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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规矩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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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学的作息比祝桐想象的更紧凑。
早上六点二十铃响起床,六点四十早操,七点回教室早读,七点四十第一节课。中午的午休只有一个小时,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十点半回寝熄灯。
祝桐以前在省城二中的时候,作息差不多也是这个节奏,所以适应起来没什么问题。但第一周下来,他还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注意力的累。每节课都要保持高度集中,课间要抓紧时间写作业,晚自习要复习和预习,一天下来脑子像被拧干的毛巾,一点水分都不剩。
但他发现许薄言不累。
至少看起来不累。
许薄言的生活像是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恰到好处。早上六点二十铃响的时候,祝桐还在床上挣扎,许薄言已经洗漱完毕在走廊上背英语单词了。晚上十点半熄灯,祝桐刚躺下,隔壁没有传来任何动静——许薄言大概已经睡着了。
祝桐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机器人。
于是他观察了许薄言整整一周,得出了几个初步结论。
第一,许薄言不吃早餐。
每天早上,祝桐都会在食堂看到许薄言从超市买一盒牛奶和一包饼干,然后一边喝牛奶一边走路去教室。饼干是那种最简单的苏打饼干,没有夹心,没有味道,看起来就不好吃。
祝桐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没说什么,第二次也没说什么,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吃早餐?”祝桐问。
许薄言正在拆饼干包装,听到他的问题抬眼看了他一眼。
“吃了。”许薄言说,晃了晃手里的苏打饼干。
“这就叫吃了?”
许薄言想了想,大概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低下头继续拆包装。
祝桐忍住了想把他手里的饼干抢走扔掉的冲动。
第二,许薄言没有手机。
不,准确地说,他有手机,但祝桐从来没见他用过。课间不用,午休不用,晚自习不用,连回宿舍的路上都不拿出来。他的手机像一块砖头,安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里,屏幕永远黑着。
祝桐是在第三天发现这件事的。那天他想加许薄言的微信,问了一句“你微信号多少”,许薄言看了他一眼,说“我没有微信”。
祝桐以为他在开玩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没有。”许薄言说。
“那你怎么跟人联系?”
许薄言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想“我为什么要跟人联系”这个前置问题。然后他说:“打电话,短信。”
祝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他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回头注册一个呗,挺方便的。”
许薄言没有回答。祝桐不确定他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只是懒得回应。
第三,许薄言没有朋友。
这个结论让祝桐觉得有点心酸。
一周了,祝桐没有看到任何人主动来找许薄言说话。不是那种“大家排挤他”的孤立,而是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许薄言不喜欢被打扰。
许薄言从不参与课间的闲聊,不加入午休的牌局,也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体育课的时候,别人在打篮球,他就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祝桐还注意到,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许薄言都会去同一个位置——操场东侧看台第三排靠左的地方。那里有一颗大树,树荫正好可以遮住他,不会太晒,离操场也有一定距离。
许薄言会在那里坐满四十分钟,然后在下课铃响起时合上书,走回教室。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和他一起。
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祝桐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好奇——对许薄言的孤独的好奇。
这个人是真的不需要社交,还是只是不知道怎么社交?
祝桐不确定。
他只知道自己每次看到许薄言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看书的样子,都会多看几眼。
不是喜欢。
只是观察。
开学第二周的周一,祝桐终于在食堂遇到了陈屿白说的那个“陆辞”。
那天的午饭时间,祝桐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一个空座。他走过去准备坐下,对面的人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个长得很精致的男生,单眼皮,薄唇,下巴尖尖的,鼻梁很高,皮肤白得和许薄言有得一拼。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天生的挑剔和审视,好像无论看什么东西都在判断它的价值。
祝桐认出了他——就是开学第一天陈屿白指给他看的那个,陆辞。
“这儿有人吗?”祝桐问。
陆辞看了他两秒,说:“没有。”
祝桐坐下来,开始吃饭。
他注意到陆辞的餐盘里东西不多,一份青菜、一份豆腐、一碗米饭,看起来像是随便应付的。但他的吃相很好,筷子夹菜的姿势很标准,咀嚼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连擦嘴都用的是餐巾纸而不是直接用手抹。
祝桐在心里给陆辞贴了个标签——讲究人。
“你是新来的?”陆辞突然开口。
祝桐抬头,发现陆辞在看他。
“对,祝桐。”
“陆辞。”陆辞说,语气不冷不热,“许薄言同桌?”
“嗯。”
陆辞“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祝桐以为这就是对话的全部了,但过了大概十秒,陆辞又开口了。
“他给你找麻烦了吗?”
祝桐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挺稀奇的。”陆辞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上次有人跟他同桌,不到一周就受不了了,找班主任换了座位。”
“为什么?”
“因为受不了啊。”陆辞说,“他不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时间长了谁受得了?”
祝桐想了想许薄言这一周的表现。说实话,许薄言确实不太说话,但也绝对谈不上“不理人”。祝桐问他问题,他会回答,虽然回答都很短。祝桐跟他说话,他也会回应,虽然回应都很敷衍。
但祝桐并不觉得受不了。
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一个需要很多回应的人。他说话不需要别人热情地捧场,他只需要确定对方听到了就够了。许薄言听到了,这一点很确定——因为他每次都会停顿一下,然后再继续做自己的事。那个停顿,就是他听到的证据。
“我觉得还好。”祝桐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好像在看一个稀有物种。
“你挺厉害的。”陆辞说,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祝桐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是他和陆辞的第一次正式对话。
祝桐后来才知道,陆辞和许薄言从小就是同学,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不是朋友,不是敌人,更像是一种“亦敌亦友”的存在。
在学校里,他们几乎不主动说话。偶尔在走廊上碰面,陆辞会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许薄言也会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两个人像是不认识一样。但考试排名出来的时候,如果陆辞超过了许薄言,他会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如果许薄言还是第一,陆辞的脸上就会多一层寒霜。
祝桐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很有意思,但他没有多想。
毕竟跟他没什么关系。
开学的第二周,学校组织了一次秋季体检。
体检安排在周四下午,占用两节课的时间。各班按顺序去校医院,轮到高三(1)班的时候是下午第二节课。
祝桐在走廊上排队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从楼梯口走过来。
那个男生长得很温和,眉目清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看起来像是一阵春风。他走到高三(1)班的队伍旁边,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锁定了一个人。
“陆辞。”
陆辞转过头,看到来人,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祝桐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陆辞问。
“听说你们班体检,我来看看。”那个男生笑着说,“正好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你们班下个月的升旗仪式安排,我忘了交表了,今天最后一天。”那个男生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表格,“帮忙填一下?”
陆辞皱了皱眉,接过表格,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快速地填了几项,然后把表格递回去。
“谢谢。”那个男生收起表格,没有急着走,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祝桐,“新同学?”
“祝桐,转来的。”祝桐自我介绍。
“江寻。”那个男生笑了笑,伸出手,“文科班的,以前和陆辞一个班。”
祝桐和他握了握手。江寻的手很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太用力也不会太轻,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社交感。
“你们班体检的话,许薄言也在?”江寻问陆辞。
陆辞朝队伍中间努了努嘴。江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许薄言的背影。
“他最近怎么样?”江寻问,语气很随意。
“还是那样。”陆辞说。
江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跟祝桐说了声“回头见”,转身走了。
祝桐看着江寻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陆辞的表情。陆辞正低头看手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次普通的交接。
但祝桐注意到,陆辞在江寻离开之后,目光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江寻离开的方向。
体检的过程很快,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半小时。祝桐做完所有的项目后,在校医院门口等班里的同学一起回去。
他靠在墙上低头刷手机的时候,余光看到许薄言从校医院里走出来。
许薄言的脸色不太好。
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像是刚经历过什么不太舒服的事情。他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臂上的棉球——刚抽完血的位置,眉头微微皱着,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祝桐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你晕血?”
许薄言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不晕。”许薄言说。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许薄言张了张嘴,好像在斟酌怎么回答。沉默了两秒之后,他说:“没吃早饭。”
祝桐想起自己早上又看到许薄言在吃苏打饼干当早餐。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没吃早饭,然后去抽血。”祝桐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你知道空腹抽血本来就容易低血糖吗?”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祝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是他习惯随身带的,因为他自己偶尔也会低血糖。他把巧克力递过去。
“吃了。”
许薄言看着那颗巧克力,又看了看祝桐的脸。
他把手臂上的棉球取下来扔进垃圾桶,接过巧克力,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谢谢。”许薄言说。
声音不大,但祝桐听得很清楚。
这是许薄言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祝桐看着许薄言把巧克力吃完,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笑了一下。
“以后记得吃早饭。”祝桐说,“不是随便吃两口就行,要去食堂正经吃。空腹抽血的滋味你自己也知道,难受的是你自己。”
许薄言没有回应,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体检结束之后,大家回到教室上最后一节课。
那节课是物理,祝桐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黑板上的图示。
他注意到许薄言在课间的时候吃了一个面包。
不是苏打饼干,是全麦面包。
祝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但他在意了。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早”字,然后用笔尖在那个字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事情。
开学第三周,祝桐和许薄言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这个变化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祝桐和几个男生在打篮球。他的篮球打得不错,身高186,弹跳好,手感也柔和,在场上算是核心球员。他打得很投入,出汗出得衬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打完之后他去操场边的水龙头洗脸,顺便接水喝。
他经过操场东侧看台的时候,习惯性地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许薄言在那里。
和往常一样,坐在那棵大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
但今天又不太一样。
今天的太阳很大,快到下午五点了还是很晒。许薄言坐的位置本来有树荫遮着,但阳光的角度变了,树荫移开了,他的半边身体暴露在阳光下面。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许薄言完全没有意识到阳光的问题。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阳光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祝桐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提醒他换个位置。
但他没有。
因为他注意到许薄言的那个位置,恰好能看到整个操场——不是刻意看,而是只要抬起头,视线就会自然地落在篮球场上。
祝桐不知道许薄言会不会抬起头。
但他知道,如果许薄言抬起头,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大概就是篮球场上那个穿着白色球衣、正在运球过人的转学生。
祝桐在水龙头前洗了脸,凉水冲在脸上,把暑气洗掉了一大半。
他抬起头,看着水龙头里不断流出的水,突然想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还没有想清楚。
但他不着急。
时间还很长,高三才刚刚开始。
哦哦哦,这个进展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