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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事情发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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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三日后。
那天从早上起就不太对劲。沈清辞照例卯时起床烧水,去井台打水的时候发现井沿上结了一层薄冰,滑得站不稳。她蹲在井边打水,手指冻得发僵,提了三次才把水桶拽上来。回来的路上又遇见了秋菊。
秋菊这日穿了件崭新的翠蓝比甲,头上多了一支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瞧着比平日更精神些。她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沈清辞,难得没有挑刺,反而冲她笑了笑。
“阿蘅,今儿王嬷嬷让大家辰时三刻都去后罩房前头集合,要发过年的赏钱,你记得来。”
沈清辞应了一声,心里却打了个突。
秋菊对她笑。这比秋菊对她横眉竖眼更让人不安。
她端着水回到后罩房,把这事跟红袖说了。红袖正在叠被子,听了之后歪着头想了想:“发赏钱?今年这么早?往年都是腊月二十三才发的,这离小年还有四五天呢。”
沈清辞心里的警钟又响了一声。
“要不你别去了,”红袖放下被子,脸上浮起一层忧色,“我去帮你领,就说你身子不舒服。”
“不去反而落人口实。”沈清辞把水倒进盆里,声音平静,“去就去,大庭广众的,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红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被子叠了又叠,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辰时三刻,后罩房前头的空地上站满了人。粗使丫鬟、浆洗婆子、灶上的、针线上的,乌泱泱地挤了大半个院子。王嬷嬷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本册子,旁边站着秋菊和另外两个大丫鬟。秋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人群里慢慢地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清辞和红袖站在人群最后面。红袖一直绞着衣角,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紧张。
王嬷嬷开始念名字。被念到的人上前领赏钱,每个人二十文,领完了站到另一边。念了七八个人之后,王嬷嬷忽然合上册子。
“在发赏钱之前,有件事要先查清楚。”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沈清辞感觉到红袖的手忽然攥紧了她的袖子。
“夫人房里丢了一支鎏金兰花簪。”王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得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是昨儿夜里丢的。夫人说了,这簪子是侯爷当年送她的聘礼之一,意义非凡。谁拿的,现在交出来,罚两个月月钱,打十板子,这事就算过了。要是等查出来——就别怪府里不讲情面。”
人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站出来,也没有人说话。
沈清辞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秋菊今早对她笑,发赏钱提前了好几天,王嬷嬷当众查赃——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飞快地拼成一幅图。她还没来得及把图看清楚,秋菊就开口了。
“嬷嬷,”秋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甜又脆,“既然是昨儿夜里丢的,那昨儿夜里进出过正院的人,是不是该先查一查?”
王嬷嬷点了点头:“昨儿晚上都有谁去过正院?”
几个丫鬟陆陆续续举了手。有送炭火的,有倒夜香的,有值夜的。秋菊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人群最后面。
“阿蘅,”她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昨儿傍晚你是不是去正院送过东西?”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昨儿傍晚确实去过正院。是王嬷嬷让她去送二小姐的药方子,说侯夫人要过目。她在正院门口把方子交给了守门的丫鬟,连门槛都没迈进去。可那个守门的丫鬟现在站在秋菊身边,低着头,不看她。
“是,”沈清辞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嬷嬷让奴婢去送二小姐的药方。奴婢在门口把方子交给了翠儿,没有进正院的门。”
“是吗?”秋菊看向那个叫翠儿的丫鬟,“翠儿,阿蘅说她没进门,你看见的呢?”
翠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沈清辞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阿蘅……阿蘅进去了。她说方子要亲自交给夫人,奴婢拦不住。”
沈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秋菊已经替她把话说了:“阿蘅,你说你没进去,翠儿说你进去了。你们两个,总有一个在说谎。”
“奴婢没有拿夫人的簪子。”沈清辞一字一顿,“奴婢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有什么用。”秋菊笑了一声,“搜一搜不就知道了。”
王嬷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秋菊带了两个婆子往后罩房走去。红袖的脸色白得像纸,攥着沈清辞袖子的那只手一直在抖。沈清辞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没有偷东西,她的包袱里除了几件旧衣裳和一块碎银子,什么都没有。她们什么也搜不到。
可当秋菊回来的时候,沈清辞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心就沉到了底。
秋菊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是她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布包。秋菊走到王嬷嬷面前,把布包往地上一倒。几件旧衣裳掉出来,碎银子滚到一边,然后,一支金灿灿的簪子从衣裳堆里滑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鎏金兰花簪。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沈清辞,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恐惧。红袖捂住了嘴。
沈清辞看着地上那支簪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她明明没有偷。她的包袱里明明没有这支簪子。今天早上她出门之前还打开包袱拿过东西,那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支簪子是有人在她出门之后塞进去的。
那个人现在就站在王嬷嬷身边,嘴角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人赃并获,”王嬷嬷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阿蘅,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是我偷的。”
“赃物在你包袱里找到的,你说不是你?”
“今天早上奴婢出门之前,包袱里还没有这支簪子。”沈清辞强迫自己抬起头,强迫自己的声音不发颤,“是有人趁奴婢不在的时候放的。求嬷嬷明察。”
秋菊轻轻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阿蘅,你就别嘴硬了。偷了东西就该认,死扛着对你没好处。你要是现在就认了,嬷嬷还能从轻发落。你这么说,不但是在狡辩,还是在攀扯旁人。”
沈清辞死死地盯着秋菊。那一瞬间她真想冲上去撕烂那张脸。可她不能。她跪下来,膝行两步,对着王嬷嬷磕了一个头。
“嬷嬷,奴婢进府以来,虽然笨手笨脚,可从来没有做过半点偷鸡摸狗的事。这支簪子奴婢见都没见过,求嬷嬷给奴婢一个伸冤的机会。”
王嬷嬷低头看着她。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的纹路更深了些。
“你说有人栽赃你,你得罪过谁?”
沈清辞张了张嘴。她得罪过谁?只有秋菊。可她没有证据。翠儿作证说她进了正院,簪子在她包袱里找到——所有对她不利的证据都摆在那里,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沉默了太久。王嬷嬷等得不耐烦了,摆了摆手:“先关进柴房。等禀过夫人再处置。”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来就要拽她。沈清辞被人架住胳膊从地上拖起来,挣扎之间,碎银子从地上散开,滚进了人群。有人低头去看,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等等!”
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里响起。是红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红袖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走到王嬷嬷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嬷嬷,阿蘅、阿蘅她不是那种人,”红袖的声音抖得厉害,可她还是说下去了,“她不可能偷东西。一定是有人、有人——”
“有人什么?”王嬷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红袖张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沈清辞看见她的目光往秋菊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红袖知道是谁。红袖一直都知道。她看见秋菊今早鬼鬼祟祟地从后罩房出来,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她才明白。
可她不敢说。秋菊是王嬷嬷的外甥女。说秋菊栽赃,就是跟王嬷嬷作对。跟王嬷嬷作对,她在这个府里就活不下去了。红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最后她只是趴在地上,给王嬷嬷磕了一个头。
“求嬷嬷……求嬷嬷从轻发落。”
沈清辞闭上眼睛。
她心里没有怨红袖。红袖能站出这一步,已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她只是觉得讽刺——在这个地方,连说实话都需要豁出性命。
人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沈清辞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从回廊那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雨过天青的直裰,灰鼠皮的大氅,手里拿着把折扇。是顾淮卿。
他走近了,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那支鎏金兰花簪上,又看了看被两个婆子架着的沈清辞。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看一出有意思的戏。
“这是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闲适。
王嬷嬷朝他福了福身:“顾公子。府里出了点小事,一个丫鬟偷了夫人的簪子,正在处置。”
“偷簪子?”顾淮卿重复了一遍,目光移到沈清辞身上,停了两息。沈清辞也看着他。她没有求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可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神情淡淡的,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那笑意是一种——玩味。
他在看她的反应。他想知道她会怎么做。是会哭着求饶,还是会破口大骂,还是会认命地低下头去。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沈清辞头顶浇下来。他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看戏的。
沈清辞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她不哭了。从知道簪子在她包袱里的时候起,她就没有掉一滴眼泪。她抬起头,看着王嬷嬷。
“嬷嬷要关奴婢,奴婢认。奴婢身份低微,无凭无据,说什么都是狡辩。”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快要被拖去柴房关押的人,“但奴婢还是那句话——簪子不是奴婢偷的。夫人若肯见奴婢一面,奴婢自当把话说清楚。若夫人不肯,奴婢也认。”
王嬷嬷低头看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在这府里,被冤枉的下人她见得多了,有哭的,有闹的,有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的。可像阿蘅这样不哭不闹不求饶的,她见得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带走。”
两个婆子把沈清辞架起来往后院拖。经过顾淮卿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倒是有骨气。”
她没有回头。
柴房在后院的西南角,是间窄小的黑屋子,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地上铺着几捆干柴,墙角堆着些废弃的农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老鼠屎的腥臭。
沈清辞被推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铁锁扣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她在黑暗中摸索到一捆干柴,靠着墙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簪子不是她偷的。可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偷的。证据摆在那里,人证物证俱全。她说破了嘴也没用。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说,谁有证人,谁跟管事嬷嬷沾亲带故。秋菊有人证,有物证,有王嬷嬷这个靠山。而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和一个拼了命想回家的灵魂。
这样也好。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她。她不用再对秋菊笑,不用再对顾淮卿低头,不用再在红袖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她可以把这个蜷缩在柴堆里的小姑娘放出来,让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也许会挨板子,也许会被发卖。她辛辛苦苦攒下的碎银子已经被搜走了——不,碎银子。她的碎银子掉了。在人群里挣扎的时候,那块碎银子从包袱里滚出去,掉进了人群。有人捡到了吗?如果红袖捡到就好了。如果红袖没有捡到——
她忽然听到门外有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锁被打开的声音。门被推开一条缝,一线天光漏进来,刺得她眯起眼。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嬷嬷,手里提着灯笼,灯光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另一个站在王嬷嬷身后,身形颀长,衣袍的颜色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分明。
她听见王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顾公子,这不合规矩。”
“我只是跟她说两句话。”顾淮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嬷嬷若是觉得不妥,可以让人在旁边看着。”
王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沈清辞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她沉默的时间来看,她显然在权衡。片刻之后,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顾淮卿进去,自己则提着灯笼站在门外。
顾淮卿迈进柴房,门在他身后虚掩上。黑暗中,沈清辞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和一双清亮的眼睛。他低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害怕?”他问。
“害怕有用吗。”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停了。“你知道今天早上秋菊去过你房间,”他顿了顿,“你为什么不说是她栽赃你?”
“奴婢说了。奴婢说了有人趁奴婢不在的时候放的。可奴婢没有证据。”
“你没有证据,是因为你不敢说她。你不敢,是因为她是王嬷嬷的外甥女。你怕得罪王嬷嬷。”
沈清辞没有说话,也不需要回答。
“你很聪明,”顾淮卿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味道,不再玩味,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聪明到能在几天之内学会分茶,聪明到能认得连太医都不一定认得的药材,聪明到能替二小姐讲解《水经注》。”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声音也压得更低。“一个乡下买来的粗使丫头,不该这么聪明。”
沈清辞的心跳停了一拍。
“今天的事,我本来可以替你说句话,”他的声音缓缓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翠儿说你进了正院的时候,我正好在正院门口。我看到了你,你确实没有进门。如果我当时站出来说一句话,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冷:“那你为什么没有说。”
沉默。
“因为我想看看,”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一个真正聪明的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沈清辞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个深深的月牙印。原来如此。他不是不知道真相,他只是不想说。他在观察她,像一个在实验室里观察白鼠的研究员,不动感情,只是在收集数据。
“那你现在看到了。”她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失望了吗。”
顾淮卿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推开柴房的门。天光重新涌进来,沈清辞看见王嬷嬷站在门外,灯笼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晃。
“王嬷嬷,”顾淮卿站在门口,背对着沈清辞,声音温和,“这丫头方才跟我说了一番话,条理分明,不卑不亢。依我看,她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不过府里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嬷嬷自己定夺就是。”
他说完便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辞坐在柴堆上,看着他那袭朦胧的背影被黑暗吞没。他刚才那番话,听上去像是在替她求情,可骨子里还是什么都没说。“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这话等于没说。“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最让沈清辞心里发凉的不是这个。而是。他明明看到了她没有进正院。他看到了一切,他本可以当场替她作证,一句话就能把她从这场泥潭里拉出来。可他选择沉默。因为他想看她被逼到绝境时的反应。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裂痕。不是误会,不是巧合,是一个人的蓄意旁观。顾淮卿这个人,比秋菊危险一百倍。秋菊只是想赶她走,顾淮卿是想剖开她。
王嬷嬷把门重新锁上了,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沈清辞靠在柴堆上,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整理今天发生的事情。
簪子是秋菊放的。翠儿是秋菊的人。红袖知道真相但不敢说。顾淮卿知道真相但不想说。王嬷嬷到底知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嬷嬷需要一个结果。侯夫人需要一个交代。偷窃是大忌,必须有人受罚。真相是什么,反而没有人在意。
而她呢?她是被挑中的那个替罪羊。
沈清辞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黑暗中那声笑又短又苦。她笑自己蠢。她一直以为只要攒够了钱赎了身,就能从这座侯府里逃出去。可在这张网里,人人都是棋子,棋子想自己走,哪有那么容易。
她摸了摸胸口。那枚刻着归期的玉佩还在,温温热热地贴着她的皮肤,像是她身上唯一还活着的东西。只要它还在,她就还有一丝希望。她还不能倒下。明天还要面对侯夫人的审问。后天也许还要挨板子。但不管怎样,她不能认输。
认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