不管是做题还是说话,他的决策速度都快得惊人。做题的时候,笔尖落下去就是答案,没有反复推敲,没有犹豫不决。说话的时候,要么不说,要说就说最简短最直接的那一句,没有任何修饰和铺垫。
祝桐不确定这种“不犹豫”是来自于自信,还是来自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找到答案。
月考前的那个周末,学校没有安排补课,让学生自己复习。
祝桐周六在宿舍看了一整天的书,周日上午去了图书馆。
晨光中学的图书馆不大,但藏书量还可以,尤其是理科类的参考书很全。祝桐去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图书馆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部分是高三的学生,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摞书,表情严肃得像在备战。
祝桐在书架间穿梭,想找一本数学的专项练习册。他走到理科书架那排的时候,看到了许薄言。
许薄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好几本书,正在看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辅导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点透明。
祝桐站在书架后面,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在许薄言对面坐下来。
许薄言抬起头,看到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也来图书馆?”祝桐问,把手里那本数学练习册放在桌上。
“嗯。”许薄言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祝桐翻开了那本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安静吞没了。
祝桐做了大概一个小时,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看向对面的许薄言。
许薄言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书,肩膀微微前倾,脊椎的线条在衬衫下面隐约可见。他的手指放在书页的边缘,拇指轻轻按住书页,中指和无名指夹着书页的边角,防止它翻回去。
祝桐注意到许薄言的食指上有墨迹。不是刻意沾上去的,而是握笔时间太长,墨水渗进了指纹的纹路里,洗不掉的那种。
他看着那截手指上淡淡的黑色墨迹,突然觉得那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是许薄言每天都在努力学习的证明。
祝桐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也要努力。
不是因为要超过谁,而是因为要和那个很努力的人,站得近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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