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大凶 ...

  •   谢烬算了一卦。
      铜钱落地,三枚全是反面。
      大凶。
      她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三秒,然后平静地收进布袋。算卦十年,她只给自己算过三次。第一次是八岁那年,盲师谢无忌教她摇卦,她摇出个"乾为天",老头摸着她的头说:"好命,可惜不是你的。"
      第二次是十五岁,她第一次成功驱鬼,摇卦问"我能活多久",铜钱裂了一枚,卦象未成。谢无忌说:"卦不答,是答了。"
      第三次就是今天。
      她要把这卦象收起来,铜钱却黏在掌心,像嵌进肉里。谢烬皱眉,用力一掰——铜钱脱落,掌心留下三道红印,排列如卦。
      坎为水。险中险。
      她抬头看道观外的天。阴,但没雨。远处有辆车正碾着碎石路上来,黑色,牌照是沈家的。
      该来的总会来。谢烬把铜钱扔进香炉,火光一舔,铜绿变黑。她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走出山门。
      车停在道观门口,下来三个人。司机,管家,和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女人四十出头,眉眼和谢烬有三分像,只是更精致,更疲惫。她看见谢烬的道袍,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谢烬?"女人问。
      "沈夫人。"谢烬没叫妈。她算过,沈崇的正妻姓林,叫林婉。二十年前换命格,林婉是知情者,还是执行者,卦象没说。但谢烬算过林婉的命,坎为水,和她一样。
      都是险中险。
      林婉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挂上:"上车吧,你父亲在等你。"
      谢烬没动:"我父亲在道观里。死了十年。"
      林婉的脸色终于变了。管家上前一步,要说话,林婉抬手止住。她看着谢烬,目光从敷衍变成审视,最后停在谢烬的眼睛上——那双眼太静,不像十八岁的姑娘,像看惯了生死的老东西。
      "谢无忌教你的?"林婉问。
      "他教我看卦。命格我自己看。"谢烬从袖中取出那三枚裂了的铜钱,"沈夫人,您今天不宜出行。坎卦,险中险。"
      林婉瞳孔一缩。她当然懂卦。沈家能换命格,靠的就是玄门底子。她今天出门确实摇了卦,乾为天,大吉。怎么到谢烬这儿就是坎?
      "你算错了。"林婉说。
      "我算自己,从没错过。"谢烬把铜钱收回,"但您的大吉也没错。只是您的大吉,是我的大凶。"
      她绕开车门,自己拉开后座,坐了进去。林婉站在原地,三月的冷风灌进领口,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沈家在城北,独栋,占地不小。谢烬下车时,抬头看了眼门楣——挂着块玉匾,"沈宅"两个字,边角有裂痕。她多看了两秒,林婉注意到,没说话。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沈崇,五十出头,面相端正,眉心却有一道悬针纹,主孤克。他左手边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玩手机,眼皮没抬。右手边是个女孩,和谢烬同龄,穿白裙子,正在剥橘子。
      女孩抬头,看见谢烬,笑了。
      那笑太标准,嘴角弧度、眼神亮度、甚至脸颊的凹陷,都像量过。谢烬也笑,嘴角扯到同样的角度,眼神却没收进去——她懒得装。
      "姐姐?"女孩站起来,橘子皮还捏在手里,"我是沈栖。"
      谢烬看着她。沈栖的命格她算过,坤为地,厚德载物,大吉。但这吉不是她的,是借来的。借谁的,谢烬知道。
      "谢烬。"她只报自己的名字,没握手。
      沈栖的手悬在半空,一秒,收回,笑容没变:"姐姐坐,我给你剥橘子。"
      "不用。"谢烬在沈崇对面坐下,"我算过大凶,今天不宜吃东西。"
      沈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压着什么:"你道观里的东西,带了多少?"
      "没带。"谢烬从袖中取出那三枚裂铜钱,"只剩这个。沈先生要?"
      沈崇盯着铜钱,悬针纹跳了一下。他当然认得——这是当年换命格时,用来"镇"谢烬命格的器物。应该在仪式后销毁,怎么会在她手里?
      "谢无忌给你的?"
      "他死前塞给我的。"谢烬把铜钱放在茶几上,"说让我带着,总有一天用得着。"
      铜钱接触玻璃面的瞬间,客厅里的灯闪了一下。
      沈栖"呀"了一声,往沈崇身边靠。少年终于抬头,看了谢烬一眼,又低头玩手机。林婉站在门口,没进来。
      谢烬看着那三枚铜钱。它们在抖,不是她在抖,是铜钱自己在抖,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沈先生,"谢烬说,"您这宅子,风水不太好。"
      沈崇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风水不好——二十年前换命格,逆天而行,沈家祖宅的地脉早就伤了。他找了多少玄门高人,镇了多少法器,才勉强压住。现在谢烬一来,铜钱就抖?
      "你做了什么?"沈崇站起来。
      "我什么都没做。"谢烬也站起来,"是它们认主。"
      她指向茶几。三枚铜钱立着,裂口对齐,指向同一个方向——沈栖。
      沈栖的脸色终于变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橘子皮掉在地上,指尖在发抖。不是她在抖,是她腕上的玉镯在抖。那镯子是祖传的,从她记事起就戴着,说是保平安。
      现在它在裂。
      "爸——"沈栖叫了一声。
      裂声更大了。不是玉镯,是客厅正中的供桌。桌上摆着沈家祖宗牌位,牌位后的墙壁,砖缝里渗出黑气,像墨汁洇开。
      谢烬后退一步。她算过大凶,但没想到是这个凶——不是人祸,是命格反噬。她来了,沈栖的借命格开始崩,而她的真命格在回归,两股力量撕扯,撕的是这宅子的风水局。
      "出去!"沈崇吼。
      太晚了。供桌上的玉佩——沈家祖传的双龙佩,"啪"地裂成两半。一半飞向沈栖,一半飞向谢烬。
      谢烬抬手去挡,玉佩碎片割破掌心,血溅出来。沈栖也尖叫一声,碎片嵌入她腕上的玉镯,镯子碎成粉末。
      两人同时后退,背靠背,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谢烬感觉到了。
      不是疼,是重。像有人把另一半身体塞进她怀里,挤进她骨缝里。她转头看沈栖,沈栖也在看她,瞳孔放大,嘴唇发白。
      "你——"沈栖说。
      "别说话。"谢烬抓住她的手。掌心对掌心,伤口对伤口,血混在一起。
      更重了。像有两根绳子,一根拴着她的心脏,一根拴着沈栖的,现在绳子打了结,谁动一下,两个人都疼。
      沈崇冲过来,被一股气浪弹开。林婉尖叫。少年终于扔了手机。
      谢烬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在愈合,不是正常的愈合,是被另一股力量拉扯着愈合,像有人在另一边缝针。她抬头看沈栖,沈栖的伤口也在愈合,同样的方式。
      "共命。"谢烬说。声音很轻,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沈崇爬起来。
      "八字纠缠,一死俱死。"谢烬松开沈栖,后退一步。沈栖跟着晃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线扯着。谢烬再退,沈栖再晃。
      "别退了!"沈栖喊,"我疼!"
      谢烬停住。她也疼,心口像被攥着。但她没喊,只是看着沈栖,看着这个占了二十年命格的女孩,现在和她绑在一起,分不开,逃不掉。
      大凶。原来应在这里。
      客厅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檀香和雨气。一个人站在门口,黑色风衣,肩宽腿长,手里捏着串佛珠,没戴。他先看向供桌的狼藉,再看向沈栖,最后看向谢烬。
      目光接触的瞬间,谢烬心口一紧——不是共命的疼,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跳了一下,不是她的心跳,是外来的。
      那人也有反应。他捏佛珠的手顿住,指节发白,像突然承受了什么压力。
      "裴照野?"沈崇叫出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惊和喜,"你怎么来了?"
      裴照野没回答。他看着谢烬,瞳孔深黑,像两口井。谢烬也看着他,感觉到那股"外来的"跳动越来越强,从心口蔓延到指尖,再到眼睛——她的视线边缘开始模糊,像有层纱罩下来。
      不是共命。共命是重,这是沸,像水在血管里烧。
      "你——"裴照野开口,声音哑。他上前一步,想靠近谢烬,又停住,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危险。
      谢烬后退一步,靠住墙。模糊感退了,沸感也退了。但她知道,刚才那三秒,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不是她触发的,是他,或者他们三个一起。
      "裴少爷,"谢烬平静地说,"你来得正好。能解绑吗?"
      裴照野没说话。他看向沈栖,沈栖腕上的玉镯碎了,伤口还在渗血。他皱眉,从风衣内袋取出一张符,拍在沈栖伤口上。血止了,沈栖喘了口气。
      但谢烬没感觉到轻松。共命的结还在,绳子还拴着。裴照野的符只治了沈栖的皮肉,没碰那根绳子。
      "解不了。"裴照野终于说,看向谢烬,"这是共命,不是咒。你们的八字——"
      "纠缠了。"谢烬接话,"我知道。一死俱死。"
      裴照野瞳孔又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共命。玄门裴家,渡魂起家,最懂魂魄纠缠。但他没说过,他感应了二十年的"恩人"命格,此刻在客厅里有两个——一个在沈栖身上,二手的,安稳的;一个在谢烬身上,原始的,沸腾的。
      他刚才靠近谢烬时,那种沸腾感,像有人把他的魂魄扔进开水里。他以为是威胁,下意识要退。但退开的瞬间,他感觉到失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剥离,想跟着谢烬走。
      那是什么?
      裴照野没问。他看向谢烬,谢烬也在看他,眼神平静,像刚才的沸腾只是他的错觉。但她掌心还有伤口,血没擦干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谢烬。"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裴少爷。"谢烬点头,"能解绑吗?"
      "暂时不能。"裴照野说,"需要查你们的八字源头。可能……需要很久。"
      "多久?"
      "不知道。"
      谢烬笑了。嘴角扯到和沈栖同样的角度,但眼神没收进去——她还是不装。
      "那麻烦了。"她说,"我算过大凶,没想到是这种凶。"
      她看向沈栖。沈栖也在看她,手腕上的符纸泛着金光,但脸色还是白的。两人目光相对,那根无形的绳子又紧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心口一疼。
      "别看我。"沈栖说,声音发颤,"你一看我,我就疼。"
      "我不看你也疼。"谢烬说,"共命。你逃不掉,我也逃不掉。"
      她转向裴照野,"裴少爷,你住哪儿?"
      "城北,裴家。"
      "远吗?"
      "不远。"
      "那麻烦常来。"谢烬从袖中取出那三枚裂铜钱,扔给他,"这是定金。解绑了,我还你三枚好的。"
      裴照野接住铜钱。裂口割破他的掌心,血渗出来,但他没松手。他看着谢烬,看着这个道袍沾灰、掌心带血、眼神却静得像死水的女孩,突然又感觉到那种沸腾——不是靠近她的时候,是看着她的时候。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魂魄深处,认出了她。
      "我会来。"他说。
      谢烬转身,走向楼梯。沈栖下意识跟了一步,被绳子扯得踉跄。谢烬停住,回头看她。
      "别跟着我。"
      "我也不想!"沈栖喊,"但你一走我就疼!"
      谢烬沉默两秒,然后伸出手。沈栖犹豫一秒,握住。掌心对掌心,伤口对伤口,血又混在一起。
      "那一起。"谢烬说,"上楼。找间房,我们住一起。"
      "什么?"
      "共命。"谢烬重复,"一死俱死。你离我超过三米,心口会攥紧。超过十米,会窒息。超过百米——"
      "会怎样?"
      "会死。"谢烬平静地说,"或者我会死。或者一起死。卦象没说清楚。"
      沈栖的脸更白了。她看向沈崇,看向林婉,看向裴照野。没人帮她。沈崇在打电话叫玄门高人,林婉在发抖,裴照野站在原地,捏着那三枚裂铜钱,血滴在地板上,和谢烬的血混在一起。
      "走吧。"谢烬拉着沈栖,上楼。
      楼梯转角,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照野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视线接触的瞬间,那种沸腾又来了,但这次更轻,像温水,不是开水。
      谢烬没退。她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上楼。
      身后,裴照野低头看掌心。三枚裂铜钱嵌在肉里,伤口不深,但疼。不是铜钱的疼,是魂魄的疼,像有什么东西想从伤口里出来,去找楼上那个人。
      他握紧铜钱,血更多,但那种"想出去"的感觉被压住了。
      暂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