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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食堂
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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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桐在食堂吃完饭,没有急着回教室。
他在操场上转了一圈,终于看清了晨光中学的全貌。学校比他想象的要大,教学楼后面是实验楼和图书馆,往后是体育馆和操场。还有一个不太大但很精致的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已经开了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他在桂花树旁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学校还挺好的。
至少比上一所好。
上一所学校在市中心,地方小得可怜,操场跑道连两百米都凑不满,篮球场只有两个,课间操的时候要分批做。食堂的饭菜也不好吃,米饭总是夹生,红烧肉永远是肥的。
祝桐想到这里又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在给自己找安慰——每次转学他都会做这种事,把新学校和旧学校比较,找出新学校的优点,然后告诉自己“你看,这次比上次好”。
这是一种心理暗示,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至少能让他不那么焦虑。
他在树下站了五分钟,然后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回来。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各自趴在桌上午睡或者低头看书。
许薄言还在。
他没去吃饭,没睡觉,也没看书。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放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正在吃。
三明治是全麦面包夹生菜和火腿的那种,超市里卖的最普通款。牛奶是纯牛奶,白色包装,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许薄言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咀嚼,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享受美食。
祝桐看了两秒,心想:这人吃饭也太凑合了吧。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来,侧头看着许薄言。
“你中午就吃这个?”祝桐问。
许薄言正在咬三明治,嘴巴里含着东西,不方便说话。他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抬眼看了祝桐一眼。
“嗯。”
“食堂的饭不好吃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食堂?”
许薄言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食堂人多。”
祝桐等了一秒,确定他没有后续的补充。
“人多就不去了?”祝桐问。
“嗯。”
祝桐忍不住笑了。他想起自己上午得出的结论——这个人不只是不爱说话,他是真的把所有社交活动都当作“没有必要”的事情在精简。吃饭要排队、要和人挤、要在嘈杂的环境里找位置坐,这些在他看来都是不必要的精力消耗,所以干脆不去。
“那你天天就吃三明治?”祝桐问。
“有时候吃面包。”许薄言说。
“就没有别的了?”
“饼干。”
祝桐沉默了三秒。
他开始认真地担心这个同桌会不会在高考前因为营养不良而倒下。
“明天开始我帮你带饭。”祝桐说。
许薄言抬起头看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困惑。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的人在尝试理解这件事的意义。
“不用。”许薄言说。
“食堂的红烧排骨很好吃。”祝桐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说,“还有糖醋里脊、麻婆豆腐、西红柿炒蛋。你天天吃三明治不腻吗?”
许薄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继续吃他的三明治。
祝桐也不着急。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阅读,翻到今天上午英语老师讲的那一章,开始做课后练习。他的英语底子不算差,但确实需要补一补,刚好可以利用午休的时间。
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走廊尽头某个教室里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祝桐做了三篇阅读,对了一下答案,错了两道。
他皱了皱眉,把错题圈出来,在旁边写了批注。他的学习习惯不算完美,但有一个优点——不放过任何一道错题。每一道错题他都会认真分析原因,是知识点没掌握还是粗心大意,然后有针对性地去补。
他把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的时候,余光扫到许薄言已经吃完了午餐,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物理竞赛教程”几个字。许薄言看得很认真,偶尔会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几行推导。
祝桐注意到许薄言的草稿纸上写的东西是有编号的。不是随便乱写,而是按顺序编号,像是每一页草稿纸都是一个独立的文档,有标题、有分节、有结论。
这个人对秩序的要求到底有多高?
祝桐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一个问题,然后把注意力收回到英语错题上。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
化学老师姓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板书也很快,一节课下来黑板上能写满三四个版面。
祝桐的化学还不错,但不算顶尖。他的强项是数学和物理,化学和生物属于“够用但不出彩”的水平。不过高三才开始,他觉得自己有时间把这两科也提上来。
刘老师讲的是化学反应速率和化学平衡,这部分内容是高中化学里比较抽象的部分,很多学生会在这里卡住。祝桐之前学过,但学得不算扎实,所以这节课听得格外认真。
他一边听一边记,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刘老师讲的内容和自己的理解有没有出入。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虽然不是很好看,但胜在条理清晰。
他注意到许薄言在这节课上没有做别的事情。
许薄言的化学课本上也提前做了预习笔记,但他没有像物理课那样一边听课一边写题。他把课本翻到对应的页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偶尔在课本上画一两笔,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黑板听刘老师讲课。
祝桐想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因为化学不是许薄言的竞赛科目,所以他不会在这个科目上抢进度。
这个推测不一定对,但祝桐觉得合理。
下午的课结束后,有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祝桐想出去走走,但他看到许薄言还坐在座位上做题,就也留了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上午没做完的英语卷子,继续写。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走廊上跑来跑去。但祝桐和许薄言的周围像是有一层透明的屏障,把所有的喧嚣都挡在了外面。
祝桐写完英语卷子后,抬头看了一眼许薄言在做什么。
许薄言在做数学题,题目很长,用了大半页纸来描述一个复杂的函数模型。祝桐扫了一眼题目,觉得难度不小,应该是竞赛或者自招。
许薄言已经写了大半页的推导过程,在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变形。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不是那种刻意的优雅,而是自然而然的好看,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祝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英语。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的语文真的相对弱吗?
从他的笔记和作业来看,他的文字表达能力应该不差,字也写得那么好看,为什么语文成绩不是第一?
祝桐在心里记下了这个问题,准备以后找机会验证。
晚自习是七点开始,在这之前,祝桐又去了一趟食堂。
这次他没有一个人去,而是遇到了前排的那个男生。前排男生叫陈屿白,是个话很多但不会让人觉得讨厌的类型,他主动来找祝桐一起去食堂,祝桐就跟着去了。
路上陈屿白给祝桐介绍了很多关于晨光中学的事情。
“咱们学校最好的就是理科,每年的清北人数在省里能排前三。”陈屿白一边走一边说,“化学竞赛尤其强,去年拿了两个国一,一个进了集训队。”
“化学?”祝桐想到了化学老师刘老师,觉得她确实讲得挺好的。
“对,我们班陆辞就是搞化学竞赛的,省一,牛得很。”陈屿白朝教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就坐在第四排靠窗那个,戴眼镜但是是无框眼镜的那个。”
祝桐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他今天注意力主要在许薄言身上,对其他人印象不深。
“还有一个江寻,文科年级第一,但我们班班主任硬要把他留在理科班,他不肯,后来去了文科班,但还是经常来我们班串门。”陈屿白说,“他和陆辞关系挺好,不对,应该说陆辞和他关系挺好,但陆辞那个人你知道吧,他对谁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祝桐觉得陈屿白的话有点多,但包含的信息量很大,所以也听得挺认真。
他们在食堂打了饭,祝桐这次吃的糖醋里脊和西红柿炒蛋,米饭上浇了一勺红烧肉的汤汁,看起来就很香。
“你和许薄言同桌,感觉怎么样?”陈屿白一边吃一边问。
“挺好的。”祝桐说。
“他不怎么说话吧?”
“嗯。”
“你别介意,他真的不是针对你。”陈屿白压低了声音,“许薄言那个人吧,就是不爱社交。你让他做题,他能做一天都不觉得累。你让他跟人聊天,他三分钟就坐不住了。我听陆辞说,许薄言小学的时候就这样,老师让他上台发言,他站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说。”
祝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辞和他很熟?”祝桐问。
“他们从小就认识,一个小学的,初中也是同班,高中还是同班。陆辞说许薄言小时候还好一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不爱说话了。”陈屿白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他爸妈吧,他爸妈都是搞学术的,不太管他,他就一个人习惯了。”
祝桐“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但他把陈屿白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了心里。
晚自习的时间很长,从七点到十点,整整三个小时。
祝桐把这几天积累的作业和预习任务都列了一个清单,然后一项一项地完成。
他做完了数学的课后习题,预习了明天物理课的内容,又把英语的错题整理了一遍。中间休息了两次,一次去接了杯水,一次去上了个厕所。
而许薄言全程都在座位上。
他甚至连水都没去接。
祝桐看到他的桌面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变化——低头、写字、翻页、低头、写字、翻页。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恒定的节奏下稳定地输出着劳动成果。
祝桐看了他好几次,每次看到他都在做不同的事情。有时候是物理,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英语。他会在一门科目上持续一段时间,然后换另一门,中间几乎没有过渡,效率高得惊人。
十点钟,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推拉声、书本合上的闷响、拉链拉上的尖锐声响混在一起,整个教室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
许薄言也动了。
他合上面前的书本,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叠,边角对齐,然后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瓶只喝了一点的矿泉水走了。
祝桐也在收拾东西,他把今晚用过的课本和笔记本塞进书包里,跟着人群走出教室。
走廊上很拥挤,祝桐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踩空。他稳住身体,看到许薄言在前面大概三四米远的位置,一个人走着。
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许薄言的侧脸上,把白色的校服染成了淡蓝色。
祝桐看了两秒,然后被人流推着继续往下走。
宿舍在教学楼的另一侧,中间隔着一个小操场。祝桐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看到隔壁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
他往里瞥了一眼,愣住了。
许薄言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看。
祝桐探头看了看房间号——409,就在他隔壁。
“你也住四楼?”祝桐问。
许薄言抬起头,看到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嗯。”
“我住408,隔壁。”祝桐指了指自己的房间,笑了一下,“真巧。”
许薄言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祝桐站在门口,看着许薄言低头看书的侧脸,觉得这一幕很眼熟。教室里的他、食堂里的他、宿舍里的他,都是一样的——安静、专注、与世隔绝。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晚安。”祝桐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许薄言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晚安。”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祝桐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衣服,洗漱完毕后直接躺到床上。
室友叫林淮,是个高二的学弟,长得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看起来很乖。祝桐和他聊了几句,才知道他学的是信息学竞赛,编程很厉害,但数学一般。
“学长你是高三的啊?”林淮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仰着头看祝桐,“转过来的?”
“嗯,高三(1)班。”
“哇,实验班,好厉害。”林淮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认识许薄言学长吗?”
祝桐的动作顿了一下。
“认识,他是我同桌。”祝桐说。
“真的吗?”林淮激动地坐起来,“学长超厉害的!他是我们学校理科第一,物理竞赛省一等奖,上次月考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几分!”
祝桐看着林淮激动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你很崇拜他?”祝桐问。
“也不算崇拜吧,就是觉得他很厉害。”林淮说,“不过他好像不太爱说话,我上学期在图书馆碰到过他几次,我跟他打招呼,他也就点了个头。”
祝桐“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天花板。
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祝桐闭上眼,但没有睡着。
他的脑海里在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片段——许薄言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说“哦”的时候微微侧头的角度,在月光下说“晚安”时略显低沉的嗓音。
每一个片段都像是被慢放了,在祝桐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播放。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房间里,许薄言还在看书。
他已经看到了这本书的最后一章,还有大概二十页。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今天他发现自己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这在以前很少发生。
他合上书,关了台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方形的光斑。
许薄言看着那个光斑,想起了两件事。
第一,他桌面上现在有两颗草莓糖。他平时不吃糖,所以它们会一直放在那里,直到某一天他觉得占地方了然后扔掉。
第二,那个新同学今天说了两次“晚安”。一次是在教室门口,一次是在宿舍门口。
许薄言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是没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比昨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今天依旧更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