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误我》君欲陇

41、七日！散漫而自由的时光 41

　　解永夜垂下手臂，任由鲜血流淌，他面无表情，似乎并不打算反抗这种惩戒：“江境主聪慧。不过，不必忧心，从答应成为你的同盟那天起，我便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一位自诞生起，年年岁岁生生世世，听从天道，顺应天道之人，一位众生皆痴，而他独醒的神谕之子。

　　触逆龙鳞、沉沦禁果，这样惊世骇俗的忤逆，又怎么会不受罚呢？

　　或许两人唯一的区别仅在于受伤程度不同罢了，解永夜断臂流血，而江渔天罚赐死。

　　金灵仿佛一眼圣洁的泉水，汩汩流入解永夜胸膛，直到那鲜血凝固方才停下。因为解永夜平日从来是干干净净，并非饱饮血色之人，看到他这幅样子，江渔竟觉得他有些惨。

　　江渔不自在地扭过头去，道：“公子，我不会疗愈术，已经止血了，你自己医治一下吧。”

　　静默延续了几秒，又听到女子落寞的声音：“抱歉。”

　　江渔从来只考虑，要想摆脱自己的命运，摆脱两界毁灭于御黎之手的命运，这个过程需要一位脱离两界之外的同盟。可直到看见此景，心中却涌起一股深深的愧色——先前竟不知，这种独一无二的天罚也会祸及同盟……

　　解永夜长睫轻忽，仿佛读懂了她的思量，道：“江境主，无需愧意。”

　　灵力覆盖在他的肩膀上，断臂很快便恢复如初，他道：“容在下大言不惭，我乃世上唯一知晓天机、与天道建联之人。灵核被毁之前，我亦是天下第二。所有的决定，选择走哪条路，都是我自愿的。”

　　解永夜说这些的时候，便更是一位淡漠的出尘之人了：“江境主，苍生道要关切的人无穷无尽，可算一算，哪怕是苍生道，哪怕是已故的纪修，也做不到以一人之力挽救天下人的事情。人不行，妖不行，神，也不行。”

　　“至少我解永夜的这一份，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言外之意——我不是需要被你保护的那个人，我和你关切的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江渔挑起眉尾，唇角勾起很浅的弧度：“谢谢，解永夜。”

　　他亦漾起笑意，那笑仿佛春山雪、夜月湖般淳厚洁净，令人沉醉，惬意到甚至可以让江渔暂时性地忽略他身上那种初诞的新鲜气质……

　　那种邪性的气质。

　　缓缓放低理智的警戒，模糊善恶开蒙的界限。

　　于是时间就这样流逝，一时间两人都未再言语。江渔琢磨着红薄帛，解永夜琢磨着江渔。

　　直到江渔受不了这种暧昧而微妙至极的氛围时，才轻咳一声道：“还有事吗？解公子。”

　　她微微歪首翻来覆去地看那红薄帛，天眼坠随着她的脖颈晃晃悠悠，仿佛被哄入一片梦中梦，慢慢闭合。

　　此刻，解永夜方才缓缓启唇：“梦该醒了……”

　　江渔抬首，只见解永夜的身影越来越缥缈，越来越朦胧，她忽然心头一跳伸手去抓，可却是扑空了。

　　“解公子？解永夜！”

　　他的身影散去，拢成一缕风的形状，撩动着她的指尖：“江境主，醒来见我，好不好……”

　　血珀心灯随着江渔跳跃的动作不安地摇晃，而某次再落地时，却是一脚踏空。

　　突然！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粉红的狸猫竖瞳，黑暗中徐徐铺陈开一副斑斓画卷：桃狸族的少女坐在一根朽木上，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而持弩的苏季捧起她的脸庞。红薄帛于空中飘扬，赤红的红线将两人笼绕其中。

　　颜听雪低声地抽泣着，单薄瘦削的身形如同一只受伤的猫咪，她不舍地遥望着，眼中情愫五味杂陈。

　　江渔本能地想要向她靠近，可失重令她急速下坠，唯有颜听雪越来越远、模糊消散的脸庞。

　　最终，后背传来火辣辣灼烧的痛感，江境主于梦魇中直坠十八层阿鼻地狱，烈火焚身，摧折双翼。

　　她缓缓睁眼，入目是高阔沉木屋顶，色泽沉雅，锦绡低垂，琼木雕栏价值不菲却不失典雅，一切都干净的近乎冷清，就像这间房屋的主人一样。

　　江渔尚未从那光怪陆离的梦中完全苏醒，茫然地仰望着屋顶横梁，而后眨眨眼，缓缓支起上半身，这才发现床尾还坐着一个人。

　　解永夜背对着她，不知怎么看起来又清瘦了。

　　一袭青衫甚至可见蝴蝶骨，闭目蹙眉更添几分忧郁而惊心动魄的美感。他的左臂姿势怪异，似乎是某种疗愈术还未完成的痕迹。

　　江渔不愿打扰他的小憩，悄无声息地跳下了床，视线锁定在条案上的一条薄被上，很快就拿到了手中。

　　握着薄被的手悬在空中，落也不是，走也不是。梦中一吻太过惊异而匪夷，令江渔现在无论对解永夜做什么，总有几分分不清尺度的踟蹰。

　　好在，小憩的人很快便醒了。

　　他缓缓转首，视线落在江渔停顿半空的手上，仰望之间，浮起温润笑意：“你醒了？”

　　江渔目移视线，还是将薄被拢了拢，披在解永夜身上，方才又坐回床榻边。

　　她道：“醒了。不知我疗养了多久，总感觉……你瘦了。”

　　解永夜闻言一顿，道：“无事，旧疾而已。江境主，你昏迷了十日有余，现在感觉如何？”

　　这么说来，他莫不是在这里守了十日？怪不得瘦了……

　　“感觉？”江渔恹恹地活动两下胳膊，“公子离开之后，做了几个噩梦，感觉得了郁症，有救吗？”

　　这世上没有谁比江渔自己更了解自己，她极其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自由意志在崩塌。不是不再反叛，而是反叛的对象被抹去、弱化。

　　其实也不算坏事，若任其发展，只是会失去天书记忆，失去已知悉的所有天道相关的信息，变成不知天命而无忧无虑的，反叛三宗仍护佑黎民的，正常的江境主。

　　解永夜一贯疏离的神色终是松动几分，视线缓缓落在她的眉眼间，声线依旧温润，却浸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境主，人界五州七十二镇，妖界一域九城鼎立，两界另有山川上百、林谷数十。江渔，我陪你散散心可好？”

　　他紧紧地注视着江渔，唇齿间将最想说出的后半句又吞咽下去——江渔，别再管任何人的死活了，别再为任何人忧心，我带你离开这罪恶之地，可好？

　　江渔揉捏着鼻骨闭目，墨发垂落在胸前，她声音闷闷地：“公子……我不明白，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侧目，忽然看见被角下面压着一道红帛，抽出来才发现竟然是梦里那块红薄帛，不禁诧异道：“哎，怎么把它也带出来了？”

　　解永夜亦微微蹙眉：“此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天道神谕，皆是梦中的印记而已，未曾有实物化形。”

　　江渔笑着摇摇头，道：“那完了，我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仿佛一位愿意脱离枷锁的溺水之人，昂首仰望着解永夜，英气明亮的星眸里，某种被失败浇熄的心火竟又飘出几颗微弱的星点，浸透了茫然与希冀。

　　她声音清冽，透着几缕万年难见的脆弱：“衔玉君，我想去散心。”

　　解永夜心神轻动，缓缓道：“好。”

　　于是，江湖传闻，丹阙之境境主有私事外出，闭门谢客，诸事后移。

　　江湖又传闻，枕寒川神医亦离开帝阙，云游四方。

　　如今在人间也算风云人物的两位收拾行囊，江渔携念影二人，解永夜带一名为渡鸦的暗卫，结伴同游，一路沿水路而下，游赏四时好景。见者赞其琴瑟和鸣，可谓羡煞旁人。

　　全年无休的江境主罕见地不再为道义辗转，情根深种的衔玉君亦不再听什么命定红线。七日游赏，若即若离却又心有灵犀，堪称此生最为轻松散漫的时光。

　　繁华人间，如同一轮璀璨明日，两人一路从闹街小巷云游到春山湖泊，从酒楼擂台游赏到月下花林。

　　“各位公子小姐，您可要好好瞧瞧我这钱家花想容的饰品，这成色、这做工，每件都是上上乘！”

　　说话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子，右手戴着一只上好的玉扳指，身着锦绸，满脸皆是谄媚的笑容。

　　影望了一眼身后正挽着江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念，笑道：“衣食住行乃人不可缺，素问钱家花想容深耕‘衣’一门，江湖冠称仙坊，不知，可有推荐？”

　　掌柜早早就在大街上捕捉到了这几位游人，立即堆笑道：“哈哈哈，小小生意能入几位公子小姐的青眼，是钱某的荣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钱广进，是这花想容的东家。”

　　他上下扫视着影，道：“这位公子，是想为心上人寻一件恰当的佩饰吧？来，让我为您引荐引荐……”

　　许是一卷卷一窝的定理，别说是念影二人了，就是与江渔认识不到一年的解永夜，也已是很久没有清闲过了。

　　念兴奋不已地到处玩赏着，扎着两个发髻更能显出青年女子的文静伶俐，江渔自然也乐得和好友一同散心，乐哉！

　　“境主，我和你说这个璎珞糕可好吃了，酸甜适中……”念津津乐道，被影轻轻一叫，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江渔，走进花想容。

　　江渔摇首轻笑着，对走到她身边的解永夜道：“本境主觉得，等事情了了一定要给门内修士多放假，除了修行就是行侠仗义，是不是也应该注重培养我门下弟子的精神风貌，兴趣爱好什么的？”

　　解永夜听得勾起唇角，道：“嗯，江境主，我们也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