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排名
月 ...
-
月考成绩在考完后的第三天就出来了。
秦颂拿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祝桐正在看物理课本。他抬头看了一眼秦颂的表情,判断出这次考试应该没有出现什么灾难性的结果——秦颂的表情不算特别好,但也不算差,属于“正常范围内”的那种。
“成绩单发下去,自己看看。”秦颂把成绩单递给第一排的同学,“不要互相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祝桐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先看了年级排名那一栏。
第三。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年级第三。总分比第二名低了十一分,比第一名低了二十九分。
祝桐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往上移了一行,看到了第二名的名字——陆辞。
再往上,是第一名的名字。
许薄言。
祝桐看了那三个字很久。
他早就知道许薄言是年级第一,也早就知道许薄言和后面的分数差距很大。但真正看到那个分数的时候,他还是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更接近于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原来他比自己强这么多。
不是一点,是二十九分。
祝桐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抽屉里,然后开始复盘自己的考试成绩。数学考得不错,但扣的那两分是一道很简单的填空题。物理是他的强项,但这次只考了九十出头。英语一如既往地拖后腿,一百二十分满分只考了一百零三,光是完形填空就错了五个。
他把自己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写在笔记本上。
他在写的时候,余光看到许薄言也在看成绩单。
许薄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认真地看每一科的分数,只是扫了一眼总分和排名,就把成绩单放到了一边,继续做自己的事。
考第一这件事对他来说,好像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祝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课间的时候,陆辞来找祝桐了。
陆辞站在祝桐的桌子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比平时更冷了一点。他看了看祝桐,又看了看许薄言,目光在许薄言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你考了第三?”陆辞问祝桐。
“嗯。”
陆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撇嘴。
“不错。”陆辞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下次再考高点,从我手里把第二抢走。”
祝桐觉得这句话的重点不是“把第二抢走”,而是“从我手里抢走”。他看了一眼陆辞的表情,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往许薄言的方向瞟。
许薄言对这个对话毫无反应,笔尖稳定地在纸上移动,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在说话。
祝桐有一种感觉——陆辞在意的是许薄言,不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有。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江寻来了。
江寻走进高三(1)班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应该是学生会的东西。他先跟讲台上的值日班长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陆辞的座位旁边。
“陆辞,帮我把这个表格填一下。”江寻把一张表格放在陆辞桌子上。
陆辞正在做题,头都没抬:“你自己不会填?”
“有些信息我不知道。”江寻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就几个空,三分钟就好。”
陆辞抬了抬眼皮,看了江寻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放下笔,拿起表格开始填。
江寻站在旁边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然后落在了祝桐身上。他朝祝桐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祝桐也朝他点了点头。
“填好了。”陆辞把表格递回去。
江寻接过表格看了看,皱了皱眉:“这个手机号你写的是你的还是我的?”
“你的。”
“那错了,要填联系人的,联系人应该是你。”
陆辞的表情僵了一秒。他拿回表格,用笔划掉那串数字,重新写了一串。
“行了。”
江寻看了看那串新写的数字,眉头舒展开来,笑着说:“谢谢。”
然后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看了看陆辞桌上的成绩单。
“你这次考得不错。”江寻说。
陆辞低着头做题,没有回应。
“年级第二。”江寻又补了一句。
“你烦不烦?”陆辞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考第二有什么好说的?”
江寻被怼了一句,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祝桐注意到他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你考得很好。”江寻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许薄言太厉害了,你和他差的不多。”
陆辞把笔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看着江寻,表情从冷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觉得我比他差?”
江寻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在说他比我强。”陆辞的语气有点硬,“我知道他比我强,不用你来提醒我。”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把表格收好,对陆辞说了句“我先走了”,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祝桐注意到了。
陆辞看着江寻离开的方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拿起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被压住的情绪在身体里寻找出口。
祝桐看了一眼许薄言。
许薄言还在做题。
祝桐突然觉得许薄言和陆辞之间的关系,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不是简单的“亦敌亦友”,而是在一次次的比较和竞争中,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好是坏。
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秦颂分别找了年级前十名的同学谈话。
祝桐是第三个被叫出去的。
秦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放着成绩单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看到祝桐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祝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秦颂开口。
秦颂没有急着说话,先喝了一口茶,然后才开口:“这次考得不错,年级第三。”
“谢谢老师。”
“你在省城二中最好的成绩是第几名?”秦颂问。
“第三。”祝桐说,“也是第三。”
秦颂点了点头:“那你发挥得很稳定。”他翻了翻成绩单,“我看了一下你各科的分数,物理和数学很强,英语是短板。”
“嗯,我知道。”
“你这个英语成绩,要是能提到一百一十五以上,总分能往前至少五到十分。”秦颂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补?”
祝桐想了想:“我给自己定了个计划,每天做两篇阅读、一篇完形,周末写一篇作文,请英语老师帮忙批改。”
秦颂点了点头:“可以。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
“好的,谢谢老师。”
秦颂没有马上结束谈话。他看着祝桐,目光里有一种导师式的审视。
“你觉得你和第一名的差距在哪里?”秦颂问。
祝桐没想到秦颂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两秒,想了想措辞。
“不只是分数的差距。”祝桐说,“他比我更稳定,更专注。我做题有时候会走神,细节上容易出错,他几乎没有这个问题。”
秦颂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那你觉得你能超过他吗?”
祝桐又沉默了两秒。
“我想试试。”他说。
秦颂笑了一下,是那种老师看到学生有上进心时露出的欣慰的笑容。
“去吧。”秦颂说,“好好准备期中考试。”
祝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白墙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方块。
祝桐想到了秦颂问他的问题——“你觉得你能超过他吗?”
他想试试的念头是真的,不是随口说说的场面话。
但他不确定自己想超过许薄言,是因为真的想证明自己,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
他还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
月考之后的周末,祝桐没有回家。
他家在另外一个城市,来回要三个多小时,周末只有一天半的时间,不值得来回折腾。他待在宿舍里,把清洁做完了,然后坐在桌前开始写英语卷子。
林淮也在宿舍,他趴在床上看一本编程的书,时不时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几行代码。
“学长,你在写什么?”林淮从床铺上探出头来。
“英语卷子。”
“你不是刚月考完吗?怎么又做卷子?”
“考得不好,要补。”祝桐没有回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林淮“哦”了一声,没有继续打扰他,缩回头继续看书。
祝桐写完了两篇阅读,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隔壁房间的墙上。
他住408,许薄言住409。两间房间只隔着一堵墙,墙不是很厚,如果声音大一点的话能听到隔壁的动静。但祝桐住进来三周了,从来没有从隔壁听到过任何声音。没有音乐,没有电话,没有聊天,甚至连椅子拖动的声音都很少。有时候祝桐会怀疑隔壁住的是不是真的有人。
他知道许薄言周末也没回家。他也是在另一个城市上学,和他一样,回家不方便。
祝桐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上空荡荡的,白色的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很亮。他走到409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抬手敲了敲门。
等了大概五秒钟,门开了。
许薄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点,也柔和了一点。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祝桐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什么事?”许薄言问。
祝桐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敲这个门。他刚才的念头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许薄言一起去吃个饭”,但站在这里面对许薄言的时候,他觉得这个理由有点蠢。
“去吃饭吗?”祝桐还是说了出来。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几点了?”许薄言问。
“快六点了。”
许薄言想了想,点了点头:“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房间,拿了件外套穿上,又从桌上拿了手机。祝桐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书桌上摊着好几本书和草稿纸,台灯还亮着。
原来他也在学习。
许薄言穿好外套走出来,带上了门。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穿过宿舍楼前的空地和操场边的小路,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校园染成了暖橙色,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远处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个傍晚打节拍。
祝桐和许薄言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园里一起走路。
祝桐注意到许薄言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他不得不把步子放小一点才能和他保持同步。
“你周末都不出门的?”祝桐问。
“不出。”许薄言说。
“就一直待在房间里学习?”
“差不多。”
“不觉得闷吗?”
许薄言想了想这个问题,大概两秒钟。
“不觉得。”他说,“有书就不闷。”
祝桐笑了一下。
他们走到食堂的时候,里面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留在学校的高三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周末还在学习的疲惫感。
祝桐和许薄言一起去打了饭。
祝桐注意到许薄言这次打的是真正的饭菜——一份米饭、一份青椒肉丝、一份炒豆芽,而不是三明治或者面包。这是祝桐第一次看到他正经吃饭。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你今天怎么来食堂了?”祝桐问。
许薄言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口咽下去。
“你来找我了。”他说。
祝桐愣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许薄言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他来找他了,所以他才来食堂?还是因为有人来找他了,他觉得应该出门了?还是只是一个单纯的陈述——“因为你来叫我了,所以我就来了”?
祝桐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吃饭,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异样感觉。
不是什么强烈的情感,只是一种很微妙的、类似于“原来他会因为别人的邀请而改变自己的计划”的惊讶。
他之前以为许薄言是一个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自己节奏的人。
但现在他发现,原来他会的。
至少,他会因为他而改变。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橙色的光晕。操场上已经没有人在跑步了,只剩下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祝桐和许薄言并排走着,这次中间的距离比去的时候近了一点。不是刻意靠近的,而是走着走着就自然而然地近了。
“许薄言。”祝桐突然开口。
“嗯。”
“你周末都做什么?”
“做题。”许薄言说,“看书。”
“不看剧?不打游戏?”
“不看,不打。”
“那你的人生好无聊啊。”
许薄言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祝桐一眼。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银色的眼镜框照得发亮。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祝桐觉得他眼底好像有一丝隐隐的笑意。
很淡,淡到祝桐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不无聊。”许薄言说,“很有意思。”
祝桐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语调虽然总是平平的,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认真思考之后才说出来的,不敷衍,不随意,每一句话都有它的分量。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祝桐停了脚步。
“许薄言。”他又叫了一声。
“嗯。”
“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饭?”
许薄言站在楼梯口,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祝桐,沉默了两秒,像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几点?”许薄言问。
“七点?”
“好。”
许薄言转身上楼,脚步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祝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然后才迈步往上走。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淮已经关灯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
祝桐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出现了许薄言说“好”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的画面。
他说“好”的时候,头会微微点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认真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祝桐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早上七点,他要和许薄言一起去吃早饭。
祝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但他确实在意了。
他在意的是,许薄言答应了他,而不是拒绝了。
这说明什么?
祝桐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他决定不想了。
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啦啦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