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沈清辞到侯 ...

  •   沈清辞到侯府的第三十七天,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红袖是这座府邸里唯一对她好的人。

      这份认知来得并不突然。是日积月累的,像冬天的雪一层一层落在瓦片上,等到她察觉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红袖会替她留饭。每到饭点,沈清辞如果在西院忙得脱不开身,回来的时候总能在灶台角落里找到一只粗陶碗,碗里温着两个杂粮窝头,有时候上头还盖着几片腌萝卜,是红袖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的。

      红袖会替她挡事。上回王嬷嬷查房,发现沈清辞的被子叠得不够方正,正要发火,红袖抢在前头说是自己早上急着出门,帮阿蘅叠被子的时候手滑了。结果红袖被罚去柴房劈了一下午的柴,回来的时候手上磨出两个水泡,沈清辞拿针替她挑,她疼得龇牙咧嘴还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反正她皮糙肉厚。

      红袖还会在她被秋菊罚跪的那个夜里,半夜三更摸黑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溜到廊下,往她手里塞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红薯是红袖藏在灶灰里煨了一晚上的,皮都焦了,剥开来冒着白气,甜得烫嘴。沈清辞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啃那个红薯,啃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她从来没在红袖面前哭过。

      她怕自己一哭,那根绷了这么久的弦就断了。在这个地方,弦断了就是死路一条。

      红袖胆小。这是沈清辞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她怕王嬷嬷,怕秋菊,怕侯夫人,怕府里任何一个比她地位高的人。王嬷嬷咳嗽一声她能吓得缩脖子,秋菊从她面前走过她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一回她在后院不小心踩死了一只雏鸟,哭了一整个晚上,说怕鸟娘来找她索命。

      可就是这么个胆小怕事的人,会在秋菊来找沈清辞麻烦的时候,偷偷跑去给沈瑛报信。沈瑛虽然不管事,但好歹是主子,秋菊在她院子里罚人总要收敛几分。

      沈清辞有一次忍不住问她:“你既然这么怕秋菊,为什么还帮我?”

      红袖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一脸理所当然:“因为你是我姐妹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沈清辞听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在现代她有闺蜜,有同事,有朋友,可那些关系都隔着一层客气。没有人会因为“你是我姐妹”这五个字,就心甘情愿地去挨骂、去劈柴、去得罪比自己强的人。

      可红袖会。

      沈清辞把这份情谊收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她想,等以后攒够了钱赎了身,她一定要把红袖也带走。

      但还没等她攒够钱,秋菊的网就先撒下来了。

      那天傍晚,沈清辞干完西院的活回后罩房,走到门口就觉得不对劲。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认得那个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懒洋洋。

      “红袖,你跟阿蘅住一个屋,她平时都做些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沈清辞的脚步停在门槛外面。她从门缝里望进去,看见秋菊坐在她的床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她的木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梳齿。红袖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脸涨得通红。

      “她、她就是当差,回来就睡觉,没做什么特别的。”红袖的声音发着抖,可她还是说完了。

      “是吗。”秋菊放下梳子,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红袖面前。她比红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红袖的时候,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耗子。“可我听说,她最近老是往外跑。上回替你去采买,在外头待了很久才回来。你知道她在外头干什么了吗?”

      红袖使劲摇头。

      “不知道?你们不是好姐妹吗,她连这个都不告诉你?”秋菊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起来,“红袖,我实话跟你说,王嬷嬷已经注意到了。阿蘅这丫头不太对劲,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下人有下人的本分。她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跟她住一个屋,到时候你也脱不了干系。”

      红袖的脸刷地白了。

      “我劝你是为你好。”秋菊伸手拍了拍红袖的肩膀,力道不重,可红袖整个人都僵住了,“你要是知道什么,趁早说出来。你要是帮她瞒着——到时候挨板子、被发卖的,可不止她一个人。”

      沈清辞没有进去。

      她靠在门外的墙上,指甲掐着掌心的肉,掐出一个一个的月牙印。她很想冲进去,很想把秋菊从红袖面前拉开,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她要是进去了,秋菊立刻就会把矛头对准她,而红袖会更难做。

      她听着秋菊的脚步声往外走,连忙闪进了旁边的阴影里。秋菊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那种猫捉老鼠的悠闲笑容,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扬长而去。

      沈清辞等她走远了,才推门进去。

      红袖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那个绞衣角的姿势,浑身都在发抖。看见沈清辞进来,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什么都没说。”

      沈清辞走过去,把她按到床沿上坐下,给她倒了碗凉水。红袖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洒出来大半,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里带着哭腔:“阿蘅,秋菊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得罪她了?她为什么老盯着你不放?”

      “因为她闲得慌。”沈清辞坐在她旁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别理她。她就是想吓唬你,你越怕她,她越来劲。”

      “可我真的很怕。”红袖把碗放到一边,两只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阿蘅,你要是真的在做什么事,你就告诉我。我不是要出卖你,我就是怕——怕你出了事,我最后一个知道。”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红袖,看着那张圆圆的、长了几颗雀斑的脸,看着她哭红的鼻尖和发抖的手指。她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商陆,染料,碎银子,集市上那个穿月白锦袍的公子,还有她藏在燕子窝里的秘密。可她不能说。不是不信任红袖,是不想让红袖背负这些。红袖太胆小,太老实,藏不住事。她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我没有做什么,”沈清辞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就是在西院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你放心,我有分寸。”

      红袖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可她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沈清辞的手反握住了,用力攥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仅有的那点勇气分她一半。

      “那你小心点,”红袖的声音闷闷的,“你比我聪明,我知道。可秋菊不是好惹的。你别跟她硬碰硬。”

      “我知道。”

      那天晚上沈清辞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把秋菊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王嬷嬷已经注意到了”——这是真话还是吓唬?王嬷嬷要是真的注意到了,不可能只是让秋菊来套红袖的话,早就直接把她叫去问话了。所以秋菊是在虚张声势。可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让红袖害怕了,让这对后罩房里最不起眼的姐妹之间,生出了一丝裂缝。

      那一丝裂缝不是背叛,不是出卖,只是恐惧。可恐惧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

      沈清辞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秋菊的名字往前提了好几格。这个人不能再轻视了。

      与秋菊的明枪不同,顾淮卿的手段是暗箭。他甚至不用动什么手段,光是站在那里说几句话,就能让沈清辞浑身不舒服。

      比如那天。

      沈清辞奉了沈瑛的命去侯爷书房还一本书。沈瑛最近在看一本前朝的地理志,看完了,让她还回去。她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顾淮卿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两本书,看见她,微微挑了下眉。

      “来还书?”

      “是。”沈清辞把手里的书递上去,“二小姐看完了,让奴婢还回来。”

      顾淮卿接过书,翻了翻,随口道:“二小姐的病,近日可好些?前几日侯爷请的那位太医,开的方子可有效?”

      沈清辞低头答道:“二小姐这几日咳嗽好了些,只是夜里还是睡不安稳。”

      “我听说她在看《水经注》,”顾淮卿把书拢在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漫不经心,“那书艰深,她一个人看得懂吗?”

      “二小姐只是看着解闷,碰到不懂的地方就问奴婢。奴婢认得几个字,勉强能答。”

      “是吗。”顾淮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晃就散开了,“那你的学问倒是不浅。《水经注》我也读过,有些篇章颇为生涩。你既然能给二小姐讲解,想必你的书也读了不少。”

      沈清辞心里一紧。她又掉进他的套里了。

      她连忙找补:“奴婢哪有什么学问,不过是二小姐问的正好是奴婢碰巧知道的。再问深了,奴婢就答不上来了。”

      顾淮卿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欣赏一只螳螂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地装枯叶。他知道她在装,她知道他看出来了,他又不点破。

      “阿蘅,”他把她的名字叫得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沈清辞没吭声。

      “你最欣赏的地方,”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就是你明明和她们都不一样,却偏偏要装得和她们一样。我很好奇——你究竟在藏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拿着书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究竟在藏什么?藏的东西可太多了。她藏了一个来自现代的魂魄,藏了一脑子不该有的知识,藏了一个拼了命想回家的秘密,还藏在燕子窝里的染料和缝在小衣里的碎银子。可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看出她“不一样”,却猜不到她为什么不一样。所以他不停地试探,像一只猫伸出爪子去拨弄一只猎物,不急着吃,先玩够了再说。这种猫捉耗子的乐趣让他乐此不疲,可对她来说,每一次试探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决定以后见了他就绕道走。

      可永安侯府就这么大,她能绕到哪去。第二天她替沈瑛去大厨房取药膳,回来的路上又碰见他了。这回是在后花园的月洞门前。他站在那株老梅底下,正仰头看枝头的花开。梅花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晃晃悠悠的,衬得他那张清俊的脸有一种不真实的好看。

      沈清辞本能地想往后退。可他已经看见她了。退就太刻意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端着药膳的托盘,低头行礼:“顾公子。”

      “阿蘅姑娘,”他转过身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正好。我这里有本书,是前几日跟侯爷借的,侯爷说让我看完直接还给二小姐。你替我带回去吧。”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沈清辞不能拒绝,只能接过来,夹在托盘底下。

      “多看书是好事,”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二小姐在西院闷得慌,你又认得字,不妨多陪她读读书。书读得多了,眼界就宽了,也许就不那么想家了。”

      沈清辞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颤。

      想家。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极细的银针,又准又稳地扎进了她最隐秘的心事里。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想家,连红袖都没有。可她忽然明白了——他一直在观察她。他看见过她在花园角落里发呆,看见过她在月光底下摩挲那枚玉佩,看见过她眼睛里那种不属于这座府邸的、遥远的神情。

      他在拼凑她。像一个玩拼图的人,东一块西一块,不急着拼完,却越拼越接近真相。

      沈清辞端着托盘走回西院,一路上脚步都是飘的。她把药膳放在沈瑛桌上,把书递过去,然后走到耳房里,关上门,一个人站了很久。

      她得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她胸腔里拼命扑腾,撞得她生疼。可她不能逃。她攒的钱还不够赎身,染料生意才刚起步,她连出府都需要找个合适的借口。如果现在跑了,就是前功尽弃。更何况她跑了红袖怎么办?她跑了谁给沈瑛熬药?

      她走不了。至少现在走不了。

      那天下午,沈清辞在西院廊下熬药的时候,沈瑛忽然从屋里出来了。她披着那件旧斗篷,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沈清辞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今天的药好像比平时苦。”沈瑛说,语气淡淡的。

      “太医改了方子,加了一味黄连。”

      “怪不得。”沈瑛拢了拢斗篷,偏过头看沈清辞,“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秋菊又为难你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瑛会注意这些。这位二小姐平日里几乎不说话,不是看书就是发呆,对院子里的事好像什么都不关心。可原来她都看在眼里。

      “没有,就是夜里没睡好。”

      沈瑛没有再问。她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药炉里跳动的火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以前也有过一个贴身的丫鬟,叫采蘋。她跟你一样,很能干,也认得几个字。后来王嬷嬷把她调走了,调到大小姐院里去了。大小姐嫌她手笨,打了她几板子,她就跳了井。”

      沈清辞拨弄炭火的手停住了。

      “我那时候没有替她说话,”沈瑛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谁的话都不想说。我觉得我说话没用,谁也不会听。后来采蘋死了,我才知道——不说话,也是一种罪过。”

      她站起来,把那件旧斗篷裹紧了些,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阿蘅,你若是有难处,可以跟我说。我虽然没什么用,但好歹是这府里的二小姐。”

      沈清辞跪坐在药炉前,看着沈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低头继续拨弄炭火,火星子溅起来,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她没躲。

      就在那天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轻而稳,像是刻意的。她悄悄爬起来,凑到窗纸的破洞前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个人影从西院正房那边走过来。是顾淮卿。他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在夜色中穿行的猫。他走到西院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朝她住的厢房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转身出了院门,消失在黑暗里。

      沈清辞退回到床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声砰砰砰地砸在耳膜上。顾淮卿半夜三更从西院正房的方向过来。那是二小姐住的地方。他去二小姐那里做什么?是去拿东西?放东西?还是——找那件王嬷嬷说过的东西?

      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这座侯府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秘密,而顾淮卿这个人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看不懂的节点上。她只知道一件事——他离她越来越近了。是一种更危险的接近。他在一点一点地剥开她,一层一层地掀掉她的伪装。

      而她只能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着秋菊,笑。对着顾淮卿,低头。对着王嬷嬷,顺从。对着红袖,把所有的恐惧都吞进肚子里,只给她看一张平静的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