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误我》君欲陇

35、白泽！沉沙旧梦 35

　　言毕，江渔不再看他，想要找一个可供遮挡的掩体似的，极轻微地向解永夜的方向偏头。她下颌干净利落，墨发高束，染些血迹更有境主风度。

　　苏季怔愣着还想伸手去抓江渔，忽而解永夜一抬首，只见他额心亮起一枚青蓝花钿神纹，那双凤眸如同结霜一般寒彻。

　　瞬间灵力四溢，一瞬冰川冻雪，寒气四溢竟然将玄机楼到处蔓延的天雷离火都覆上了一层冰霜，火海中的炼狱被冻结，震得苏季本能地缩回手来。

　　生闷气的江境主察觉到情势变化，不觉抬眼观察解永夜。对上他眼睛的一刹那，她只觉冷入骨髓痛彻心扉，连眼前景象也变得虚幻起来。

　　江渔摇首眨眼试图抵抗，却还是冷极了，四下仿佛只有、只有……

　　只有近在咫尺的解永夜的体温才是救命稻草，不算灼热。但却温暖。

　　泠泠君子之声在她耳边轻柔低语：“江境主重伤，天罚余威正在干扰你的识海，心神和躯体都到了极限，晕厥乏力不可避免。先稳住气息，我为你疗伤。”

　　语调款款，皆是谆谆医嘱，令人安心。

　　江渔昏昏沉沉，隐约觉得有一丝不对，没道理刚才还怒气上涌与人吵嘴架，下一秒便疲乏至极不能自已。

　　但出于责任，她依然道：“记得叫念和影安顿前来观礼的百姓……”

　　“嗯。”

　　她挣扎地思考着，总觉得是解永夜的灵力太过寒凉，助推了她的晕厥，却也没有证据。最终，只能慢慢地失去平衡，慢慢地靠近解永夜，蜷缩着，渐渐睡去。

　　待到那双永远英气温和的眼眸完全闭合，公子才勾起一抹安然温柔的笑意。

　　见状，苏季先是一惊，随即举手示意周围安静，沉宵缓缓抬起对准了解永夜，冷然道：“衔玉君，本少主劝你与她撇清关系，否则……”

　　解永夜唇边弧度略稍，如同一缕风：“苏少宗主说笑了，且不论遗失万相琉璃镜的究竟是谁……”

　　他凤眸轻垂，长睫浅淡，将这荒谬的罪责轻轻推开：“仅凭解宗主这么多年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爱护，若滔对我功绩的传扬赞颂。在下与江境主的关系，怕是早已人尽皆知，岂非……说断就断？”

　　苏季握着沉宵的手指一僵：“你……”

　　出身枕寒川，只这几句推搡之间，解永夜已轻轻微江渔凝固了那些仍在不断滴血的伤口。

　　他臂弯稳稳托住江渔，自地面缓缓起身。怀中人眉间轻蹙，英气而虚弱，竟罕见地有几分乖顺，隔着白衣，能看到他的手巧妙地避开了雷痕之处。腰间金缎紧贴着他的衣袍，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饰品。

　　苏季骤然转身，对着他的背影道：“就算衔玉君执意要站在江渔那边，可万相琉璃镜已经落于御黎手中，两界大战不可避免。江渔还有你，解永夜，共伐万妖域之计，你们也不参与么？”

　　解永夜并未停步，别看他平日弱不禁风，此时却意外的有力，一步步走得极稳，像是生怕吵醒江渔似的。

　　他轻声笑道：“两界如何皆不入我眼，繁华也好，荒颓也罢，不过天机早已写定。至于江境主，我想她也不愿意与诸位共事，不必了，苏少宗主。”

　　忽然解永夜脚步一顿，微微回首道：“对了，凌霄宗的阵基、玉符、佩饰等物，素来由我枕寒川供给灵玉，可此番凌霄宗少主这般行事，三箭直穿江境主胸膛，实令在下忧心道义。倘有一日善恶不能两分，我宗修士的利益恐怕难以保障。”

　　他语调款款，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往后灵玉供给的盟约能否照旧，可就不好说了。苏少宗主，千万要见谅。”

　　苏汇海沉不住气了，转身对着解成怒目而视，道：“解宗主，你就是这样管教子女的？灵玉乃高阶必需之物，怎能说断就断！”

　　解成面色也不好看，明明早就废去了解永夜的灵核，磋磨了他的气性，可架不住解永夜生来知晓天机。几年筹谋，枕寒川事业中“供给灵玉”一项，如今七成已到了解永夜手中。

　　解成道：“苏宗主消消气。儿大不由人，这是好事儿，待我回去好好教训他！”

　　语毕，众人默默退避，枕寒川的解公子就这样于众目睽睽之下，带着重伤昏迷的丹阙之境境主离开了。

　　艳阳天气，烟细风暖，芳郊澄朗闲凝伫。葱茏苍山之中，齐穆山忽然被人扯了一下袖子：“镇长哥哥，你看天上那是什么鸟啊？”

　　齐穆山正捧着账册，闻言笑眯眯地抬首，却骤然神色大变：“快！快！”

　　归云镇主路之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跟随齐穆山垂首行礼：“恭迎陛下回宫。”

　　云涛漫卷长天，唯见一只妖兽踏云奔行于九州上空。素白兽身皮毛泛青，鬃毛之间鎏金似山河，蹄下云絮翻涌，流光万里。

　　“镇长，那到底是什么鸟啊？”

　　齐穆山指节蜷缩，轻声自语道：“那不是鸟，那是已故去的天下第一，万里殿至高宗师，帝阙大皇子纪修的坐骑——白泽。纪修逝去，白泽归顺于二皇子纪远，也就是……当今圣上。”

　　“啊，镇长哥哥，那话本里见圣上不是都要三拜九叩吗？”

　　齐穆山摇了摇头，道：“不，人妖两界之中，于万妖域妖君府对应的依然是三宗，而非皇宫，所以不必三拜九叩。”

　　“那这白泽代表什么呢？”

　　齐穆山缓缓抬首，似乎在眷恋自己曾经在朝堂考取功名的时光：“代表云游的圣上，回来了。”

　　白泽踏云而起，跃过凌霄宗的殿门，正在里面商议如何征讨万妖域的众人闻声而动，走出殿门来。由苏季牵头，拱手行礼道：“恭迎陛下回宫。”

　　人群之中，唯有那沈羡之慢了半拍，苏寻锦不觉眉尾微挑，冷艳抬眸道：“沈少宗主，是还有心事？”

　　原本怔愣地望着那白泽的沈羡之骤然回神，摇头道：“没、没有了，一点旧事而已。”

　　苏寻锦才不信他的鬼话，世人皆知，纪修座下唯有两名弟子，其中一名便是万里殿的少宗主沈羡之，如今见到已故师父的坐骑，难免感伤。

　　她道：“故人已去，沈少宗主节哀。”

　　沈羡之沉寂下来，点了点头：“嗯。”

　　“继续吧。”紫袍轻轻拂过地面，弓主天狼纹于袖袍旁边暗暗流光，苏寻锦端起茶茗，“谁为前锋阵营，尚未有定论，苏、解两位少主还在等候，诸位可有提议……”

　　白泽并未在此停留，一路奔袭，踏于繁华帝阙，只轻轻地落在一处宅地上盘旋几息，听到这处宅邸众人的恭迎后才缓缓离开。当然，恭迎的人不包括病号。

　　黑暗淹没了星光，茫茫中一片虚无不见光明。

　　“咳咳、”江渔呛咳两声，蹙眉扶胸，强行打起精神观察着，“这般虚无……怎么又像是入梦了……”

　　她十分诧异，自语道：“我人都晕了，还能入梦？上一次的神谕刚刚结束，天道又整什么幺蛾子。”

　　受伤生病不能来去如风，江境主的话就变得多了起来，喋喋地吐槽着，迅速念诀唤出了血珀心灯。按惯例，她先照了照自己。

　　不幸中的万幸，出了病号服太宽松拖拖拉拉、头发半扎不扎晃得难受之外，她的灵核灵台皆莹莹发亮，足以证明没有被天罚损害根基，或者重伤致死。

　　江渔率先摸了摸左耳的天眼坠，那条缝细密闭合，并没有苏醒痕迹。

　　她微微蹙眉：“天眼坠没有反应，这恐怕不是解永夜的梦，那这是谁的梦？”

　　江境主捧着血珀心灯向前迈去，那泪滴一般的琉璃赤红如血，随着她步履前行，足下渐渐化形出实地。一踩，便陷进了沙子里。

　　黄沙如雨，洗礼着这方城镇，轻轻一吹，便能见到不知是人是妖的森森骸骨，空荡辽阔之地，似乎自远方传来幽然的驼铃。

　　土砌城门的牌匾也饱经风霜，三个正楷镌刻般烙印其上——沉沙关。

　　住在沉沙关的人们对这鬼哭狼嚎之景毫无惧色，习以为常，他们依旧安稳地奔忙着，皮影戏戏台下人头攒动，正是一片野性质朴、其乐融融。

　　七八岁的小孩奔跑着，忽然撞到了一位男子身上。小孩抬头到一半，就见此人青袍之上绣着龙纹，暗藏鎏金，一瞬间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娘亲说过，这种纹饰乃是皇宫中人，万万惹不得！

　　小孩吓傻了，哆哆嗦嗦地就地跪坐着，连起身逃命都忘记了。好在那位男子的妇人并非咄咄逼人的主儿，她从一众侍从的护卫下走出，轻轻扶起他，笑意浅淡温柔：“小心点儿，风沙糙砾，当心伤了皮肉。”

　　“你、你你……”小孩抬起头，落入一双温婉亲切的眼瞳里，再一见夫人身后的青衣男子，潇洒俊美绝非凡夫俗子，还带着一股皇室的威严。

　　不过片刻，小孩就已经想要对他倾吐所有的心声了：“你们要找什么人吗？”

　　街坊邻里皆已垂首噤声，唯有自己的娘亲还一脸惊恐地向这边瞅望着，忽而肩膀上冰冰凉凉，原来是随从的长刀已架在了小孩颈侧。

　　青衣男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不，本王并不找人。本王只是想找一棵树，一棵枯树，附近生长着黑藤与花蔓。小朋友，你见过它吗？或者说，在场诸位有谁见过它吗？”

　　随从应声而上，从怀中掏出一个宝匣，打开竟全是金银珠宝，看得人咂舌。他道：“提供线索者，王爷王妃重重有赏。”

　　四周嗡嗡响起一阵骚乱，众人交头接耳了半天，最后仍是面前吓呆的小孩开口，他声音清脆稚嫩：“我……我没见过，那是什么东西？”

　　青衣男子正要开口，他身边的带刀侍卫迅速上前一步，低声拦下了他，道：“王爷，枕寒川那位公子说了，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必遭反噬。”

　　“枕寒川”与“天机”两个词一入耳，漫天的黄沙都渐渐平息。直至此刻，江渔才终于看清这对夫妻的面容。

　　——那竟然是她江渔的师父师娘！大皇子纪修，皇妃沈一诺。

　　至于那侍卫口中“知天机的枕寒川公子”，猜都不用猜，绝对是解永夜。

　　怎么会？原来从她七岁起，世间众人就已经卷入这场事关两界和平的战乱了吗，甚至包括……她的师父师娘。

作者有话说