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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限期 ...

  •   谢烬是被铜钱烫醒的。
      不是她的裂铜钱,是裴照野留下的那三枚完整铜钱。她放在窗台,夜里没动,今早却自己在抖,像有人在摇,抖到最后,三枚立起来,裂口对齐,指向门口。
      "有人来了。"沈栖说。她坐在床边,已经醒了,眼睛下面有青,像没睡稳。
      "谁?"
      "不知道。"沈栖说,"但铜钱指的方向,是正门。不是裴照野,他从后门走。"
      谢烬起身,道袍还是那件,袖口沾了灰。她走到窗边,看铜钱。三枚立着,像三根手指,指着某个她看不见的东西。
      "下去。"她说。
      前厅里站着六个人。
      沈崇、林婉、裴照野、表少爷、医生,和一个陌生人。陌生人穿玄色长袍,袖口绣着监察纹,手里没拿法器,捏着一卷竹简。他站在客厅正中,像尺子量过,不偏不倚,把空间切成两半。
      "玄门监察使,谢无妄。"裴照野说。他站在角落,声音低,像提前打过招呼,"来查……违规。"
      谢烬看向谢无妄。对方也在看她,目光平,像两潭死水,没波纹。但谢烬感觉到什么——不是敌意,是审视,像在看一件证物。
      "什么违规?"她问。
      "渡魂违规。"谢无妄说,声音和他目光一样平,"二十年前,裴家幼子渡魂,魂魄分流,未报备。十八年前,沈家换命格,逆天而行,未报备。现在,共命绑定,三人闭环,未报备。"
      他顿了顿,"三项违规,限期三十天。自行解绑,魂魄归位,命格复原。不解,我强制。"
      "强制会怎样?"沈栖问。她站在谢烬身侧,手攥着她的袖口,像昨天一样。
      "强制会伤。"谢无妄说,"魂魄撕裂,命格碎裂,或者死。"
      "或者一起死。"谢烬说。她看向谢无妄,"你强制过?"
      谢无妄第一次停顿。半秒,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强制过。"他说,"一对共生者。她们死了。所以我现在先给三十天。"
      谢烬笑了。嘴角扯到和沈栖同样的角度,但眼神没收进去。
      "你是来执行规矩的,还是来给我们时间的?"
      谢无妄没答。他看向裴照野,"裴家也违规。老夫人裴止,当年主持渡魂,未报备,未销毁法器。现在,她得出来。"
      "她不会出来。"裴照野说,声音哑,"她病了。"
      "病了还是躲了?"
      裴照野没说话。他看向谢烬,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困惑,是愧疚,像被剥开的伤口。
      "我去找她。"他说,"你们……别动。三十天内,别离开沈家。"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快,像逃。
      谢无妄没拦。他看向谢烬,又看向沈栖,竹简在手中卷紧,像量完的尺子要收起来。
      "你们两个,"他说,"命格纠缠太深。强行解绑,会伤。但维持现状,也会伤。地脉里的残魂碎片,你们昨天封了一个在谢烬体内。还有多少个?"
      "不知道。"谢烬说。
      "我知道。"谢无妄说,"七个。二十年前换命格,撕碎了七个魂魄。压在地脉里,现在松了,会一个一个找你们。"
      他顿了顿,"三十天内,不解绑,你们得封七个。封得住,活。封不住,死。"
      "或者找第三条路。"谢烬说。
      "没有第三条路。"谢无妄说,"规矩只有两条:解,或者维持。违规的,强制。"
      "规矩是人定的。"
      "规矩是命定的。"谢无妄说,声音第一次有波动,像死水被风吹了一下,"命格是命定的,魂魄是命定的,渡魂是命定的。你们以为选择是自由的?选择是命格给的选项。"
      谢烬没说话。她看向沈栖,沈栖也在看她,手攥着她的袖口,像攥着唯一的浮木。
      "那我们就选命格没给的选项。"谢烬说。
      谢无妄看着她。三秒,五秒,像在看一个不懂的卦象。
      "三十天。"他说,"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玄色长袍在门口一闪,像墨汁洇进阳光里。
      裴照野是下午回来的。
      他进门时,风衣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没戴,像刚从什么地方抢来的。
      "裴止呢?"谢烬问。
      "死了。"裴照野说,声音平,像在说天气,"或者说,快死了。她不肯见我,只让管家传话。"
      "什么话?"
      "她说,"裴照野顿了顿,像在读一封别人的信,"'安稳是毒药,我喂了你二十年。现在,你可以选择真实的痛,或者继续安稳的死。'"'
      他看向谢烬,"她说的是你的事。分魂。她当年在场,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裴照野没立刻答。他走到窗边,看铜钱。三枚完整,裴家的,还在抖,像余震。
      "她说,"他声音低下去,像沉进水里,"二十年前渡魂,不是救我。是借我。裴家需要我的魂魄做容器,测试渡魂术。谢烬分魂给我,是谢无忌的安排。他算出你命格大凶,想改,改不了,就让你分魂——分魂后命格弱,容易被换,被遗弃,但也……"
      "但也什么?"
      "但也活了。"裴照野说,"不分魂,你当年就死。命格太凶,压不住。分魂后,命格弱了,能换,能活,能被收养。"
      谢烬没说话。她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有裴照野的温度,有沈栖的脉搏,有残魂碎片的疼。现在又多了一个——被设计的命。
      "谢无忌知道?"她问。
      "知道。"裴照野说,"他算出你命格大凶,算出裴家要渡魂,算出分魂是唯一的活路。他让你分,不是救我,是救你。我……我只是容器。"
      "那你呢?"沈栖突然问,"你算什么?"
      裴照野转头看她。沈栖站在谢烬身侧,手还攥着袖口,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是恐惧,是愤怒,像被借了二十年的债,终于找到债主。
      "我算什么?"裴照野重复,像品这个词,"我算……被设计的另一部分。裴止需要渡魂成功,需要我活,需要谢烬分魂。她喂我安稳,让我感应你的命格,以为你是我的恩人。其实,"他看向谢烬,"其实恩人是你。但我被误导了二十年,护着错的人。"
      "你护着我,"沈栖说,声音发颤,"是因为她的命格在我体内?"
      "是。"
      "那现在呢?"沈栖问,"现在你知道了,你护谁?"
      裴照野没说话。他看向谢烬,谢烬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中间隔着二十年的设计,和两天的共命。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护她。但靠近她,我会失明。失明时,我看见她的疼,她的被遗弃,她的……她的不需要我。我不知道怎么护一个不需要我的人。"
      "她需要。"沈栖说,突然,像被什么推了一下,"她需要被看见。不是你护她,是你看见她。你失明时,看见她了,对吗?"
      裴照野点头。
      "那就继续看见。"沈栖说,"我也需要被看见。我们三个,都需要。这不是设计,这是……"
      她顿住,像找不到词。
      "这是互补。"谢烬说,接上她的话,"你引鬼,我吸魂,他封缺口。我们都有缺的,都有用的。设计让我们残缺,但残缺让我们连上。"
      她看向裴照野,"三十天。谢无妄给的。我们不解绑,我们封七个碎片。封完,找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不存在。"裴照野说。
      "那我们就造一条。"谢烬说。
      夜里,谢烬梦见谢无忌。
      不是平时的梦,是某种更真的,像被拽进记忆。她看见老头坐在道观门口,盲眼对着山,手里捏着裂铜钱,没摇。
      "无忌。"她在梦里叫。
      "不是无忌。"老头说,声音像从很远传来,"是有所顾忌,但还是做了。"
      "你设计我分魂?"
      "我算出你命格大凶,压不住。"谢无忌说,"分魂是唯一活路。但活路不是好路,是险路。险中险,坎为水。"
      "那你为什么让我分?"
      "因为我算过裴家。"谢无忌说,"裴家幼子,魂魄不全,需要容器。你分魂给他,他的容器装你的魂,你的命格弱下来,能活。这是交易,不是救。"
      "交易?"
      "交易。"谢无忌转头,盲眼对着她,像能看见,"但你分魂时,想的不是交易。你想的是'我分他一半,他就不会死'。这不是交易,是……"
      他顿住,像找不到词。
      "是什么?"
      "是连接。"谢无忌说,"残缺连接残缺。你缺命格,他缺魂魄,你们连上,才能活。这是命格给的选项,也是命格没给的选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无忌笑,没牙,像小孩,"规矩是命定的,但选择是自由的。你选择分魂,我选择让你分,裴家选择接受。三个选择,叠在一起,就是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在哪?"
      "在你们手里。"谢无忌说,"三十天,封七个碎片。封完,你们会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们是谁。"谢无忌说,"不是设计的产物,是选择的产物。选择连接,选择互补,选择……"
      他停住,像被风吹散。梦碎了,谢烬睁眼,天亮了。
      她看向掌心。裂铜钱在抖,但不是指向门口,是指向她自己。像镜子,像某种自问。
      "我是谁?"她问铜钱。
      铜钱没答。但裂口深处,有光透出来,像呼吸,像等待,像某种被看见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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