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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互补 ...

  •   裴照野来得比昨天更早。
      谢烬睁开眼时,窗外还是灰的。沈栖在身旁蜷着,呼吸轻浅,手攥着她的袖口,像昨夜一样。但这一次,沈栖的眉头皱着,像在梦里也在紧张。
      谢烬没动,听着楼下的动静。引擎声,车门开关,脚步声上楼,停在门外。两声敲门,轻,不急促。
      "是我。"裴照野的声音。
      谢烬起身,沈栖跟着睁眼。两人对视,心口的绳子还在,但比昨夜更软了,像被体温焐成了习惯。
      "他来测范围。"谢烬说。
      "测什么?"沈栖坐起来,头发乱着,不像白天那个标准笑容的女孩。
      "测我们能离多远。"谢烬走向门,"也测他靠近我时,失明多久。"
      她拉开门。裴照野站在走廊里,风衣换了,深灰换成黑色,手里没拿佛珠,捧着一个木盒。盒上有锁,铜的,刻着渡魂咒。
      "法器。"他说,目光先落在沈栖手腕的符纸上,检查愈合。然后看向谢烬,停在她脸上,三秒,移开。
      "进来。"谢烬让开门口。
      裴照野进门,木盒放在书桌上。他打开锁,盒里是三层——上层罗盘,中层符纸,下层铜钱。铜钱是完整的,三枚,没裂。
      "裴家的。"他说,"比你的稳。"
      谢烬拿起一枚,掂了掂。重,凉,像握着一块冰。她摇了一下,铜钱在掌心转,没落地,像被什么吸住了。
      "测什么?"她问。
      "共命范围。"裴照野取出罗盘,指针是活的,不是磁针,是某种更细的,像发丝,"你们两个,分开站。我念咒,指针会追魂魄纠缠的方向。三米内,指针抖。十米内,指针转。超过十米——"
      "会怎样?"
      "指针断。"裴照野说,"或者你们断。"
      沈栖脸色白了一下。谢烬没表情,她把铜钱放回盒里,"先测近的。"
      她拉着沈栖,走到房间两端。谢烬靠窗,沈栖靠门,中间隔了四米。裴照野站在中间,罗盘平举,念咒。
      指针动了。不是抖,是转,像被两只手同时拧,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最后停在正中央——指向天花板。
      "四米。"裴照野说,"指针转,不抖。说明疼,但不致命。"
      "再远。"谢烬说。
      她往阳台退,沈栖往走廊退。裴照野跟着走到门口,罗盘平举。指针开始抖,像痉挛,像有人在掐它。
      "五米。"裴照野说,"抖了。你们什么感觉?"
      谢烬心口攥紧,像被无形的手捏了一下。她看向沈栖,沈栖靠在门框上,手按着胸口,嘴唇发白。
      "疼。"沈栖说。
      "多疼?"
      "像……像有人捏心脏。"
      谢烬没说话。她的感觉一样,但她没说。她往阳台又退了一步,六米。指针突然疯狂转,像要飞出去。同时,她感觉到沈栖的疼——不是自己的,是共命的传递,像绳子被扯到极限,另一端的人在尖叫。
      "停!"裴照野喊。
      谢烬停住。沈栖也停住,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心口的攥紧感退了,变成温热的胀。
      "六米是极限。"裴照野说,指针终于停了,指向斜下方,像累坏了,"超过六米,指针会断。你们会——"
      "会怎样?"
      "心脏骤停。"裴照野说,声音低,"或者魂魄撕裂。共命是强绑,不是软绳。"
      谢烬走回房间。沈栖也走回,两人在床边相遇,掌心对掌心,温度平衡。六米,比昨天想的更短。
      "测近的。"谢烬说。
      "测过了。四米转,六米断。"
      "测零米。"谢烬说,"触碰时,失明多久。"
      裴照野僵住。他看向谢烬,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像被什么粘住了。三秒,五秒,八秒——
      "你已经在测了。"沈栖突然说。
      裴照野回神。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什么?"
      "你看她看了八秒。"沈栖说,声音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昨天你只看三秒。今天八秒。你在习惯,对吗?习惯靠近她。"
      裴照野没答。他放下手,看向罗盘,指针还在抖,像余震。
      "零米不测。"他说,"昨天测过了。触碰即失明,时间不定。碰得越久,失明越久。"
      "最长多久?"
      "不知道。"裴照野说,"我没敢碰太久。"
      谢烬笑了。嘴角扯到和沈栖同样的角度,但眼神没收进去。
      "你怕看见什么?"
      "怕看见更多。"裴照野说,声音哑,"昨天看见你分魂。再往前,可能看见你被遗弃。再往前,可能看见你——"
      他停住,像说不下去。
      "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为什么分魂。"裴照野说,"不是救我,是别的。我怕那个'别的'。"
      谢烬没说话。她走向裴照野,一步,两步,一米五,一米——
      "别过来。"裴照野后退,靠住书桌,"零米会触发。"
      "我知道。"谢烬又走一步,半米,"但我想知道,失明时你看见什么。我也想知道,我看见什么。"
      她伸手,指尖碰向裴照野的手。
      "谢烬!"沈栖喊。
      指尖接触的瞬间,世界黑了。
      不是完全黑。像昨天,但更深,像被按进墨水里。谢烬在黑暗中下坠,比昨天更快,更深。她感觉到裴照野的手在抖,指尖冰凉,像溺水的人抓住她。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记忆,是现在。她看见裴照野眼中的自己——不是镜子里的,是裴照野的视角。她站在他面前,道袍空荡荡的,脸太白,像纸人,但眼睛太亮,像两团火,烧在纸人脸上。
      她看见裴照野在想什么——不是语言,是感觉,像颜色,像气味。他在想"太近了",在想"会失明",在想"但不想退"。
      然后颜色变了,从灰变成红,像血。她感觉到他的恐惧——不是怕她,是怕自己。怕自己会习惯这种近,会渴望这种失明,会在光明里觉得空虚。
      黑暗碎了。像昨天一样,光涌进来。
      谢烬恢复视觉,发现自己握着裴照野的手。两人站在书桌前,距离零米,掌心对掌心,汗混在一起。
      "你看见了什么?"裴照野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看见你眼中的我。"谢烬说,"纸人,火眼。还有你的恐惧——怕习惯我,怕渴望我。"
      裴照野瞳孔缩了一下。像被剥开,像被看见内脏。
      "你呢?"他问,"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我看见你。"谢烬说,"递归。像镜子对镜子。"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视野清晰了。裴照野还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像还想抓住什么。
      "多久?"沈栖问。她站在床边,声音发颤,"这次失明多久?"
      "三秒。"裴照野说,手放下,"比昨天短。"
      "为什么短?"
      "因为……"裴照野看向谢烬,"因为她在习惯。我也在习惯。"
      他顿了顿,"习惯被看见。"
      下午,表少爷醒了。
      谢烬和沈栖下楼时,前厅里坐着五个人。沈崇、林婉、表少爷、裴照野,和一个陌生女人。女人穿白大褂,拿听诊器,是医生。
      "检查过了。"医生说,"身体没事,但建议休息。可能是……癔症。"
      "不是癔症。"谢烬说。她走到表少爷面前,蹲下,看他眼睛。瞳孔正常,但眼底有东西,像墨点,没散尽。
      "是什么?"表少爷问,声音虚,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是地脉里的东西。"谢烬说,"二十年前换命格,压在地脉里。现在封印松了,它找出口。"
      "找什么出口?"
      "找命格缺口。"谢烬说,"我有缺口,分魂留下的。沈栖也有缺口,借来的命格不贴合。你——"
      她看向表少爷,"你没有缺口。但你在沈家住久了,沾了地脉的气,成了它的嘴。"
      表少爷脸色变了。他看向沈崇,沈崇没说话,林婉在发抖。
      "怎么办?"他问。
      "驱。"谢烬说,"但不是我驱。我半吊子,铜钱裂了,法不成。"
      "那谁驱?"
      谢烬看向裴照野。裴照野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三枚完整铜钱,没摇。
      "裴家渡魂,不管驱鬼。"他说。
      "但现在管了。"谢烬说,"共命。地脉里的东西不除,它会一直找我和沈栖。找到我们,找到你。我们三个闭环,缺一不可。"
      裴照野没说话。他看向铜钱,三枚完整,没裂。他摇了一下,铜钱转,没落地,指向谢烬。
      "卦象怎么说?"谢烬问。
      "说……"裴照野顿了顿,"说三人行。说互补。说缺什么补什么。"
      他看向沈栖,"你命格纯阴,引鬼,但也能困鬼。鬼进你身,出不去,像进笼子。"
      沈栖脸色白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烬接话,"你是诱饵。鬼来了,进你身,裴照野封你身,我——"
      她顿了顿,"我用分魂的缺口,把它吸进我体内,再封。"
      "不行!"裴照野和沈栖同时喊。
      两人对视,又同时看向谢烬。裴照野瞳孔深黑,像两口井在烧。沈栖嘴唇发白,像纸人。
      "太危险。"裴照野说,"分魂的缺口是你的魂魄伤口。鬼进去,会撕你。"
      "我知道。"谢烬说,"但卦象说互补。我缺魂魄,你缺命格,她——"
      她看向沈栖,"她缺真实。我们都有缺的,才能困住它。"
      "如果困不住呢?"
      "那就一起死。"谢烬说,声音平静,像在说天气,"共命。一死俱死。但困住了,就能活。"
      她看向裴照野,"你封得住吗?"
      裴照野没立刻答。他看向铜钱,铜钱还在转,指向谢烬,像被钉住了。
      "封得住。"他说,"但需要你配合。零米触碰,失明时,我能看见你的魂魄缺口。缺口在哪,鬼在哪,我封哪。"
      "那就触碰。"谢烬说。
      "失明时你看不见。"
      "你看见就行。"谢烬说,"你当我的眼睛。"
      裴照野抬头。谢烬在看他,眼神还是静的,像死水,但水底有东西在烧。他想起失明时看见的她——纸人,火眼,恐惧他的习惯。
      "好。"他说。
      夜里,前厅清空。沈崇、林婉、表少爷、医生,都退到二楼。前厅只剩三个人——谢烬,沈栖,裴照野。
      灯关了。月光从窗户进来,像一层霜。
      "怎么做?"沈栖问。她站在房间中央,白裙子在月光下发亮,像诱饵。
      "等。"谢烬说。她站在沈栖身侧,距离一米,掌心对掌心,"它白天被裴照野伤了,夜里会来找缺口。你的纯阴命格,最吸引它。"
      "然后?"
      "然后它进你身。"裴照野说。他站在沈栖另一侧,距离一米,捏诀,指尖有光,"我封你身,不让它出去。谢烬触碰我,零米,失明,看见缺口。然后——"
      "然后我用分魂的缺口吸它。"谢烬说,"像吸尘器。吸进我体内,裴照野封我。"
      "封得住吗?"沈栖问。
      "不知道。"谢烬说,"但卦象说互补。试试。"
      沈栖没说话。她看向自己的手,白裙子,月光。她想起白天的标准笑容,想起剥橘子时的手指,想起裴照野以前看她腕上的玉镯。
      "我想试试。"她突然说,"不是被保护,是……是参与。"
      她看向谢烬,"你分魂,他渡魂,我引鬼。我们都有用的,对吗?"
      谢烬笑了。嘴角扯到同样的角度,但眼神没收进去——她还是不装。
      "对。"她说,"都有缺的,都有用的。"
      月光更亮了。前厅的温度在降,像有人在开冰箱。沈栖的呼吸变白,像冬天。
      "来了。"裴照野说。
      沈栖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风,是某种更黏的,像鼻涕,像触手。它找她的手腕,找她的命格,找她的纯阴体。
      "让它进。"谢烬说,握紧沈栖的手,"别怕。我在。"
      沈栖没怕。她想起谢烬的话——"都有缺的,都有用的"。她缺真实,但真实就是此刻,就是引鬼,就是参与。
      东西进身了。像冰,从手腕钻进血管,往心脏爬。沈栖发抖,但没喊。她感觉到谢烬的手在握紧,裴照野的诀在念,像两个锚,把她钉在原地。
      "封!"裴照野喊。
      指尖的光暴涨,像网,罩住沈栖。东西在网里挣扎,像鱼,像蛇。沈栖疼,但没喊,她睁开眼睛,看向谢烬。
      "吸它!"她喊。
      谢烬伸手,握住裴照野的手。零米。世界黑了。
      失明中,她看见沈栖体内的东西——不是鬼,是残魂,二十年前换命格时撕碎的魂魄碎片,被地脉压了二十年,疯了,找宿主。它找沈栖的纯阴命格,像找巢。
      她也看见自己的缺口——分魂留下的,像伤口,像嘴,在吸。残魂被吸过来,像被漩涡卷,往她体内钻。
      "缺口在左肋!"裴照野喊。他在失明中看见,声音像从很远传来,"封!"
      谢烬没封。她让残魂进,像让水流进伤口。疼,像二十年前分魂的疼,像肋骨被抽出来。但她没喊,她握紧裴照野的手,让他看见。
      "封!"裴照野又喊。他的光跟着残魂,追进谢烬体内,像针,像线,缝她的缺口。
      残魂在挣扎,像不想被缝住。谢烬感觉到它在撕她,像撕布。她咬牙,没松手,裴照野也没松手,两人的汗混在一起,血混在一起,光混在一起。
      然后,安静了。
      残魂被封在缺口里,像琥珀里的虫,不动了。谢烬的缺口还在,但多了一个东西,像补丁,像借来的魂魄碎片。
      她恢复视觉。裴照野也恢复,两人对视,手还握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成了?"沈栖问。她站在原地,白裙子还在,但眼底墨点散了,像洗过的纸。
      "成了。"裴照野说,声音哑,"互补。你引,我封,她吸。"
      他看向谢烬,"你体内……多了一个东西。"
      "我知道。"谢烬说,"残魂碎片。像补丁。"
      "疼吗?"
      "疼。"谢烬说,"但习惯了。分魂的疼,我习惯了二十年。"
      她松开裴照野的手,走向沈栖。两人掌心对掌心,温度平衡。沈栖的脉搏在跳,比以前快,但稳。
      "你参与了。"谢烬说。
      "我参与了。"沈栖说,笑,不是标准的,嘴角歪着,像没调好角度,但真实。
      裴照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他想起失明时看见的画面——谢烬吸残魂,沈栖引残魂,他在中间封。三个人,像齿轮,缺了谁都不行。
      "这就是互补。"他说,声音轻,像对自己说。
      谢烬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脸还是白的,像纸人,但眼底有东西在动,像鱼,像残魂碎片在游。
      "明天继续。"她说,"还有碎片。地脉里还有。"
      "明天?"裴照野问。
      "共命。"谢烬说,"不解绑,就一直有。碎片会找我们,我们得主动找它们。"
      她顿了顿,"三个人。一起。"
      裴照野没说话。他看向窗外,沈家的宅子在月光下像座坟,但门楣的玉匾裂口里,有光透出来,像什么东西在醒。
      "好。"他说,"三个人。一起。"
      他走向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谢烬。"
      "裴少爷。"
      "零米触碰时,"他说,声音低,像怕惊动什么,"我不仅看见你的缺口。我还看见……"
      "什么?"
      "看见你想被看见。"他说,"不只是被我看。被所有人看。被沈栖看,被你自己看。"
      谢烬没说话。她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有裴照野的温度,有沈栖的脉搏,有残魂碎片的疼。三种东西混在一起,像卦象,像命格,像某种还没成形的连接。
      "我会习惯的。"她说,"被看见。"
      裴照野拉开门,走了。脚步声下楼,引擎声远去。
      谢烬站在原地,看向沈栖。沈栖也在看她,眼睛里有光,像月光,像刚洗过的纸。
      "睡吧。"谢烬说,"明天还有碎片。"
      "明天他还会来?"
      "会。"谢烬说,"零米触碰,他习惯了。我也习惯了。"
      她拉着沈栖上楼。楼梯转角,她回头看了一眼前厅。月光照在地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根绳子,像闭环,像某种还没解开的纠缠。
      铜钱在窗台上,裂口对着三个方向。其中一道,微微颤动,像呼吸,像等待,像某种被看见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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