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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共命 ...

  •   沈栖的房间在二楼转角,朝南,带阳台。谢烬进门时,扫了一眼——粉白色调,毛绒玩偶,书架上摆着奖杯和相框。照片里的沈栖更小,穿公主裙,被沈崇抱着,笑出八颗牙齿。
      谢烬没照片。她在道观长大,谢无忌不拍照,说"照片拘魂"。她唯一被记录的形象,是八岁那年换命格时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烧了。
      "你睡床,我睡地板。"沈栖指着房间角落的榻榻米,"或者反过来。"
      "不用分。"谢烬从袖中取出那三枚裂铜钱,放在窗台,"共命。你离我超过三米,心口会攥紧。这房间不大,床和地板差不到两米。"
      沈栖试了一下。她往阳台退,退到第三步,心口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呼吸发紧。她停住,看谢烬。谢烬站在原地,面色如常,但指尖在抖——她也感觉到了。
      "别退了。"谢烬说,"我不想死,也不想让你死。"
      沈栖回到床边,坐下。两人对视,中间隔着一米五的床,和二十年的命格。
      "你恨我吗?"沈栖问。声音很轻,像怕答案太重。
      谢烬没立刻答。她走到书架前,拿起一个奖杯——"全市青少年钢琴比赛金奖"。沈栖的。她放下,拿起相框——沈栖和沈崇的合影,背景是迪士尼。她放下,拿起一本书——《玄门入门》,翻了两页,笑了。
      "你也学这个?"
      "爸让学的。"沈栖说,"说沈家女儿要懂点玄学。"
      "懂多少?"
      "皮毛。"沈栖低头,"算卦会摇,解卦不会。驱鬼会念咒,见鬼就晕。"
      谢烬把书放回去。她懂了——沈崇养沈栖,不是当女儿,是当容器。学玄学是为了让命格更"贴合"沈家,像给借来的衣服打补丁。
      "我不恨你。"谢烬说,"你也是被换的。换命格那年,你多大?"
      "三岁。"沈栖说,"我不记得。只记得从那时候开始,手腕上就有玉镯,说不能摘。"
      "现在摘了。"
      "碎了。"沈栖看自己的手腕,符纸还在,裴照野的血和沈栖的血混在一起,结成暗红的痂,"裴照野说,镯子是镇物。镇我的命格,也镇……你的。"
      谢烬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那三枚裂铜钱。夕阳照进来,铜钱的裂口像三道伤口,对着沈家的方向。
      "裴照野。"她念这个名字,"你和他是青梅竹马?"
      "算是。"沈栖的声音变了,轻了一点,"他小时候魂魄不稳,我家……沈家帮过他。后来他一直护着我。"
      "护着你,还是护着你的命格?"
      沈栖抬头,看着谢烬的背影。那背影太瘦,道袍空荡荡的,像里面没装人。但谢烬说话时,声音是从胸腔里出来的,带着共振,像敲钟。
      "有区别吗?"沈栖问。
      "有。"谢烬转身,"护着你,是护着沈栖。护着命格,是护着借来的东西。你分得清吗?"
      沈栖张了张嘴,没出声。她想起裴照野每次来沈家,第一件事是看她腕上的玉镯。她以为是关心,现在想,可能是检查。
      "我分不清。"她最终说,"你呢?你分得清吗?"
      谢烬走到床边,坐下。两人距离一米二,心口的攥紧感变成温热的胀,像两颗心脏在找同步的节奏。
      "我分不清。"谢烬说,"谢无忌收养我,是可怜我,还是算到我命格大凶想改?我分不清。但我现在不想分了。"
      她看向沈栖,"共命。你死我也死。我分不分,都得护着你。"
      沈栖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等了二十年"被护着",等到的是个绑定,不是选择。
      "我不想被绑定。"她说。
      "我也不想。"谢烬说,"但绑定已经发生了。我们可以一起解,或者一起死。没有第三条路。"
      她顿了顿,"暂时。"
      晚饭是送上来的。林婉没露面,沈崇在书房打电话,少年——沈栖的弟弟沈栖遥——来敲了一次门,探头看谢烬,又缩回去。
      "他怕你。"沈栖说。
      "我不怕他。"谢烬夹菜,"你怕他吗?"
      "怕?"沈栖愣了一下,"不怕。他是我弟。"
      "亲的?"
      "……"沈栖筷子停了,"不知道。妈说是,但爸……"
      她没说完。谢烬懂了。换命格这种事,沈崇做得出,林婉配合,但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只有沈崇知道。
      "吃饭。"谢烬说,"共命。你饿我也饿。你胃疼我也疼。为了我自己,也得让你吃饱。"
      沈栖笑了。第一次不是标准的笑,嘴角歪了一点,像没调好角度。
      "你真奇怪。"她说。
      "你也是。"谢烬说。
      夜里,谢烬睡不着。她躺在床边的地毯上,听沈栖的呼吸。那呼吸太轻,像怕惊动什么,偶尔抽一下,像在做梦。
      谢烬起身,走到窗边。铜钱在月光下发黑,裂口像三张嘴。她拿起来,摇了摇,没卦象——铜钱裂了,卦不成。
      "你也睡不着?"
      沈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谢烬回头,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和白天那个标准笑容的女孩不一样,现在的她更小,更脆。
      "共命。"谢烬说,"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心跳同步了。"
      "那你能让它慢下来吗?"
      "不能。"谢烬走回床边,坐下,"但我们可以一起慢。"
      她伸出手。沈栖犹豫一秒,握住。掌心对掌心,没有伤口了,但温度还在。谢烬的心跳是慢的,像道观里的钟,沈栖的是快的,像城里的车。两人握着,中间的温度在找平衡,渐渐同步,不快不慢,像两个人在黑暗中走同一条路。
      "裴照野会来的。"沈栖突然说。
      "我知道。"
      "他……"沈栖顿了顿,"他很好。真的。"
      "我知道。"谢烬说,"能渡魂续命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坏的是让他渡魂的人。"
      "你是说裴奶奶?"
      "我是说所有人。"谢烬说,"包括我师父。包括你爸。包括——"
      她停住。楼下有声音,车门开关,脚步声。沈栖也听见了,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上楼,停在门外。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沈栖。"裴照野的声音,"我来了。"
      沈栖要起身,谢烬拉住她。两人掌心还握着,温度刚平衡,分开会疼。
      "一起。"谢烬说。
      她拉着沈栖,走到门边,开门。
      裴照野站在走廊里,风衣换了,黑色换成深灰,手里没拿佛珠,捏着一张符。他先看向沈栖,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符纸上,检查愈合情况。然后看向谢烬,目光落在她掌心的伤口上,结痂了,但裂口还在。
      "我来复查。"他说,"沈栖的伤,还有——"他顿了顿,"你们的共命。"
      "进来。"谢烬说。她拉着沈栖后退,让出门口。
      裴照野进门。房间不大,他站在书桌旁,谢烬和沈栖站在床边,三人形成一个三角。谢烬突然感觉到心口一紧——不是共命的攥紧,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了个身,从慢变快。
      她看向裴照野。裴照野也在看她,瞳孔深黑,和白天一样。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停在她脸上,三秒,五秒。
      "你——"他开口,声音哑。
      谢烬没听清后面的话。因为视线突然模糊了。
      不是全黑,是边缘发虚,像有人把她的视野泡进温水里。中心还清晰,裴照野的脸在中心,但周围在化,像墨汁洇开。她眨眨眼,模糊没退,反而更重。
      同时,她感觉到裴照野的呼吸变了。他捏符的手在抖,指节发白,像在承受什么压力。
      "你怎么了?"沈栖问。她没看谢烬,看的是裴照野。
      "没事。"裴照野说,但声音更哑。他后退一步,靠住书桌,"可能是……共命波动。"
      谢烬没说话。她还在看裴照野,但视野里的他已经开始变形——边缘化开,中心收缩,像有人在拧她的眼睛。她闭上眼,再睁开,好了,清晰了,裴照野还是裴照野,站在书桌旁,面色如常,只是额角有汗。
      "你还好吗?"沈栖问谢烬。
      "还好。"谢烬说。她没提模糊的事。她看向裴照野,裴照野也在看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困惑,是恐惧,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我明天带法器来。"裴照野说,声音恢复了,"能测共命的具体范围。三米、十米、还是更短。"
      "好。"谢烬说。
      裴照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谢烬。"他叫她的名字,第二次。
      "裴少爷。"
      "你……"他顿了顿,"你晚上别出门。共命初期,魂魄不稳,容易招东西。"
      "什么东西?"
      "你分过魂。"裴照野终于回头,看着她,"分魂的人,魂魄有缺口。缺口会吸引——"
      他停住,像意识到说多了。
      "吸引什么?"
      "没什么。"裴照野拉开门,"明天见。"
      他走了。脚步声下楼,车门开关,引擎声远去。
      谢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沈栖走到她身边,两人掌心还握着,温度又平衡了。
      "他怎么了?"沈栖问。
      "不知道。"谢烬说。但她知道——刚才那几秒模糊,不是她的问题,是他的。他看她的时候,她在模糊。他退后的时候,模糊退了。
      为什么?
      她走到窗边,拿起那三枚裂铜钱。月光下,裂口像三张嘴,对着她笑。
      "谢烬。"沈栖在身后叫。
      "嗯?"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什么?"
      谢烬转头。沈栖站在床边,月光照着她,脸色发白,像纸人。
      "没有。"谢烬说,"你呢?"
      "我……"沈栖低头,"我刚才握着你的手,突然感觉到你的心跳。很快。比我的还快。但你脸上没表情。"
      谢烬没说话。她看向窗外,沈家的宅子在月光下像座坟,门楣的玉匾裂着,"沈宅"两个字缺了一角。
      "睡吧。"她说,"明天他带法器来。能测范围。"
      "然后呢?"
      "然后我们知道,能逃多远。"谢烬说,"或者,逃不掉。"
      她拉着沈栖,回到床边。两人躺下,掌心还握着,像两个溺水的人抓着同一块浮木。
      窗外,铜钱在月光下发黑。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呼吸,像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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