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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失明 ...

  •   裴照野来得比承诺的早。
      谢烬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沈栖在身旁蜷着,呼吸轻浅,手还攥着她的袖口,像怕她夜里溜走。谢烬没动,听着楼下的动静——引擎声,车门开关,脚步声上楼,停在门外。
      不是裴照野。脚步声太重,带着喘息,像跑上来的。
      敲门,急促,三下。
      "大小姐!二小姐!"管家的声音,"老爷让请你们下去,前厅……前厅出事了。"
      谢烬和沈栖同时睁眼。两人对视,心口的攥紧感还在,但比昨夜弱了些,像绳子被体温焐软了。
      "什么事?"沈栖问。
      "表少爷。"管家顿了顿,"昨夜留宿,今早……不太对劲。"
      前厅里站着四个人。沈崇、林婉、一个穿睡衣的年轻男人,和裴照野。
      裴照野不是刚来的。他站在角落,风衣还是深灰,但袖口沾了灰,像已经在前厅待了很久。他看向谢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沈栖手腕的符纸上。
      "裴少爷凌晨到的。"沈崇说,声音压着,"来送法器,正好碰上。"
      碰上什么,他没说。但谢烬看见了——那个年轻男人,沈崇口中的"表少爷",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漏气,像有什么东西在借用他的声带。
      "他怎么了?"沈栖问。
      "中邪。"林婉说,脸色比沈栖还白,"昨夜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这样,说……说一些话。"
      "什么话?"
      沈崇没答。表少爷突然转过头,看向谢烬。那双眼不对,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见眼白,嘴角咧着,笑还在,但眼睛里没笑意,像两张面具叠在一起。
      "你来了。"表少爷说,声音是两个人的,一个年轻,一个苍老,"我等你很久了。"
      谢烬没退。她感觉到沈栖在往后缩,心口的绳子扯了一下,疼。她拉住沈栖,往前一步。
      "你是谁?"她问。
      "我是谁?"表少爷歪头,像在思考,"我是这宅子的东西。二十年前,有人换命格,把我压在地脉里。现在封印松了,我出来了。"
      他看向沈栖,"借来的命格,压不住我了。"
      沈栖的手在抖。谢烬握紧她,感觉到她的心跳在加速,和自己的同步,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你想怎样?"谢烬问。
      "不想怎样。"表少爷站起来,动作僵硬,像关节生锈,"就想看看,分魂的人长什么样。你分了一半给别人,自己还剩多少?够我吃的吗?"
      他扑过来。
      谢烬抬手,从袖中甩出那三枚裂铜钱。铜钱在空中划弧,裂口对着表少爷,像三张嘴。表少爷停了一瞬,笑更大了——
      "裂的?你用裂的铜钱驱我?"
      铜钱落地,没响,像被什么吸住了。谢烬心口一沉,她知道不行——铜钱裂了,卦不成,法也不成。她算过大凶,但没带别的法器。
      "让开。"裴照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烬没让。她感觉到裴照野在靠近,三米,两米,心口的攥紧感变成沸感,像水在血管里烧。她咬牙,没退。
      "我说让开。"裴照野到了她身侧,一臂的距离。谢烬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像墨汁洇开,但她没转头,盯着表少爷。
      "你驱不了。"她说,"共命。沈栖的命格引鬼,我半吊子,你——"
      "我能。"裴照野说。他抬手,捏诀,指尖有光,不是符纸的光,是更冷的,像月色凝成针。他念咒,声音低快,谢烬听不懂,但表少爷听懂了,笑僵在脸上。
      "裴家的人?"表少爷后退一步,"裴家渡魂,不管驱鬼——"
      "我管。"裴照野说。他上前一步,越过谢烬,挡在她和表少爷中间。
      那一瞬间,谢烬的模糊感暴涨。不是边缘,是整个视野在化,像有人把她的眼睛按进温水里。她看见裴照野的背影在变形,拉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同时,她感觉到他的手——不是看见的,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像魂魄在触碰——他的手在捏诀,指尖的光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在干扰他。
      "退后。"裴照野说,没回头。声音哑,像咬着牙。
      谢烬想退,但沈栖在身后,两人绑着,她退沈栖也退,绳子扯着心口。她没动,模糊继续,视野里的裴照野变成一团光,像太阳,刺得她眼眶疼。
      表少爷趁机又扑。裴照野的诀慢了半拍,光散了,表少爷的手掐住他肩膀,指甲陷进肉里。
      "裴照野!"沈栖喊。
      谢烬没喊。她感觉到裴照野的疼——不是共命的疼,是某种更远的共振,像有人在敲钟,她在另一座山上听见了。她抬手,按在裴照野背上。
      掌心接触的瞬间,世界黑了。
      不是模糊,是完全失明。像有人把灯关了,把窗户关了,把魂魄的眼皮缝上了。谢烬在黑暗中下坠,不是身体的下坠,是意识的,像被抽进某个深井。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记忆,或者魂魄的碎片。
      她看见一个小孩,男孩,躺在石台上,脸色发青,像死了。石台周围站着人,穿黑袍,戴面具,念她听不懂的咒。然后一个更小的女孩爬上去,跪在男孩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女孩是她。八岁的谢烬,道袍太大,袖子卷了三圈,手腕细得像柴。她看着男孩,说:"我分你一半。"
      不是对男孩说,是对自己说。然后她低头,额头抵住男孩的额头,念咒——谢无忌教她的,不是渡魂咒,是分魂咒,把自己的魂魄撕开,一半留在自己体内,一半推出去,推给男孩。
      疼。谢烬在黑暗中感觉到八岁的疼,像有人把她的肋骨一根根抽出来,再塞回去。她尖叫,但八岁的她没有尖叫,她只是发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咒成了。男孩的脸色恢复,呼吸平稳,像睡着了。女孩——她自己——昏过去,从石台上滚下来,额头磕出血,没醒。
      然后她看见谢无忌。盲师站在石台边,没戴眼罩,眼眶是空的,但他"看"着她,"看"着男孩,"看"着这一切。他弯腰,抱起八岁的谢烬,血蹭在他道袍上,像一朵花。
      "无忌。"有人在叫,是黑袍中的一个,"她分魂了,命格压不住,要换。"
      "我知道。"谢无忌说,声音平静,"我算过。"
      "那你还让她分?"
      谢无忌没答。他抱着谢烬,往门外走,八岁的女孩在他怀里蜷着,像只猫。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有所顾忌,但还是做了。"他说,"这就是无忌。"
      然后黑暗碎了。像玻璃被砸开,光涌进来。
      谢烬恢复视觉,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手还按在裴照野背上。裴照野也跪着,肩膀在抖,表少爷倒在两人面前,眼睛闭着,嘴角的白沫在干。
      "你……"裴照野的声音,哑得不像他,"你看见了什么?"
      谢烬没答。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汗,有裴照野背上的温度,还有某种更远的残留——八岁的疼,像烙印,还在骨头上。
      "我看见你了。"她说,声音轻,像怕惊动什么,"八岁的你。石台。分魂。"
      裴照野僵住。他慢慢转头,看着谢烬,瞳孔深黑,但里面有东西在碎,像冰层裂开。
      "你也看见了?"他问。
      "我看见我分魂给你。"谢烬说,"然后被遗弃。然后谢无忌收养我。"
      她顿了顿,"你呢?你看见什么?"
      裴照野没答。他看向自己的手,捏诀的手在抖,指尖的光散了,但皮肤下有东西在动,像蛇,像魂魄在找出口。
      "我看见你。"他说,"八岁的你。分魂给我。然后……"他停住,像说不下去。
      "然后什么?"
      "然后我看见你滚下来,额头流血,没人扶你。"裴照野的声音低下去,像沉进水里,"我看见你一个人在石台边躺了很久,黑袍的人走了,面具的人走了,只有我……只有我在石台上睡着,不知道你疼。"
      谢烬没说话。她感觉到沈栖在靠近,心口的绳子扯了一下,温热的,提醒她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你们……"沈栖的声音发颤,"你们在说什么?"
      谢烬和裴照野同时转头。沈栖站在两步外,脸色发白,像纸人。她没听见他们的心电感应,但她看见了——两人跪着,背对着背,手还碰着,像某种仪式。
      "共命。"谢烬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只有我和你的八字纠缠。还有他的。"
      她看向裴照野,"二十年前,我分魂给他。我的魂魄在他体内,他的命格感应着我。现在共命触发,把三个人缠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沈栖问。
      "意思是,"裴照野站起来,声音哑,但稳了,"解绑不是解你们两个。是解我们三个。"
      他看向谢烬,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谢烬",是更重的,像咬在牙上的:"谢烬。你的魂魄在我体内,留了二十年。现在它想回去,但共命锁着,回不去。所以我会失明,会沸腾,会看见你的过去——因为你的魂魄在借我的眼睛,看你自己。"
      谢烬站起来。两人对视,中间隔着二十年的分魂,和两天的共命。
      "那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裴照野说,"但我会查。裴家有渡魂的记录,从二十年前查起。查出谁主持的仪式,谁换的命格,谁——"
      他停住,看向沈崇。
      沈崇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林婉在发抖,扶着墙。表少爷还在地上,没人管。
      "沈先生。"裴照野说,声音冷下去,"二十年前,您在场吗?"
      沈崇没答。他转身,走了。林婉跟上去,脚步踉跄。
      前厅里剩下四个人。谢烬,沈栖,裴照野,和地上的表少爷。
      "他怕了。"沈栖突然说。
      "谁?"
      "我爸。"沈栖看向谢烬,"他怕你知道真相。怕裴照野查。怕……"
      她没说完。谢烬懂了。怕共命解不开,怕沈栖的借命格暴露,怕沈家二十年的局被掀了。
      "那就查。"谢烬说。她走向沈栖,握住她的手,"一起查。共命。你逃不掉,我也逃不掉。他——"
      她看向裴照野,"他也逃不掉。"
      裴照野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皮肤下的东西还在动,像蛇,像谢烬的魂魄在找他。他握紧拳,把那条蛇压住。
      "我会来。"他说,"每天。带法器,带记录,带——"
      "带你的眼睛。"谢烬说,"失明时,我看见我自己。你也看见我了。我们交换。"
      裴照野抬头。谢烬在看他,眼神还是静的,像死水,但水底有东西在动,像鱼,像二十年前的分魂在游。
      "交换什么?"
      "交换残缺。"谢烬说,"你缺魂魄,我缺命格,她——"
      她看向沈栖,"她缺真实。我们都有缺的,才能连上。"
      沈栖没说话。她看着两人,看着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家,突然变成陌生的局。她握紧谢烬的手,像握紧唯一的浮木。
      "那查吧。"她说,"查清楚。谁换的,谁分的,谁——"
      她看向裴照野,"谁借了我的命格,让你安稳二十年。"
      裴照野瞳孔缩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更复杂的——愧疚,或者觉醒。他看向沈栖,第一次不是看"恩人",是看一个被借了命格、还笑着剥橘子的女孩。
      "我会还。"他说,声音轻,像承诺,像誓言,"不管用什么方式。还给你,还给她,还——"
      "还不了。"谢烬说,"分魂不能还,共命不能解,借来的命格——"
      她顿了顿,"但我们可以重构。不是还,是重新连。"
      "怎么连?"
      "不知道。"谢烬说,"但我会算。每天算一卦,直到算出第三条路。"
      她走向窗边,拿起那三枚裂铜钱。阳光照进来,裂口像三道伤口,对着三个方向——沈家,裴家,道观。
      "大凶之后,可能是大吉。"她说,"也可能是更大凶。但卦要摇才知道。"
      她摇铜钱。三枚落地,两反一正。
      坎为水,变坤为地。险中有顺,顺中有险。
      谢烬笑了。嘴角扯到和沈栖同样的角度,但眼神没收进去——她还是不装。
      "有意思。"她说,"险中险,但地能承水。有人能承住。"
      她看向沈栖,又看向裴照野,"你们能承住吗?"
      沈栖没答。她走到谢烬身边,两人掌心对掌心,温度平衡。
      裴照野也没答。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明天带法器来。"他说,"测共命范围。三米,十米,还是——"
      "零米。"谢烬说,"触碰时,完全失明。我们已经知道了。"
      裴照野僵住。他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按过谢烬肩膀、被她触碰过的手,皮肤下的蛇还在动。
      "零米。"他重复,像品这个词,"触碰即失明。失明即看见。"
      "看见即交换。"谢烬说,"交换即连接。"
      她顿了顿,"你怕吗?"
      裴照野没立刻答。他看向窗外,沈家的宅子在阳光下像座坟,门楣的玉匾裂着,"沈宅"两个字缺了一角。二十年前,他在这宅子的某个房间里睡着,不知道有个女孩在石台边流血。
      "怕。"他说,"但怕也要来。"
      他拉开门,走了。脚步声下楼,引擎声远去。
      谢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沈栖走到她身边,两人掌心还握着,心跳同步,不快不慢。
      "他变了。"沈栖说。
      "什么?"
      "以前他看我,先看玉镯。现在他看我,先看眼睛。"
      谢烬没说话。她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有裴照野背上的温度,有八岁分魂的疼,有沈栖的脉搏。三种东西混在一起,像卦象,像命格,像某种还没成形的连接。
      "睡吧。"她说,"明天他带法器来。我们测范围。"
      "测完呢?"
      "测完就知道,能逃多远。"谢烬说,"或者,逃不掉。"
      她拉着沈栖上楼。楼梯转角,她回头看了一眼前厅。表少爷还躺在地上,没人管。阳光照着他嘴角的干沫,像盐,像某种封印的残留。
      铜钱在窗台上,裂口对着三个方向。其中一道,微微颤动,像呼吸,像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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