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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秋菊开始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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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开始盯她了。
这件事沈清辞是慢慢才察觉到的。起初只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她去大厨房领饭,回来的时候在回廊拐角撞见秋菊,秋菊说自己是来查看炭火用度的。她去浆洗房送二小姐的衣裳,又在井台边碰见秋菊,秋菊说自己是来催新裁的冬衣。她去后花园折花枝,远远看见藕荷色的裙角一闪,等她走近了,人已经不见了。
一次是巧,两次是巧,三次四次,就不是巧了。
沈清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警觉。她把藏在床底下的那罐商陆粉末换了个地方,塞进西院耳房后面一个废弃的狗洞里,上头盖了块破瓦片。那块碎银子也不再放在枕头芯子里了,而是用布裹了贴身藏着,睡觉都不摘。
她知道秋菊在找什么。把柄。一个能把她彻底踩死的把柄。上次袖口上那块紫色污渍虽然没有被当场抓住,但秋菊显然没有放下疑心。她像一只耐心的猫,蹲在老鼠洞外头,不急着伸爪子,就等着她自己露出尾巴来。
沈清辞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她老老实实地当差,规规矩矩地干活,见了秋菊比见了王嬷嬷还恭敬三分。秋菊让她去搬花盆,她二话不说就去搬。秋菊说西院的落叶没扫干净,她不辩解,重新扫一遍就是。忍字头上一把刀,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忍,忍到秋菊觉得无趣了,把目光转向别人。
可她没想到的是,盯着她的人不止秋菊一个。
顾淮卿这个人,沈清辞一开始是把他和秋菊分开看的。秋菊是小人,仗着王嬷嬷的势在下人里头作威作福,格局就那么大。顾淮卿不一样。他能跟永安侯坐在一起品茶论棋,能让侯夫人派王嬷嬷半夜跟他接头,能三言两语就从一个粗使丫鬟嘴里套出话来。这种人,跟秋菊不在一个层面上。
所以当她在府里第三次“偶遇”他的时候,她就知道麻烦了。
第一次是在去大厨房的路上。她端着一托盘的药渣子要去后院倒掉,经过垂花门的时候,迎面撞见顾淮卿从外头进来。他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手里拿着把折扇,大约是刚从侯爷书房出来,脸上带着几分闲适。看见她,他脚步一顿,微微颔首。
“阿蘅姑娘。”
沈清辞端着托盘往路边让了一步,低头行礼:“顾公子。”
她等着他走过去。可他没有动。他站在垂花门下,日光从雕花的门檐上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了几道细碎的光影。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药渣子一眼。
“这是给二小姐熬的药?”
“是。”
“二小姐的病,近来可好些了?”
这话问得不算过分。他是侯爷的座上宾,关心一句二小姐的身体,合情合理。沈清辞不能不应。
“回公子,二小姐还是老样子,太医说要慢慢养。”
顾淮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沈清辞以为这就完了,端着托盘正要走,他忽然又开口了。
“上次在茶房,你说你的分茶是偷着学的。”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来我想了想,觉得不大对。”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粗使丫鬟,能偷师学艺到这个地步,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原本就有些底子。”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阿蘅姑娘,你觉得你属于哪一种?”
冬日的风吹过回廊,把她手里的药渣子吹出一股苦涩的气味。沈清辞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在无数种应对里挑了一个最安全的。
“公子抬举了。奴婢不过是记性好些,姑姑们做一遍的事,奴婢多看几遍就记住了。至于底子——”她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奴婢是乡下人,家里连像样的茶碗都没有,哪来的底子。”
这回答是她精心设计过的。不卑不亢,既不否认自己记性好,也不承认有底子,把一切都推到“多看几遍”上去。
顾淮卿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停了。
“记性好是好事。”他说,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像是特意在重复同一句话,“在侯府当差,多记着些,总是没错的。”
然后他就走了。
沈清辞端着托盘站在原地,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的后背沁了一层薄汗,冬天的冷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脊梁上。
第二次“偶遇”发生在三天之后。
这回是在侯爷的书房外头。沈清辞被王嬷嬷临时抓差,去给书房送一壶新泡的龙井。她端着茶盘走到书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顾淮卿。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送茶的?”他问。
“是。”
“侯爷正在看折子,你进去吧。”
他侧身让开。沈清辞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他身上有一丝极淡的墨香,混着书房里沉旧的纸张气息。她把茶盘放在侯爷的桌案上,垂手退出去。整个过程,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后背上,不热不冷,像是有人用毛笔的尾端在她脊梁上轻轻画了一道线。
退出书房的时候,顾淮卿还站在廊下。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姿态闲适,像是在等什么人。
“阿蘅姑娘。”
又来了。
沈清辞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上次说自己记性好,”他把书卷在手里敲了敲,语气漫不经心,“我倒想问问,除了分茶,你还记得什么?”
“奴婢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比如,”他偏过头,目光从梅花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进府的?”
沈清辞心里猛地一紧。
这个问题不像上一个那么温和。他在问她原主的事。阿蘅是怎么进府的,是被谁买进来的,进府之前是哪里人,这些她全都不清楚。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如果顾淮卿知道些什么,或者故意拿这个问题来试探她,她说什么都可能露出破绽。
她沉默了一息。这一息里她想到了很多,最后选择了最稳妥的一个答案。
“奴婢是被人伢子卖进府的。至于以前的事——奴婢生过一场病,从前的事记不太清了。”
生病,失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借口。在古代,一个人发烧烧坏了脑子是常有的事,谁也不能说她撒谎。
顾淮卿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了些。他好像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又好像只是在欣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怎么挣扎。
“生过病。”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那倒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话一出口沈清辞就后悔了。她不该追问。他等的就是她追问。
果然,顾淮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惜记性好的人,偏偏忘了自己的来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句诗,“人要是不知道从哪里来,又怎么知道往哪里去呢。”
他说完这句话,把书卷往袖中一拢,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他那袭雨过天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在暗示什么?他知道什么?还是说他只是在试探,拿话诈她,看她的反应?
不管是哪一种,都够让她心寒的。她原本以为这座侯府里需要应付的只是秋菊这样的小人,可现在看来,真正危险的人根本不在下人堆里。顾淮卿就像一柄悬在她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而最可怕的是,她连他为什么对她感兴趣都不知道。
第三次遇见他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学会了绕道走。
那天她远远瞧见顾淮卿在花园的凉亭里跟周统领说话,立刻就缩回了脚,绕了一大圈从后罩房后面走。宁可多走半里路,也不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可躲得过顾淮卿,躲不过另一个麻烦。秋菊对她的监视已经从暗中观察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找茬。她开始隔三差五地来西院“巡查”,每次来都要翻一翻沈清辞的东西。被子掀开看看,床底下探头望望,连沈清辞放私人物品的小包袱都被她解开翻了好几遍。
沈清辞知道她在找什么。那包紫色的染料粉末,或者任何能证明她在偷偷做买卖的东西。
还好她早有准备。商陆粉末早就转移到了狗洞里,碎银子缝在贴身的小衣里头,至于那些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新一批染料——她把它们藏在了一个秋菊打死也想不到的地方。
西院正房的屋檐底下,有一个燕子弃了的老窝。沈清辞踩着梯子爬上去看过,窝是空的,深而隐蔽,塞几个小布包进去绰绰有余。她把第二批做好的染料全藏在那里,上头还盖了几片枯叶。就算有人抬头看,也只会觉得那是个旧燕子窝,没人会去翻。
她把这些安排得妥妥帖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然后那天晚上就出了事。
那天夜里,沈清辞本来已经睡下了。她躺在后罩房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红袖均匀的呼吸声,自己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忽然,红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沈清辞爬起来替她盖被子,动作太急,衣袖带翻了床头的针线筐。
芝麻粒大的事。可她就是在捡针线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今天傍晚把一批新染的布样晾在后院柴房后面的角落里,想着等明天干了再收。那个地方很偏,平时除了她没人去。可万一有人去呢?万一今晚有人路过呢?万一秋菊正等着她露出这么个破绽呢?她越想越不安,最后披了件旧袄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走的是后罩房后面那条最偏僻的小路。这条路白天都少有人来,晚上更是黑灯瞎火,只有月光照在墙头上,给灰瓦镀了一层青灰。她贴着墙根走,尽量不出声。
经过侯爷书房后面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也不是猫。是脚步声。很轻很稳的脚步声,从书房那边传过来。
沈清辞本能地闪进了墙角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砖墙,把自己的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
书房后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平日没人来,堆着些废弃的花盆和旧木料。此刻那夹道里站着一个黑影。高而瘦,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辨。
沈清辞屏住了呼吸。那人从书房的窗户翻出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几乎没有声响。他反手把窗户关好,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从夹道里走出来。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眉目清俊,神情冷沉。是顾淮卿。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不是白天那副闲适贵公子的模样。他脸上的表情也和白天截然不同——没有笑,没有那种漫不经心的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警觉的冷。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月色下看不清是什么,但从他拿东西的姿势来看,是纸。
沈清辞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在阴影里缩了片刻,估计顾淮卿已经走远了,才轻手轻脚地从夹道口探出头去。
书房的窗户紧闭着,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可她看得清清楚楚,顾淮卿是从那扇窗户里出来的。他翻进侯爷的书房,拿了一卷东西。不是借,不是讨,是翻窗户拿的。
他在偷东西。
沈清辞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个侯府的清客,半夜三更穿着夜行衣翻侯爷书房的窗户,还偷了一卷纸。这个人——他根本不是来拜访故交的。他待在永安侯府,跟侯爷下棋品茶,跟周统领称兄道弟,跟王嬷嬷接头密谈,全都是在演戏。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她想起那天夜里在西院看到的——王嬷嬷提着灯笼,对顾淮卿说“东西在二小姐那里,夫人说了,必须拿回来”。当时她以为顾淮卿是侯夫人的人。可现在她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侯夫人是太子的岳母,永安侯府是太子的外家。如果顾淮卿在这里偷东西,那他针对的,也许不是侯府,而是太子。
而太子的敌人,满朝上下只有一个。陈王。
沈清辞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只是秋菊,只是王嬷嬷,只是这座府里那些欺负她的下人。她以为只要攒够了银子赎了身,就能从这张网里逃出去。可她错了。
这座府邸是一盘棋。侯爷在下,侯夫人在下,太子在下,陈王在下。顾淮卿在下。而她——她连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棋子上的一粒灰,连站的地方都不是自己选的。她以为自己在偷偷地攒银子攒自由,可她的一举一动,早就被那些人看在眼里。
她靠在墙上站了很久。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浑身发抖。可她没有动。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顾淮卿是陈王的人,这件事她知道了。可她不能说。她一个小丫鬟,没有任何证据,跑出去说侯爷的座上宾是陈王的暗桩,谁会信?不但没人信,反而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唯一的办法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那些布样从柴房后面取出来,抱在怀里,沿着来路摸回了后罩房。红袖还在睡,被子又蹬掉了,一条腿搭在床沿外头,睡相一如既往地豪放。沈清辞替她把被子掖好,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把怀里的布样一块一块叠整齐。紫色的布样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像是在提醒她——她还有一个计划,她还有一条退路。
她把布样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灰扑扑的帐顶。头顶上是一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帐子,看上去薄薄的、透透的,挡不住什么风雨。可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片薄薄的布也是一种庇护。至少她还有这张床,还有红袖,还有藏在燕子窝里的染料和缝在小衣里的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